第899章 夢魘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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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悶響震得坡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碎瓦、斷椽子、泥塊、磚石、那半截泥像的腦袋一起騰空而起,被氣浪拋向半空,在火光中翻了幾翻,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塊。

  整座破廟像被人從內部猛地撐了一下,然後塌了下去——是整座廟連同根基一起失去了形狀。原本那扇空蕩蕩的門框已經不見了,散成一堆碎木頭和爛磚頭,橫七豎八地鋪在地上,像是被什麼力量順手推倒之後,又補了一腳,確認它再也不可能立起來了。

  那截泥台上的基座也被掀翻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像是一直被壓著不見天日的舊傷終於被翻了上來。

  斷壁殘垣散落在焦黑的岩縫周圍,像是一座再也拼不回去的拼圖,缺了太多片,連骨架也看不出原樣了。那些被香火熏了幾十年的磚縫,被熱氣從裡到外衝散之後,碎得格外徹底,連那種積年的油潤也一併碎進灰堆里了。

  熊哥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碎石子,胸口發悶,耳朵里嗡嗡響。

  「行了,舒坦了!

  根生哥,兄弟也算給你報了當年的仇了!」

  回屯的路上,四個人走得比來時慢。裝備已經卸了,但那股氣味還粘在衣服上,風一吹散開一些,走一陣又聚攏回來。

  黑豹走在最前面,尾巴比來時翹得高了半寸,青花挨著它,步子輕快。

  他們進屯的時候,屯子口的人群烏泱泱的。

  這回,天地不怕地怕的爺四個在生產隊的牛棚里強行通過了「關於向黃皮子進行自衛反擊的聽證會」!

  不管誰同意不同意,反正幾個人是幹了,愛咋咋地。

  現在,塵埃落地。

  有人高興,也有擔心,還有人後怕!

  不管是那個年頭,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縱使江湖沒有打打殺殺,也少不了攪屎棍子泛起屎粑粑。

  苟文才躲在人群後,看著林墨和熊哥扛著那兩個怪模怪樣的空罐子,像兩頭剛犁完地的牲口,不陰不陽地開了口:

  「衝撞了黃大仙,早晚要遭報應的。」他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沒人吭聲,他的話就特別清晰刺耳,「我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黃大仙修行,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幾十年,幾百年。你拿火燒它住的地方,它當時不跟你計較,可它記著你。

  它不會當場怎麼樣你,它等。等個三年五年,等你家裡有人生病,等你牲口出毛病,等你孩子不聽話、發邪病——那時候它才出來,蹲在你家牆頭上,看著你,看你急不急。」

  「它不是不報,是時候沒到。時候到了,你就是在它廟門口磕一百個頭,它也不一定領情。」

  熊哥是隊長叔的女婿,雖然隊長叔不好明著護犢子,可校長嬸子不幹了:「苟文才,你他娘的咒誰呢?」

  苟文才啞了火,瞥了眼林墨壓低聲音:「我說他的還不行……」

  苟文才識幾個字,自恃是屯子裡最有文化的人(刨去知青不算),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別人不願提的事,他偏要提。

  而且是專挑別人最扎心的事來挑,像是在等著屯子裡所有人家的日子都往壞里走,這樣他就能等著看熱鬧。

  他從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他只在意屯子裡的戲有沒有演到他滿意。

  劉家的媳婦生了個閨女,他就說:「生閨女也好,可閨女不如兒子,我們家富貴雖然掙工分不行,可高低也是個帶把的……」

  話到了他嘴裡,總是黏糊糊的,聽的人心裡硌得慌,卻又不好發作。屯子裡嫌乎他嘴髒,沒人跟他吵,也沒人跟他親近。他就是那根繞著鍋沿轉的髒筷子——不攪出點動靜來,他絕不肯鬆手。

  都說人有人言,獸有獸語,但黑豹指定是既通獸語,也懂人言,大概是聽懂了苟文才話,它忽地站住了身子,脖子上的毛猛地乍了起來,兩隻眼表刀子一樣射向苟文才!

  青花現如今是「夫唱婦隨」,也衝著苟文才呲起了牙。

  苟文才的聲音像被掐斷了弦,嘴裡那根沒點的菸捲從嘴角滑下來,他的嘴還半張著。

  黑豹往前邁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悶的嗚嚕,像是在說:你再說一句試試?

  苟文才的腰板不自覺地矮了半寸,嘴裡的不吃勁話愣是憋了回去,然後低著頭,生怕黑豹從背後撲他一樣小跑著走了。

  儘管其他人也有害怕和擔心,但心眼子和嘴巴都沒有苟文才髒,再加上黑豹的威懾,誰也沒敢再說什麼。


  是黃皮子陰魂不散!還是林墨、熊哥、孟鐵山、根生爺四個身上的煞氣重的討論,很快有了結果!

  孫老貴家的桂花好了!

  女人一大早起來自己穿衣裳、疊被子,還去灶房熬了一鍋粥。她男人端著粥碗,手抖得厲害,看了她半天,她瞪了他一眼:「看啥看?我臉上長花了?」

  趙家兒媳婦也醒了,坐在炕上喝完了一碗大碴子粥,說肚子還餓。

  劉嬸子家的兒媳婦也下地了,在院子裡掃雪,掃得乾乾淨淨的。

  幾個人說起自己糊塗時做的夢,都還心有餘悸。

  桂花說:「我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到處都是黃皮子,密密麻麻的,數都數不清。有一隻蹲在正中間,比別的大出一圈,眼睛是紅的,瞪著我說『你不是說我不是金貴玩意兒嗎?你不是說我一身騷味兒嗎?今天讓你好好聞聞』。

  然後那東西帶著別的黃皮子圍上來,有的說要把我皮剝了,有的說要我全家一輩子不得安生,我喊不出聲,腿也邁不動。

  後來天上忽然掉下來一團火,那些黃皮子全燒著了,吱吱叫著四處逃,有的被燒焦了,有的跑遠了,然後我就醒了。」

  趙家兒媳婦靠在炕頭,屯子裡聞訊趕來聽動靜的嬸子們擠在門口和窗根下,手裡攥著針線活,眼睛卻全落在她身上,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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