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九死餘生與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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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務員蹲在電台旁邊,手指飛快地按著鍵,「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峽谷里迴蕩。

  消息傳得很快。比風快,比雪快,比那些從山外飛進來的鐵鳥還快。

  黑省軍區,值班參謀拿著電報,手抖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確認沒看錯,跑著去找司令員。司令員把那張電報看了三遍,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號碼。

  聽完司令員匯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盡最大的努力,保障林墨同志的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他是功臣。」

  很快,那些穿著筆挺軍裝的人,那些在作戰地圖上畫紅藍箭頭的人,都知道了林墨這個名字。

  林墨這個名字從大山里傳到黑河,從黑河傳到冰城,從冰城傳到京城,傳到了那些大家從來沒見過、也從來不敢想的人耳朵里。

  直升機降落在冰城軍區醫院的停機坪上時,旋翼掀起的雪沫子像一場倒著下的雪。

  院長親自站在停機坪邊上等著,身後烏泱泱站了一排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

  同時降落的,還有另外一架直升機:從京城出發,搭載著數字醫院的專家團隊:創傷骨科的主任、神經外科醫生、腦外的骨幹……都不是一般人物。

  搶救室門上的紅燈亮起。

  主刀的醫生是數字醫院外科的一把刀,手很穩,一助、二助都是冰城軍區醫院的大拿。

  剪開林墨身上那件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翻開的皮肉露出來的時候,主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剪。

  「肋骨骨折,右側第三、第四根,斷端錯位,有碎骨片,胸腔有積液。」陳醫生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份清單,「左小腿脛骨中段閉合性骨折,斷端成角移位。背部有一道長條形撕裂傷,深達肌層,創口內有異物存留。」

  「後枕部有外傷,有顱內高壓的症狀,瞳孔對光反射存在,但反應遲鈍。」

  ……

  治療開始。

  骨傷專家腓骨牽引復位,做內固定完成

  外傷專家用鑷子夾起一塊沾滿血污的棉球,輕輕擦拭背部那道長條形的裂傷-。傷口污染嚴重,深達肌層,需要做清創縫合。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坐鎮的院長,「你們備了多少血?」

  「八百毫升。」陳醫生說。

  「不夠,再調四百過來。」

  手術室里沒有人多說話。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嘀嘀聲,輸液架上的吊瓶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幾個護士在手術台之間來回穿梭,器械的金屬碰撞聲偶爾響一下,很快又被白大褂摩擦的沙沙聲蓋住了。陳醫生把剪下來的棉襖碎片扔進污物桶里,那件棉襖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暗紅的、褐的、黑的,層層疊疊,像是從戰場上直接扒下來的。

  手術台的燈亮得晃眼,照在林墨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他的嘴唇乾裂,臉上有幾道已經結痂的劃痕,顴骨上的皮膚被凍得皸裂,像一塊被風乾了的舊樹皮,他的左腿被架在牽引架上。

  手術室里的燈從中午一直亮到晚上。

  林墨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熊哥站在走廊里,靠著牆,腿軟得站不住,他的身子滑下去,蹲在地上。黑豹趴在他腳邊,也不叫,也不鬧,就那麼趴著,眼睛盯著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

  丁秋紅眼睛裡滿是無助與擔憂,勉力強撐著開始漫長而揪心的等待。

  給林墨治療的是全中國軍方最頂尖的專家和團隊。

  所以,什麼骨頭斷了、什麼槍傷、什麼嚴重劃傷與失血、後腦損傷,以及嚴重的營養不良……在他們眼裡根本就不叫事。

  再加上林墨身體底子好,在冰城的軍區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他的傷勢得到極大恢復,腿還不太利索,可已經能拄著拐杖走路了。後腦勺的傷也結了痂,頭髮長出來,蓋住了那道疤。他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不像剛被找到的時候那樣,瘦得皮包骨頭,像個鬼。

  劉麗華、王援朝、莊超英有時候一起來看望,有時候各自來看望,不但他們,他們各自的家長、各自單位的領導也都來了。

  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對,與有榮焉。

  拐回頭再說靠山屯。

  只和熊哥匆匆忙忙說了幾句話,他就又踏上那隻鐵鳥飛走了。

  趙排長留下來的善後。

  看到熊哥活蹦亂跳地回來,本該放下心的彩芹卻一下子繃不住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哭到隊長嬸子來拉她,她也不起來。她只是哭,哭那些天的害怕,哭那些天的煎熬,哭那些天的絕望。

  現在好了,都好了!

  她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沒過幾天,幾輛軍用大卡開進了靠山屯。車上蒙著帆布,看不清裝的什麼。後面跟著一輛吉普車,車上坐著幾個穿軍裝的人,臉繃得緊緊的,可眼睛是亮的。車停在打穀場上,隊長叔從隊部跑出來,鞋都跑掉了一隻。他站在那些軍車前面,腿有些軟。

  一個軍官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敬了個禮。隊長叔愣了一下,也回了個禮,手舉起來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不是軍人。軍官笑了,把手放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趙大山同志,」他的聲音不大,在趙大山聽來如內天籟,「為了表彰在我們屯插隊的林墨同志的英勇事跡,上級決定,獎勵靠山屯一台東方紅拖拉機,還有一批油料。另外,還有部分糧食,是給鄉親們的。這是清單,您點點。」

  隊長叔的手在抖,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嘩地響。他看了半天,一個字也看不清。

  校長叔過來了,接過那張紙。

  兩個人的眼睛都模糊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孫老貴擠到跟前,看著那台拖拉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天爺,」他喃喃道,「這可是東方紅啊!咱們屯子,也有拖拉機了?」

  李嬸子也擠過來了,看著那些糧食,嘴都合不攏:「這是白面?這是大米?我的天爺,咱們也能吃上白面了?」

  所有人都想起這些年,想起眼巴前就吃不飽飯,想起那些靠返銷糧、救濟糧過活的日子,想起那孩子們餓得直哭、大人們愁得睡不著覺的日子。

  現在好了,都好了。有拖拉機了,有糧食了,有盼頭了。

  天晴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打穀場上,照在那台紅彤彤的拖拉機上,照在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上,照在那些笑著、哭著、擁在一起的人身上。

  靠山屯的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藍天下飄著。遠處,山裡的雪還沒化,可春天,好像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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