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隔世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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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動山搖的爆炸,把整個凹槽炸了個底朝天,碎石和凍土飛出去老遠。

  伊萬諾夫客死異鄉。

  而那些文件的主要部分,被林墨藏在石壁後面,被石頭壓著,大部分完好無損。

  有些事情,不管你信與不信,說起來都很玄乎。

  在山崖下的那道岩縫裡,林墨覺得自己在混沌中,或者說是在半夢半醒的幻境中經歷了生死兩界。

  那個時候,他完全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也沒有了清醒的認識和認知。

  有時候,他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雷如鼓;有時候,耳邊只有從石縫裡灌進來的嗚嗚風聲;有時候,好像有或遠或近不知道什麼地方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數那些水滴,數著數著就忘了,忘了又從頭數,數到腦子發昏,數到眼皮打架,數到昏昏沉沉,魂游太虛。

  身下是好幾件軍大衣,身上還蓋著幾件軍大衣,可他還是冷。冷得骨頭疼,冷得牙關直打顫,冷得他把自己裹成一個繭。可還是冷,那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怎麼都捂不熱。

  後來,他餓、他渴!

  他覺得哪一樣都能很快要了自己的命。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也沒人知道。他想起校長叔筆記本里那些記載,想起那些被埋在山裡的秘密,想起那些至今都沒有找到的金礦礦洞。

  他會變成一堆白骨,躺在這堆箱子中間,躺在這座大山的心臟里,幾年,幾十年,上百年,沒人知道。他的屍骨會變成什麼樣子?會被老鼠啃光嗎?會爛成泥嗎?會跟那些箱子、那些油桶、那些機器混在一起,變成這座山的一部分嗎?

  他夢見自己站在那條胡同口,他往家走,走得很快,腿不疼了,頭也不疼了,渾身都是勁兒。

  他推開那扇掉了漆的院門,走進去。

  他看見張阿姨從屋裡出來。她還是老樣子,瘦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圍著一條黑不溜秋的圍裙。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小林,」她說,「回來了?」

  他點點頭,想叫一聲「張阿姨」,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叫不出來。她也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笑著看他。

  他往前走,走到屋門口,推開門。屋裡坐著很多人。熊哥,根生,校長叔,校長嬸子,隊長叔,彩芹,春草,虎子。他們圍坐在桌邊,桌上擺著菜,冒著熱氣,還有酒,還有煙。他們笑著,說著話,誰也沒看他。

  他很奇怪,大家怎麼都聚到了張阿姨家?

  他走過去,站在熊哥旁邊,喊他。熊哥不理他,端著酒杯,跟根生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他又喊根生,根生也不理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跟熊哥說著什麼。他急了一一推熊哥的肩膀,手穿過去了。他愣住了。他又推了一下,還是穿過去了。他的手是空的。他什麼都摸不著。

  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什麼。回頭一看,是丁秋紅。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的棉襖,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她想叫,叫不出來。他伸出手,想拉她,手穿過去了。她也不理他。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坐到桌邊,挨著春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看著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他拼命想見的人,那些他在夢裡想了無數遍的人。他們就在他面前,可他碰不到他們,喊不應他們,他們看不見他。他使勁喊,喊得嗓子都啞了,喊得眼淚都下來了,可他們聽不見。他們聽不見。

  他蹲下來,抱著頭,哭了。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哭得眼前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這裡,還是在那個黑漆漆的崖縫裡。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只是蹲在那兒,抱著頭,讓眼淚流著。他不想動了。他不想醒了。他只想就這麼蹲著,蹲在那些他認識的人中間,蹲在那個他回不去的家裡,蹲到天荒地老。

  忽然,他聽見了什麼。不是風聲,不是滴水聲,是叫聲。很急,很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拼命地喊。他抬起頭,看見了光。不是火把的光,是白光,刺眼的白光,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那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他的耳朵嗡嗡響。

  他看見了,一道黑影,從白光里衝出來,快得像閃電,快得像箭,快得像什麼東西在拼命地跑,跑得四條腿都在打顫,跑得嘴裡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他認出來了。

  是黑豹。

  黑豹從白光里衝出來,渾身是傷,背上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可它跑得很快,快得像不要命一樣。

  他趕走了黑白無常!

  它衝到他面前,一頭撲進他懷裡,把他撞得往後倒。它的身體熱得像一團火,燙得他渾身一激靈。它舔他的臉,舔他的眼睛,舔他的嘴巴,舔得他滿臉都是口水,它也不停。它嗚嗚地叫著,叫得又急又響,像是在喊他回來。它的眼睛濕漉漉的,裡面有淚,亮晶晶的,在那些白光里閃著光。

  林墨抱著它,把臉埋在它的毛里。它的毛很硬,扎臉,可它是熱的,活的,是來找他的。它找到了。它來了。它把他從那個夢裡拉出來了。

  林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人從那個洞裡抬出來的。他只記得有人喊,很多人在喊。

  他聽見熊哥的聲音,又粗又啞,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的,不是喊,是哭,是那種憋了太久、壓了太久、再也憋不住壓不住的哭。熊哥跪在他旁邊,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他的眼淚是熱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林墨的臉上,落在他的脖子裡,落在他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軍大衣上。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著林墨的胳膊,攥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又沒了。

  趙排長眼睛也紅了,可他是軍人,他咬著牙,把那些情緒壓下去,轉過身,衝著身後的戰士喊:「快快快!衛生員!先救人!」他的聲音很大,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來不及了。

  衛生員背著藥箱衝過來,蹲在林墨旁邊,檢查他的傷口。他的腿腫得老高,青紫青紫的,碰都不能碰;後腦勺的傷口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還是膿;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衛生員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動作麻利地給他包紮、上藥、固定骨折的地方。

  趙排長又喊:「報務員!發報!林墨同志找到了!他有重大發現!請求空中支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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