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口舌為刃,惡語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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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SVD的槍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炸開,悶厚、沉重,像有人在凹槽里放了一炮。子彈擦著樹幹飛過去,樹皮炸開一片,木屑飛濺,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群受驚的飛蛾。伊萬諾夫在那聲槍響之前就已經縮了回去,像一隻受驚的烏龜,把腦袋縮進了殼裡。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那個動作行雲流水,是多年戰場生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沒打中。

  林墨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槍口還在冒著青煙。他的眼睛貼著瞄準鏡,暗綠色的視野里,那棵樹幹上多了一道新鮮的、白生生的傷口,可樹後面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他咬著牙,把槍口向左偏了半密位,又向右偏了半密位。他在等,等那個人從樹後面再探出來,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有半個腦袋,他就能把子彈送進他的顱骨。

  可伊萬諾夫沒有探出來。

  他從樹後面傳出了聲音。

  「年輕人,不要……再做無用的……掙扎了。」

  是中國話。說得磕磕絆絆的,像剛學會不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刀刮鐵鏽一樣的口音。那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黎明里,在空曠的林海中,它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剜在林墨的耳膜上。

  林墨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不是因為他怕,是因為那個聲音在用中文說話——他在說給林墨聽,他在用林墨能聽懂的語言,把刀子遞進他的胸膛。

  他把槍端起來,對準聲音的方向。槍托抵住肩窩,右肘撐地,左臂垂著,用膝蓋頂住槍身。他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搭在扳機上,只要那個聲音再近一點,再清晰一點,他就能扣下去。

  可他看不見他。他只能聽見那個聲音,從林子裡飄出來,斷斷續續的,忽左忽右的,像風,像幽靈,像一條看不見的蛇,慢慢地往他耳朵里鑽,往他腦子裡鑽。

  「你的朋友,走了。」

  那四個字像四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林墨的太陽穴。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抖了一下,沒有扣下去。不是不想,是那一刻他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從裡面掏空了。

  「那個背著他的大個子,還有那個瘸子……」伊萬諾夫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然後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讓人渾身發冷的、漫不經心的輕佻,「都被我殺掉了。」

  林墨的牙齒咬得咯吱響。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凸起來,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在皮膚底下蠕動。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聽那個聲音在風裡飄著,像一條毒蛇,慢慢地纏上他的喉嚨,越纏越緊。

  「你猜他們走了多遠?」

  伊萬諾夫的聲音透著滿滿的惡意,那種惡意不是喊出來的,是藏在那種故作輕鬆的語調里的。他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他早上吃了什麼。

  「那個瘸子的腳,我看見了。走不了路。那個大個子,他的肩膀也傷了。兩個人,在這林子裡,能走多遠?」

  林墨咬著牙,不讓自己聽進去。他知道伊萬諾夫在說什麼,他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想讓自己亂,讓自己怕,讓自己從那道石縫裡衝出去,讓自己犯錯。他試圖不聽,試圖把槍端得更穩,他狠狠盯著那片林子,盯著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灌木。

  可那個聲音不放過他。它從左邊飄過來,又從右邊飄過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像一張網,越收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我打了快二十年的仗。」

  伊萬諾夫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輕佻的、戲弄的語氣,而是變得低沉、平緩,像是一個老兵在火堆旁跟戰友聊天。可那種平緩比剛才的輕佻更可怕,因為它底下藏著的,是更大的惡意。

  「在阿富汗,在車臣,在那些你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我見過很多人死。有敵人,也有朋友。死的時候,什麼樣子的都有。有的哭,有的叫,有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就那麼看著你,眼睛裡全是問號。」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林墨分享一個秘密。

  「那個大個子,他叫什麼?」

  林墨不說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血從咬破的地方滲出來,咸腥的,澀的。他把槍口朝那個方向偏了偏,沒有開槍。他看不見他。

  「名字不重要。」伊萬諾夫自己回答了自己,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像貓在逗弄一隻已經逃不掉的耗子,「重要的是,他死了。我打了一槍,打在他腦袋上。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像一袋麵粉,從高處掉下來,噗的一聲,砸在雪地里。」


  林墨的手開始抖。不是冷的,是恨的。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燒得五臟六腑都在冒煙的恨,像一把火,從胃裡燒到胸口,從胸口燒到喉嚨,燒得他眼睛通紅,燒得他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地響。他咬著牙,把槍托頂在肩窩裡,可身體的顫抖止不住。他的眼前浮現出熊哥的樣子——不是死的樣子,是活的樣子。想起他蹲在火堆旁啃窩頭,腮幫子鼓得像個蛤蟆。想起他笑著說「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時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想起他離開時回頭看他那一眼,說「你等著我」。他等了他一輩子,他等了他每一次。

  「那個瘸子想跑,跑不了。他的腳走不動。」

  伊萬諾夫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是在講述一個精心準備的、排練了無數遍的故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殘忍的耐心。

  「我追上去,用刀割了他的喉嚨。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像是在問為什麼。」

  林墨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把臉埋在袖子裡,使勁擦了一下,可那不是眼淚,是恨。是那種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冒煙的、無處發泄的恨。

  「你不信?」

  伊萬諾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像貓逗老鼠的那種笑。他聽見了林墨的沉默,聽見了那沉默底下的東西——崩潰,崩潰邊緣的那種寂靜。

  「那你可以等等看。等一天,等兩天……可他們不會回來了。他們回不來了。你一個人,困在這裡,我就在外邊拿槍看著你。你能撐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三天?」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就算是你有吃有喝,可這樣的堅持還有什麼意義呢?」

  林墨咬著牙,不讓自己回答。他把槍口對著聲音的方向,可他看不見他。他只能聽見那個聲音,從林子裡飄出來,像一條毒蛇,慢慢地纏上他的喉嚨,越纏越緊。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可他扣不下去。不是不敢,是那個聲音太近了,近得他分不清是在外面,還是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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