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仇火焚盡萬般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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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能回去。回去怎麼面對彩芹?彩芹還等著熊哥回去娶她。她繡了那麼好看的鞋墊,做了那麼厚的新棉被。

  他怎麼開口?說「熊哥回不來了,他被一顆子彈打爛了腦袋,死在牛角山的雪地里」?他不敢想彩芹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樣子。那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姑娘,會怎麼哭?她肯定會恨自己?是他把熊哥從靠山屯帶出來的,是他把熊哥帶到這個鬼地方的,是他沒能把熊哥帶回去的。

  他怎麼面對校長叔和校長嬸子?他們找了根生十幾年,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人就沒了。校長嬸子身子本來就不好,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撐不住?校長叔一輩子剛強,可上次根生走的時候,他站在屯口,腰板挺得直直的,可誰都知道他捨不得。

  現在,他的根生沒了。

  怎麼面對春草?春草跟著根生苦了那麼多年,虎子生下來就有病,她沒日沒夜地守著,眼淚都快流幹了。好不容易虎子治好了,根生找到家了,日子剛有了點盼頭。她要是知道根生沒了,會不會覺得老天爺在故意作弄她?

  怎麼面對虎子?虎子才幾歲,他問「小林叔,我爹去哪兒了?」自己怎麼回答?說「你爹去打壞人,打完了就回來」?可爹永遠回不來了。虎子會等,等一年,等兩年,等到他長大,等到他終於明白爹不會回來。

  那太殘忍了。

  怎麼面對孟鐵山大爺?怎麼面對依嘎布大媽?他們把根生當親兒子養了十幾年,根生喊他們阿瑪、嬤嬤。他們老了,指著根生給他們養老送終。

  現在,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還有比這樣的事更讓人心痛的嗎?

  林墨閉著眼睛,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也許是跟熊哥,也許是跟根生,也許是跟自己。

  「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抽泣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我把你們帶出來……沒把你們帶回去……我算什麼兄弟……我算什麼……」

  他把右手握成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碎石上。砸得手背破了皮,砸得血糊在石頭上,可他感覺不到疼。跟心裡的疼比起來,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他恨伊萬諾夫。恨那個老東西,恨他槍法太准,恨他太狡猾,恨他躲在石頭後面像條毒蛇,恨他打死了熊哥和根生,恨他還能拖著傷腿跑掉。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夠強,恨自己沒能早一步找到伊萬諾夫,恨自己在對峙的時候沒有打中,恨自己眼睜睜看著那個兇手從眼皮底下溜走。

  恨從心頭起。

  林墨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腿軟,站不穩,扶著石壁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臉。淚水和血和泥混在一起,把袖子蹭得黑一塊紅一塊的。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眶還是腫的,可那裡面不再有淚了。淚水已經流幹了,剩下的只有恨。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燒得五臟六腑都在冒煙的恨。

  他從凹槽口子往外看。雪霧還是那麼濃,什麼都看不見。

  「我一定要殺了你!」

  林墨把五六半靠在石壁上,撐著地面站起來。腿發軟,膝蓋打顫,扶著石壁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他翻出那個摺疊爐頭,又翻出那瓶高濃度酒精,還有那個被彈片劃了一道淺痕的不鏽鋼水壺。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燒得五臟六腑都在冒煙的恨,讓他的手指根本停不下來。他把爐頭支在地上,三條細腿扎進碎石里,擰緊螺絲,打開防風圈。往爐芯里倒酒精的時候,手抖得太厲害,灑了一半在外面,刺鼻的酒精味衝進鼻腔,嗆得他皺了一下眉。勉力用傷痛的左手配合著劃了幾根火柴才點著。藍火苗「噗」地一下竄起來,在昏暗的凹槽里跳動著,像一隻不安分的精靈。

  水開了。蒸汽從壺嘴衝出來,濕漉漉的,帶著一股鐵鏽味。

  凹槽里瀰漫著牛肉和油脂的氣味。那是燙的、濃的、帶著硝煙和血腥氣的味道。可林墨聞不見。他的鼻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聞不見。他的胃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癟著,縮著,可它不叫,不餓,不響。它像是死了。

  他吃了兩口,停下了。

  他把刺刀插在雪地里,低著頭,看著那盒冒著熱氣的罐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把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

  林墨把刺刀從雪地里拔出來,叉起一塊肉,塞進嘴裡。他使勁嚼,使勁咽,像在咽一塊石頭,又像在咽一把刀。他把壓縮餅乾掰碎了泡在肉湯里,泡軟了,用刺刀挑起來,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吃不出味道,聞不到香味,胃裡像有一個無底洞,多少東西填進去都沉到底,什麼反應都沒有。

  可他知道,他必須吃。不吃,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就端不穩槍。端不穩槍,就殺不了那個王八蛋。

  他把盒底最後一點湯汁倒進搪瓷缸子裡,兌了熱水,一口氣灌了下去。燙,燙得他嗓子發緊,燙得他眼淚掉下來。他咬著牙,把那股熱流壓進胃裡,壓進那團已經燒了一整天的火里。

  林墨一夜都沒有合眼。

  他把凹槽口子讓到了最窄。側身,貼壁,槍托抵肩,那支帶夜視瞄準鏡的狙擊步槍從岩石縫隙里伸出去大半截。左臂仍不能用,他用膝蓋頂住槍身下護木,右肘撐地,把整個人壓成一個穩定的三角。

  夜視鏡里,世界是暗綠色的。樹是綠的,雪是綠的,遠處的山脊是灰綠的,連天上那層厚厚的雲都泛著一層幽綠的毛邊。他把目鏡視度環調到最清,暗綠色的視野像水波一樣盪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三百米內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道雪稜子,全被夜視鏡從黑暗裡撈了出來,灰綠色的,冷冰冰的,像一幀一幀的墓園照片。

  伊萬諾夫就藏在這片暗綠色的某個角落。林墨知道他沒走遠。

  他千方百計地想奪回這裡。

  夜視鏡的視野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鏡內增益自動抬高了。

  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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