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糖入舌尖甜,壯士再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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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嘎布還在拉著根生的手說話,問他在山外吃了什麼、住了哪裡、有沒有人欺負他。根生一一答著。孟鐵山站在旁邊聽著,聽著聽著,忽然轉過身,走進了帳篷。

  帳篷里的火塘燒得正旺,鐵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蹲在火塘邊,拿鐵鉤子撥了撥柴火,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溝壑分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又擦了一下,然後盯著火苗發呆。

  根生跟進來了。

  他在孟鐵山身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雙新棉鞋,黑條絨面,千層底,針腳細密。

  「阿瑪,春草給您做的。」他把棉鞋放在孟鐵山膝蓋上,又掏出一樣東西——一包糖,大白兔奶糖,在城市裡孩子們搶著吃的稀罕東西。

  「這是虎子讓我帶給您的。他說,給爺爺吃糖。」

  孟鐵山看著那雙棉鞋,看著那包糖,喉嚨里翻湧著什麼。

  他把那雙棉鞋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把鞋脫了,把新鞋套上,踩在地上試了試,大小剛好。他站起來,在帳篷里走了兩步,又蹲下去,把鞋帶系好了。

  他抬起頭,看著根生。那張被山風吹了一輩子的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褶子裡都藏著說不完的故事。

  戰士們開始往下卸東西。

  箱子一個接一個地從機艙里搬出來,碼在雪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鐵鍋、鹽巴、白糖、火柴、布匹、棉衣、軍大衣、膠鞋、斧頭、鋸子、子彈……什麼都有。有幾個大包特別沉,四個戰士才抬得動,裡頭是整袋的白面和豬肉罐頭。

  孟鐵山站在那堆東西前面,眼睛都直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他圍著那堆東西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這……這得花多少錢?」他的聲音發顫。

  熊哥從後面走過來,把一個沉甸甸的箱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咧嘴笑著:「大爺,這些東西沒花一分錢,這都是人民軍隊支援咱的!」

  孟鐵山愣了一下:「送……送的?」

  「對!」熊哥拍拍那箱罐頭,「上次咱們在山裡乾的那一仗,您老人家是大功臣!沒有您帶路,沒有您、阿索克和巴圖大哥他們一幫人幫忙,那幫毛子兵沒那麼容易收拾。部隊上說了,這是給您的獎勵!」

  他又指了指那堆東西,一樣一樣地數:「這些鐵鍋、鹽巴、糖、布,是給部落里的。這些棉衣、軍大衣、膠鞋,是給您和嬸子的。這些白面、罐頭,是給大傢伙吃的。」

  孟鐵山聽著,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只是伸出手,使勁拍了拍熊哥的肩膀,拍得熊哥齜牙咧嘴的。

  「還有,」熊哥又想起什麼,「虎子住院看病的錢,部隊上也全包了,一分沒花咱的!」

  孟鐵山愣住了,轉過頭看根生。根生點點頭,眼眶紅紅的。老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堆東西,又看看根生,又看看林墨和熊哥,忽然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山神爺開眼了啊……」他喃喃道,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淌進鬍子里,淌進脖領里。

  依嘎布走過來,拉他起來。他不起,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堆東西,像看一座金山。他的嘴咧著,又想哭又想笑,那表情,把熊哥都逗樂了。

  「大爺,別哭,」熊哥蹲下來,遞給他一塊糖,「吃塊糖,甜的。」

  孟鐵山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那糖在舌尖上化開,一直甜到心裡頭。他含著糖,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先遣連是踩著沒膝的積雪趕到的。

  一百二十號人,每人負重三十多斤,從塔河出發,翻了無數道山樑,穿了不知道多少片老林子,以強行軍的速度硬是在五天四夜後趕到了孟鐵山他們的部落駐地。

  他們到達營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帶隊的連長姓趙,三十出頭,臉被山風吹得皸裂,嘴唇上全是血口子,可腰板挺得筆直,說話像打槍:「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軍分區急電,命令你們配合我連執行任務。目標地點——野狼峰和死亡沼澤之間的那片區域,鬼子墜機點!」

  副連長劉向東站在他身後,這是一個精瘦的漢子,顴骨高聳,眼神銳利。他身後是一個班的戰士,清一色的衝鋒鎗,子彈帶纏在身上,手榴彈掛在腰間,一個個鬥志昂揚。

  要知道,這個時候我們的一個班通常下只有班長和副班長配衝鋒鎗,其他戰士都是用五六半的。


  面前這一個班戰士的裝備,明顯都是「高配」。

  趙連長把地圖攤在孟鐵山的樺木桌上,手指點著那個標紅的叉:「距離這裡直線不到四十公里,但全是山地,雪大,機械化上不去。我們決定——由一個突擊班乘坐直升機先行偵察,由劉向東副連長指揮,通過電台保持聯繫,大部隊隨後跟進。」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和熊哥:「林墨同志、熊建斌同、陳根生同志,你們去過那片區域,也跟著突擊班先行出發!」

  劉向東朝林墨伸出手:「這次行動,你們的作用至關重要!」

  直升機準備起飛了,劉向東親自帶著一個班率先登機,林墨、熊哥、根生跟在後面,擠進機艙。機艙原本只能坐十來個人,可現在塞了整整一個班加三個人,再加上彈藥、給養,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熊哥被擠在角落裡,屁股只坐了半個座位,一隻手撐著艙壁,另一隻手抱著槍。根生蹲在艙門口,背靠著艙壁,兩隻手抱著膝蓋。林墨被夾在中間,前後左右全是人,連腿都伸不直。

  劉向東坐在駕駛員旁邊,回頭掃了一眼機艙,擰著眉頭對駕駛員說:「超了,超了不少。」

  駕駛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官,拍了拍儀錶盤:「副連長同志,這老傢伙在邊疆執勤有年頭了,超點就超點,能起來。」

  發動機轟鳴著,旋翼越轉越快,機身開始微微顫抖。林墨能感覺到那種從座椅底下傳上來的、細細密密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積蓄力量。機艙里的人都不說話了,有人攥緊了安全帶,有人把手搭在槍上,有人閉著眼睛,但無不表情堅毅。

  「起!」

  駕駛員一拉操縱杆,機身猛地一沉,然後緩緩離開了地面。雪沫子從起落架上被旋翼捲起來,糊住了舷窗。機身晃了兩下,像醉漢一樣歪歪斜斜地上升,然後慢慢穩住了,調轉方向,朝目標方向飛去。

  林墨透過舷窗往外看,營地越來越小,斜仁柱變成了小蘑菇,孟鐵山和依嘎布站在雪地上仰著頭看,漸漸成了兩個小黑點。山谷在腳下鋪開,白茫茫的,望不到邊。遠處的山脊像一條條趴著的龍,脊背上覆著厚厚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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