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了結師徒塵緣事,秘藏金印落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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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急著伸手。先把松明子插進石縫裡,讓火光穩穩地照著,然後把匣子從岩屑里輕輕扒了出來。匣子入手很沉,木料光滑冰涼,沒有任何蟲蛀的痕跡。蓋子上有一把小小的銅鎖,鎖頭已經鏽成了綠色,鎖孔被銅鏽糊得嚴嚴實實。林墨猶豫了一瞬,還是從腰間摸出手插子,用刀尖撥了幾下鎖扣。「咔」的一聲,鎖簧彈開了——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裡清脆得像一聲心跳。

  匣子一開,一股幽幽的沉木香氣飄了出來。火光映照下,匣子裡面襯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純金的。

  火光一照,滿眼都是黃澄澄的、柔和的、沉甸甸的光。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印章,底部刻著四個篆字——「天皇御璽」。印身上浮雕著一圈層層疊疊的菊花紋,每一瓣都刻得精細入微,花蕊處鑲嵌著一顆黃豆大小的紅寶石,在火光下閃著暗紅色的火彩。

  他拿著松明子湊近了些,發現印的側面還鏨著一行小字,是中文:「康德六年,滿洲國群臣恭制」。林墨高中畢業,知道「康德」是偽滿洲國溥儀的年號。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漸漸理出了頭緒——這不是日本天皇的真御璽,是偽滿洲國的漢奸們為了討好日本人,花費重金打造的一件仿品。純金鑲嵌寶石,做工確實下了血本,當年關東軍司令得了這東西,想必也甚是喜歡。可喜歡歸喜歡,這東西畢竟是個「假貨」,不好公然擺進天皇的宮殿,多半就留在了關東軍司令部,當個玩物。

  匣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發黃的紙。紙的質地很好,是那種絹面似的薄而韌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筆鋒蒼勁。

  「偽滿癸未年,吾隨駕新京。見漢奸輩鑄此金寶,獻媚倭酋,醜態百出。倭酋雖喜,終不敢呈送本國,留於奉天司令部中。吾心不忿,趁亂竊出。事發後倭寇震怒,全城搜捕,連累無辜百姓數十人。吾深悔之,然物已到手,絕不復還。遂隱姓埋名,攜此物數十年,不敢示人,不敢毀棄。料理吾後事者,可得此物。然福禍兩兼,慎之慎之。」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小小的滿文符號,像是一個家族的徽記。

  林墨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了回去,又把那枚金印裹在絨布里,擱進匣子,蓋上蓋子。

  他拿出羊皮紙,找到圖上標註的埋骨處——就在洞口左手邊不到兩丈遠的一塊平地上。按理說,這裡應該能看到東南方向的山口。林墨從背包里拿出準備好的短柄鐵鍬,在選定的位置開始挖。

  凍土硬得跟石頭一樣,一鍬下去只啃起一小塊土疙瘩。他脫了棉襖挖,挖了大半個時辰,才刨出一個夠深的坑。坑底墊了一層曬乾的松枝,把陶罐放進去,又在四周填滿乾草,撒了一把帶來的紙錢,然後把土一鍬一鍬地填回去,拍實,堆出一個饅頭狀的墳頭。

  他在墳前點了香燭,燒了紙,紙灰被竄進來的山風捲起來,在暮色中像黑色的蝴蝶一樣打著旋。他從背包里拿出蘋果和點心,擺在墳前的一塊石板上。

  「師父,」林墨跪在凍土上,膝蓋硌著碎石,他不在乎,「您安息吧。您教我的東西,我一輩子不會忘。您交代的事,我辦完了。您在天有靈,看著點,我林墨不會給您丟人。」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沒哭,跪了很久,久到香都燒完了,久到山風把他的臉吹得生疼。

  他站起來,把木匣子塞進背包,背包一下子沉了不少,除了重量,還有那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口的東西。

  林墨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墳,轉身下山。

  張廣才嶺的風嗚嗚地吹,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漫山的雪在最後的暮光里泛著幽幽的藍,林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一個人的腳印,伸向山下那輛等著他的吉普車。

  虎子一天比一天見好。

  這種「好」,不是醫生口中那些乾巴巴的指標——心率穩定、肺部無雜音、傷口癒合良好——而是一天一天看在眼裡的、活生生的變化。

  手術前,虎子連走幾步路都要喘,嘴唇一年四季掛著青紫色,像被人掐著脖子過日子。稍微瘋鬧一陣就胸口發慌,額頭上一層虛汗,得蹲下來歇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春草不敢讓他跑,不敢讓他跳,連大聲哭鬧都要趕緊哄住,怕他一口氣上不來。

  那時候的虎子,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滅。

  現在不一樣了。

  虎子能下地了。腳踩在病房的水磨石地面上,涼絲絲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丫子,又抬頭看了看春草,試探著邁了一步。

  兩步,三步。

  他走得不快,但穩當,小胸脯挺得直直的,再也沒有以前那種走兩步就往下蹲的疲態。春草跟在後面,兩隻手伸著,隨時準備接著,可虎子沒給她機會。小傢伙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春草一眼,咧嘴笑了。那笑容是這幾年以來春草見過的最亮堂的東西,比冰城冬天的雪還亮。

  他的嘴唇變了顏色。從那種讓人心慌的青紫,慢慢變成了淡粉,又變成了淺淺的紅。雖然還比不上健健康康的孩子那般紅潤,但春草每天盯著看,覺得那顏色一天比一天正。虎子自己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喘了,不累了,可以像別的孩子一樣跑了——雖然醫生說過還不能跑,但他在病房裡小步快走的時候,嘴角翹得老高,眼睛裡有了一種以前從沒見過的光。

  那是孩子該有的光。

  林墨去看他的時候,虎子正坐在病床上,手裡捏著一隻紙飛機,是莊超英折的。他看見林墨進來,紙飛機一扔,兩隻手伸出來:「林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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