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世人皆逐金銀物,唯有此卷藏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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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兒,戴著一副老花鏡,眼鏡腿用白膠布纏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他看了劉麗華一眼,又看了看林墨和熊哥,眯起眼睛,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那種目光是那種常年跟文物打交道的人本能地掃一眼——你這人身上,有沒有帶著「東西」。

  「麗華?你爺爺讓你來的?」

  「孟爺爺,我有個朋友,想請您幫看看幾幅畫。」劉麗華側身讓開,把林墨讓到前面。

  老頭兒又看了林墨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臉上是那種「你們身上會有好玩意兒?」的淡然,只是側身讓開了:「進來吧。」

  屋裡不大,一張書桌占了半間屋子。桌上堆著書、冊頁、放大鏡、幾塊壓紙石,還有半杯涼透了的茶。牆上掛著幾張拓片,靠牆是一排老式樟木柜子,櫃門關著,不知道裡頭裝了什麼。

  老頭兒在書桌前坐下來,拉開檯燈,戴上手套——一副白線手套,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林墨從懷裡把幾軸畫拿出來,放在桌上。

  老頭兒沒急著動,先拿眼睛掃了一遍,目光在軸頭上停了停,然後拿起第一軸,沒有展開,而是先摸了一下軸頭的材質,又翻過來看了看軸頭底部的木質。

  「玉的!」老頭兒聲音不大,但林墨聽出來了,那兩個字後面有東西。

  老頭兒把畫軸擱在案上,解麻繩的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繞下來,像是在拆一件拆了幾百年的東西。他的手指有些枯瘦,但穩當得很,繞麻繩的時候,指節幾乎沒有抖動。

  畫面一點一點地展開。

  絹本。深褐底,墨色如漆。

  畫面很簡——幾棵松,一個人,一堵崖。松針細得像牛毛,但筆筆勁挺。老人獨行,衣帶飄飄,不是風吹的,是筆墨自帶的那種逸氣。身後遠山只淡淡一抹,崖壁斜劈下來,墨色劈開絹面,像一刀劈開了南朝的煙雨。

  老頭兒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畫鋪平,壓紙石按在四角,俯下身去,鼻尖離畫很近。他就那麼一寸一寸地看,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看了足足五六分鐘,他才直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馬遠的。」他說。

  「馬遠是誰?那個屯子的?」熊哥憨聲憨氣。

  「馬遠?南宋四大家那個馬遠?」劉麗華問。

  老頭兒沒答話,指了指畫幅左下角的落款。兩個字——「馬遠」。他又指著畫面右上角大片留白的地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馬遠是南宋光宗、寧宗、理宗三朝畫院待詔,畫學李唐,後來自成一家,世稱『馬一角』。他畫山水,不愛畫全境,專畫邊角,只取那一角,其餘留白。別人問他為什麼不畫全了,他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留白處,才是江山』。」

  老頭兒停下來,看了林墨一眼。「這畫能留下來,不容易。宋代的絹,脆得很,稍有不慎就裂了。你們看這畫絹的斷絲——」他指著絹面上幾處細微的痕跡,「至少有七八處是後人修補過的,但修補的人也是高手,不細看看不出來。這畫能保存到現在,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代人的手,經歷了多少次戰亂、多少次火災、多少次水害。人家捨不得扔,一代一代地傳下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日本人當年搶走了多少東西啊……」他沒有再說下去,目光落回那幅畫上,手指在畫面上方輕輕劃了一下,沒有碰到絹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熊哥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個……孟師傅,這畫……值多少錢?」

  老頭兒聽到「值多少錢」四個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也沒看熊哥,目光還停在畫上。

  「你想要多少錢?」他反問了一句。

  熊哥被他噎住了。

  老頭兒沉默了一下,伸出手,五指張開。他沒說這是多少,熊哥也沒敢問。老頭兒把畫輕輕捲起來,放在一邊,沒再提錢的事。

  他開始看第二軸。

  這一軸比剛才那幅大。也是絹本,畫法跟馬遠是同一個路數,但意境又不一樣——景物擠在畫面左邊,大量的留白放在右邊,山石、樹木、溪橋全都往一個方向傾斜,像被風吹的,又像被什麼力量往左邊拽。

  老頭兒把畫鋪平,看了一會兒,輕聲說:「夏圭。」

  他指著畫面右邊那片留白。「這是『夏半邊』。夏圭和馬遠並稱『馬夏』,一個畫『一角』,一個畫『半邊』。這張構圖左實右虛,煙嵐浮動處一片空濛,正是夏圭典型的路子。」


  他拿起放大鏡,湊上去看了很久,然後翻到畫背。畫背上有幾行題跋,字跡不一,字體差異很大,隔了幾百年。老頭兒逐行往下念,念得很慢,有些字跡渙散了,他停下來辨認,再接著念。

  「清初耿昭忠、耿嘉祚父子收藏印。康熙年間入宮,『廣運之寶』御璽。光緒年間賜出。民國時還有一方藏印——」

  他一口氣把那些跋文認了大半,直起身來,用手輕輕摩挲著絹面的邊緣。

  「這件東西,流傳脈絡很完整。紙壽千年,絹壽八百。這絹絲,快八百年了。」

  他把畫輕輕捲起來,紮好麻繩,放在馬遠那幅旁邊。然後拿起第三軸。

  這一軸跟前面兩幅完全不一樣。紙本,尺幅不大,但畫面靈動,筆墨輕盈,一看就知道跟前兩幅不是同一個時代的東西。

  溪邊一株老松,松下一位高士,衣帶隨風。

  老頭兒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拿起放大鏡,湊上去看落款。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放大鏡放下,聲音有些發顫:「唐寅。唐寅的真跡。」

  熊哥「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唐寅?就是那個……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戲文里說點秋香的那個?」

  老頭兒難得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唐寅,字伯虎,是明代的大才子,詩文三絕,跟沈周、文徵明、仇英並稱『明四家』。不過他這一輩子,過得並不如意。四十五歲才在蘇州桃花塢買地,蓋了幾間房子,取名『桃花庵』,自號『桃花庵主』。那幾間房子,還是靠朋友們湊錢幫他買的。他畫了一輩子,賣了一輩子,窮困潦倒。」

  他指著畫上高士題跋處那兩行清癯的行書:「『閒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這兩句詩,就是他晚年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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