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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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電光切開了濃稠的黑暗。

  一樓是一個大廳,空曠得像一個倉庫。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裡面的紅磚。地上堆著碎磚、爛木頭和不知什麼年代留下的垃圾,積了厚厚一層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混著鐵鏽的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手電光在牆上掃來掃去,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頭頂上,忽然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聲音。

  像風聲,又像有人在哭。那聲音很細,很尖,從頭頂的某個角落飄下來,在空曠的樓道里來回彈了好幾個來回,聽得人頭皮發麻。

  刀疤臉的腿一下子軟了,手電光都跟著抖起來:「四……四爺……樓上有人……」

  四爺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冰水。他手裡的電筒「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弧線。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踩上一塊碎磚,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一個小弟趕緊扶住他,四爺甩開那人的手,臉上的橫肉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誰……誰在上邊?」

  沒人回答他。

  那嗚嗚咽咽的聲音還在繼續,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牆的另一邊用指甲刮著水泥,又像是風灌進了什麼空洞,在磚縫之間被擰成了一股細細的哭腔。聲音飄到樓道盡頭又折回來,在頭頂的天花板上來回碰撞,分不清是從東邊來的還是西邊來的。

  刀疤臉的牙齒開始打架,「咯咯咯」地響,他使勁咬著牙關也止不住。他的手電已經不知道照到哪裡去了,光柱在牆上胡亂地畫著圈,一會兒照到脫落牆皮下露出的紅磚,一會兒照到牆角堆著的碎玻璃,一會兒又照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再定睛一看,不過是風吹進來時帶著蛛網晃了晃。

  「鬼……鬼……」一個手下把身子縮成一團,靠在牆上,兩條腿抖得像麵條,軍大衣的下擺跟著一起顫。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縮成了針尖,死死盯著樓梯口那個黑洞洞的方向,好像下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衝出來。

  另一個年紀輕的直接蹲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腦袋,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求菩薩保佑還是在念語錄。他的撬槓扔在腳邊,手電撂在地上,光柱照著天花板上的灰塵,一縷一縷的,像無數隻小蟲子在光里飛。

  四爺的臉白得像石灰。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慘白的手電光里亮晶晶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嗓子裡發出「咕咚」一聲,像是在吞一塊咽不下去的石頭。他使勁把腰板挺直了,想撐出一副「老子不怕」的架勢,可那兩條腿出賣了他——膝蓋在微微打顫,褲腿都在抖。

  「都……都給我閉嘴!」四爺壓低嗓子吼了一聲,聲音卻發虛,像是在喉嚨里含著半口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什麼鬼不鬼的?都他媽是……是風聲!」

  話音未落,頭頂上又傳來一聲。

  這次不是嗚嗚咽咽了,而是一聲悶響——「咚!」像是有人在地板上重重地跺了一腳,又像是什麼重物從高處摔了下來。那聲音沉悶,厚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死寂。緊接著,是一連串細碎的、急促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拖著鐵鏈子走,嘩啦——嘩啦——從走廊這頭拖到那頭,然後停住了。

  刀疤臉終於撐不住了,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底下一塊碎磚硌得他齜牙咧嘴,他也顧不上,兩隻手撐著地面往後蹭,蹭了兩下,後背撞上了牆,無處可退了。他把手電舉在胸前,像舉著一把護身的匕首,光柱在樓梯口的方向亂晃。

  「四爺,咱……咱走吧!」刀疤臉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樓……這樓真不乾淨!」

  四爺沒應聲。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樓梯口,那一片黑暗濃得像墨汁,手電光打過去,只照出幾級破損的水泥台階,更深處依然是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可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像一根針扎在後腦勺上,扎得他頭皮發麻。

  他想起了小時候聽老人講的——這樓底下死過人,死過很多人。鬼子的刑房,水牢,鐵鏈子,牆上濺的血。那些冤魂走不了,困在地下室里,日日夜夜地哭,日日夜夜地拖鐵鏈子。誰要是進去了,就會被纏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家破人亡。

  四爺的後背貼上了一根冰涼的水泥柱子,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退到柱子邊上的。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棉襖里的秋衣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貼在肉上,又冷又膩。他想說「不怕」,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所有人都快被恐懼吞沒的時候,熊哥把手電往上照了照。

  光柱掃過天花板,在牆角停住了——那裡有一條裂縫,巴掌寬,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樓板邊緣。裂縫裡塞著幾根鏽蝕的鐵皮管,管口朝著外面的方向。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從鐵皮管的喇叭口擠進去,嗚嗚地響,像人的哭聲。風大的時候,鐵皮管被吹得微微晃動,管身磕在磚牆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活像樓上有人在跺腳。

  「就這個?」熊哥把手電光在那條裂縫上定住了,「一個破窟窿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四爺僵住了。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好幾秒,又側耳聽了一會兒——果然,風一吹,那鐵皮管就嗚嗚咽咽地響,風停了,聲音就沒了。他猛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粗,像是從肺管子最深處擠出來的。他彎下腰,兩隻手撐著膝蓋,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砸進灰塵里,洇開一小圈深色。

  「操……操他媽的……」四爺罵了一句,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不少,「老子差點……差點沒被嚇尿了。」

  刀疤臉癱在地上,渾身還在哆嗦,手裡的電筒照著自己的腳面,光束一晃一晃的。他的臉白得像死人,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旁邊幾個手下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面如土色,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有的癱在地上,誰也不比誰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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