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相逢時難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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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鐵山接過紙,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林墨。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腰後摸出菸袋,裝了一鍋子,點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幾口。

  「缺的多了,」他說,聲音悶悶的,「可也不能讓你們為難。」

  林墨搖搖頭:「叔,你儘管說。能辦的,我一定辦。」

  孟鐵山又抽了幾口煙,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開始數。

  「鐵鍋,」他說,「家裡的鍋裂了好幾道口子,補了又補,還是漏。熬個湯,得守在旁邊不停地攪,要不就漏光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鹽。山裡有鹽,可那東西苦,不好吃。孩子們吃不慣,大人們也吃不慣。要是能弄點好鹽,就好了。」

  第三根手指:「糖。虎子三歲了,幾乎沒吃過糖。他娘有時候上山采點野果子,回來熬成汁,就當糖了。」

  他頓了頓,又伸出第四根手指:「火柴。山裡頭潮,火柴放不住。有時候火滅了,得鑽木取火,半天也點不著。」

  第五根:「子彈。槍是有的,可子彈不多了。山裡的野物越來越精,打不著,就沒肉吃。」

  他想了想,又加上第六根:「布。孩子們一年到頭就那一身衣裳,補了又補,實在沒法補了。」

  他說完了,把手縮回去,望著火塘。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深深淺淺的。

  林墨把單子仔細收好,揣進懷裡最深處。

  「叔,」他說,「這些東西,我一定想辦法弄來。」

  孟鐵山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端起那碗酒,一口喝了,辣得直咧嘴。依嘎布在旁邊瞪他一眼,他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孩子氣。

  夜深了。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和偶爾的狗叫。火塘里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炭灰,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林墨睡不著,披著皮襖出了帳篷。月亮掛在山尖上,又大又圓,把整個營地照得亮堂堂的。雪地上泛著銀光,那些帳篷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一個個蹲著的人。

  那楚克也站在外面。

  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上,望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虎子被他裹在懷裡,已經睡著了,小臉蛋貼著父親的胸口。可他睡得不踏實,呼吸有些急促,小胸脯起伏得厲害,時不時還咳嗽兩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春草站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也望著月亮。她的手輕輕拍著虎子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安撫自己。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說話。

  林墨看著他們。他看見春草的手一直沒停,輕輕地拍著虎子的背。他看見那楚克把虎子裹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皮襖擋住風口。他看見虎子的小臉在月光下有些發紫,嘴唇的顏色也比白天更深。

  他想起孟鐵山的話:「春草抱了他三年,沒睡過一個整覺。」

  林墨的鼻子有點酸。他想走過去,可又怕打擾了那份安靜。他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篷。

  那一夜,孟鐵山家的燈亮到很晚。老兩口(咱們姑且這麼叫吧)躺在炕上,誰也不說話,可誰也沒睡著。依嘎布翻了個身,面朝牆,肩膀一抽一抽的。孟鐵山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別哭了,」他說,「讓孩子聽見。」

  依嘎布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捨不得。虎子那孩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打小就遭罪,我這心裡……」

  孟鐵山沒接話。他望著黑黢黢的屋頂,眼睛也濕了。可他沒讓淚掉下來。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不能哭。

  「會回來的,」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依嘎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林墨那孩子,說話算話。虎子的病,也能治好。」

  依嘎布沒回答,只是哭得更厲害了。

  天還沒亮透,孟鐵山就掀開門帘進來了。

  他手裡拎著幾副東西,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的聲響。林墨揉著眼睛看過去,是幾副樺皮滑雪板,比他們用過的那種要寬大結實。板底抹著厚厚的熊油,滑溜溜的,在火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用這個,」孟鐵山說,「快。」

  林墨坐起來,看著那幾副滑雪板,又看看孟鐵山。老人的眼睛紅紅的,一宿沒睡的樣子,可精神還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孟大爺,這……」

  「別廢話。」孟鐵山擺擺手,又從身後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爬犁。不大,剛好能坐下一個人,再塞個包袱。爬犁是用柞木做的,榫卯嚴絲合縫,底下的滑條包著一層薄薄的鐵皮,磨得鋥亮。爬犁前面拴著兩根皮繩,可以讓人拉著走。

  「給孩子他媽坐,」孟鐵山說,「抱著虎子,省力氣。」

  林墨看著那爬犁,又看看孟鐵山,鼻子酸了。這爬犁不是現做的,是孟鐵山自己用的那副。他在上面墊了厚厚的狍皮,還用鹿筋縫了靠背,怕坐著硌腰。

  「叔,這爬犁你自己還要用……」

  「我用不著。」孟鐵山打斷他,聲音硬邦邦的,「你們路上要緊。有女人,有孩子,走不快。用這個,一天能趕兩天的路。」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籠子,用細柳條編的,只有拳頭大小。籠子裡頭,一隻灰撲撲的鳥正蹲著,歪著腦袋看人。那鳥不大,比麻雀大點有限,羽毛灰褐,不顯眼,可那雙眼睛又圓又亮,黑豆似的,機靈得很。

  「帶上這個。」孟鐵山把籠子遞給林墨。

  林墨接過來,愣了一下:「這是……」

  「山鴿子的崽,我打小養起來的。」孟鐵山伸手進籠子,那鳥跳到他手指上,啄了啄他的掌心,又跳回籠子裡。「認得路。到了靠山屯,寫個紙條,塞它腿上綁的小竹筒里,用蠟封上,它就能把信給我帶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讓我和你嬸子放心。」

  林墨捧著那籠子,心裡熱乎乎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孟鐵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楚克,轉身掀開門帘出去了。那背影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春草抱著虎子從裡間出來,眼睛紅紅的。她昨晚肯定也沒睡好,眼窩子凹下去了,可精神還好,看見那爬犁,愣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

  「別哭嫂子,」熊哥在旁邊說,「有了這玩意兒,咱能快些。」

  春草點點頭,使勁把眼淚憋回去。虎子趴在她肩膀上,還在睡,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有些急促,時不時還咳嗽兩聲。春草輕輕拍著他的背,那咳嗽聲才慢慢止住。

  那楚克站在旁邊,看著那爬犁,又看看孟鐵山消失的方向。他什麼都沒說,可他的手,攥著皮繩,攥得指節發白。

  林墨把小籠子掛在背包上,那鳥在裡頭撲騰了兩下,又安靜下來,歪著腦袋瞅著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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