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刀背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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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的休整。

  嚼幾口冰涼的肉乾,搓揉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腳。

  然後,隊伍再次沉默地出發。

  沿著蜿蜒曲折、堆滿積雪和亂石的澗底,向著那一線微光,向著更艱險的「刀背梁」,向著與時間和敵人賽跑的終點,艱難跋涉。

  黑暗的澗底,寒風依舊刺骨。

  但這支由漢人和鄂倫春人臨時組成的、奇特的隊伍,卻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紐帶緊緊捆在了一起。

  信任,在生死與共的跋涉和毫無保留的傳授中,悄然生根,逐漸變得比腳下的凍土更加堅實。

  而他們共同的敵人,那支代號「雪鴞-1」、由神秘而危險的伊萬諾夫中尉率領的蘇聯小隊,此刻又到了哪裡?

  是否已經觸碰到那塵封數十年的秘密?

  夜色,愈發深沉;前路,愈發未知。

  那楚克走在隊伍中間,沉默地跟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那黑黢黢的澗口,已經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繼續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往前。

  「刀背梁」不是山樑,是一道橫在天地間的、結了冰的刀刃。

  天將亮未亮,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塊。林墨他們爬上「黑風澗」另一側的陡坡,站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岩石平台上,眼前豁然展開的景象,讓所有人,包括經驗最豐富的孟鐵山,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前方再沒有連綿的山林。

  只有一道突兀拔起、寬度不過兩三丈、兩側儘是萬丈深淵的狹窄山脊。它像一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刀,斜插在天地之間,刀背朝上,刀刃朝下。

  山脊的背陰面覆蓋著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近乎垂直的厚重冰殼。那冰殼在微弱天光下反射著幽幽的藍光,晶瑩剔透,卻也光滑得找不到任何可供攀抓的突起。那藍色,不像天空那種透亮的藍,而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脊背發涼的藍。

  向陽面稍好,但積雪被常年累月的狂風塑造成一道道鋒利的雪棱。那些雪棱一排一排的,像巨獸猙獰的牙齒,呲著,等著吞噬任何膽敢靠近的生靈。

  最要命的是風。

  這裡沒有任何遮擋。從西伯利亞席捲而來的寒流,一路上沒有任何山脈阻擋,就這麼直直地撞過來。那風如同無數無形的巨手,在這狹窄的通道上瘋狂地撕扯、衝撞,發出尖厲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呼嘯。

  「嗚——嗚——」

  那聲音,像鬼哭,像狼嚎,又像千萬隻怨魂在耳邊嘶喊。人站在平台邊緣,被風吹得幾乎站立不穩。林墨感覺自己的身子在晃,腳底下像踩著棉花,必須使勁兒往後仰,才能不被吹倒。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像吸進了一把把冰碴子。那冰碴子在肺里融化,變成冰涼的水,再從嘴裡呼出來,凝成白霧。

  「這他娘的……是人走的路?」

  熊哥裹緊了身上的皮襖,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臉被吹得變了形。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眉毛和睫毛上全是霜,整個人看著像個雪人。

  孟鐵山眯著眼,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刀背梁」上,反覆打量著。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被寒風刻得更深了,像老樹的年輪。

  「就是它。」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風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我阿瑪哈說,走『刀背梁』,要挑時候。風最大的時候不能走,雪最松的時候不能走,太陽出來冰殼化了的時候更不能走。現在……」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天還是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出來。他又抓了一把平台上的雪,在手裡捻了捻。那雪被他攥成團,又鬆開,碎成粉末。

  「風邪,但雪殼硬,冰沒化。是過梁最險,但也是唯一能過的時候。」

  他轉身,面對眾人。

  目光掃過一張張凍得發青、卻寫滿決絕的臉。林墨、熊哥、阿索克、巴圖,還有站在人群邊緣、始終沉默的那楚克。

  「把身上所有零碎東西都綁死!」

  孟鐵山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人心上。

  「水壺、刀子、彈匣,哪怕一顆扣子鬆了,風都能給你刮到閻王爺那兒去!繩子,兩人一組,拴在腰上,生死扣!記住,在樑上,別往下看,就看前面人的腳後跟!風來了,就趴下,用手摳住冰縫、雪棱!每一步,都要踩實了再動!」


  沒有人說話。

  只有沉默而迅速地執行。

  皮帶被再次勒緊,背包帶反覆檢查,槍械背帶在胸前交叉固定。阿索克拿出堅韌的鹿皮繩,開始給眾人分組。

  他先將自己和孟鐵山拴在一起,打了個死結,又拉了拉,確認結實。然後又給林墨和熊哥繫上,同樣打了死結,檢查了一遍。

  其他獵人也兩兩結對,繩子在腰間系牢,又互相檢查。

  那楚克站在一旁,沒有動。

  他不需要繩子。

  孟鐵山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楚克也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林墨旁邊,站定。

  林墨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按在林墨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意思是:放心,有我。

  林墨心裡一暖,也點了點頭。

  「我先過。」

  孟鐵山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那裡包紮的狍皮條已經凍硬,像一根棍子綁在胳膊上。他沒要繩子另一頭,只是對阿索克說:

  「你穩住,看我手勢。」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冰碴,吸進去,整個胸腔都涼了。

  然後他佝僂下腰,像一頭準備撲擊的老狼,踏上了「刀背梁」的起始處。

  他的腳步異常緩慢。

  每一步落下前,都會用手中削尖的木杖狠狠扎向腳下的冰殼或雪棱,試探虛實。那木杖紮下去,「噗」的一聲,有時扎進去半尺,有時只扎進去一點。他根據這個判斷雪下面是什麼——是實土,還是空洞,還是薄冰。

  他的身體緊緊貼著向陽面那相對粗糙的雪棱,幾乎是用身體在「蹭」過去。那雪棱又硬又鋒利,像刀子一樣,可他顧不上疼。

  狂風撕扯著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那些頭髮和鬍鬚在風裡亂舞,像一面面小旗。寬大的狍皮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鼓起來又癟下去,仿佛隨時要把他卷下深淵。

  平台上的人屏住了呼吸。

  林墨感到拴在腰間的繩子傳來輕微的、有節奏的拉扯。那是阿索克在隨著孟鐵山的移動而調整,既不能繃得太緊妨礙行動,也不能太松失去保護。

  這是一種無聲的、建立在絕對信任上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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