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榆樹溝外的「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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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三遍,天還灰濛濛的,靠山屯還在被窩裡賴著。

  林墨已經蹲在隊部門口那台「鐵疙瘩」前頭搗鼓半天了。這車是個美式吉普,是當初從敵特手裡繳獲過來,雖兩經戰火,可發動機一響,那股子勁兒還在——突突突的,震得地上的霜花都顫。

  他哈著白氣,拿棉紗擦化油器。這車跟了他兩多年,比跟屯裡哪個大姑娘都熟。哪兒該緊兩扣,哪兒該松半圈,他閉著眼都摸得門兒清。油箱加得溜滿,備用油桶也拴牢實了,工具箱裡扳手鉗子擺得整整齊齊。

  為啥這麼上心?

  昨晚校長叔撂下話的時候,眼神不太一樣。

  那是剛吃完晚飯,林墨和熊哥正在何大炮留給熊哥的那處宅子裡的炕上吹牛打屁,校長叔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小林,」陳啟明站在門口,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明兒個,開上你那鐵疙瘩,陪我出去辦點事。」

  話就這麼一句,說完就轉身走了。

  林墨愣在那兒,心裡直犯嘀咕。下鄉插隊以來,校長叔在他心裡還是個謎——五十多歲的人,除了腿上的毛病,腰板挺得比屯裡二十啷噹歲的小伙兒還直;送自己使的那把彎刀,打眼一看就不是凡物,精巧得不像這年頭的東西;更別說那杆他只見過一次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還有那張力道驚人的老弩……

  一個屯辦小學校的校長,哪來這些物件?

  可校長叔不說,他也不敢再問,這老頭嘴嚴的很。

  這個年頭,加上在東北這地界兒,有些事就得裝糊塗。該你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你;不該你知道的,問了反倒生分。

  「行,叔,」林墨衝著門口喊了一嗓子,「我明兒一早就去拾掇車,加滿油!」

  外頭傳來校長叔悶悶的一聲「嗯」,腳步聲漸漸遠了。

  天光終於亮了些,魚肚白從東邊荒土嶺後頭滲出來。屯子醒了,家家戶戶煙囪開始冒青煙,空氣里飄著苞米茬子粥的香味。

  校長叔提著個舊帆布包從院裡出來。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可穿在他身上,硬是撐出一股子說不出的挺拔。雖然走路的時候一腳高一腳低,但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不慌不忙。

  「妥了?」他走到車前,看了眼發動機蓋。

  「妥了,叔,」林墨拉開車門,「油加滿了,輪胎氣壓足,工具都帶著。」

  陳啟明點點頭,把帆布包扔在腳邊,利索地上了副駕駛。那包看著不重,但落地時發出悶響,像是裡頭裝著不少東西。

  林墨跳上駕駛座,鑰匙一擰,發動機轟隆隆響起來,震得方向盤都在顫。他掛上一檔,松離合,吉普車晃晃悠悠駛出屯子,車輪碾過凍了一夜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後視鏡里,靠山屯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幾縷青煙,融進蒼茫茫的荒原里。

  車子上了大路——說是大路,其實就是兩輛牛車寬的土道,坑窪連著坑窪。路兩邊的草甸子一片枯黃,風吹過時掀起層層草浪,像是大地在打哆嗦。遠處荒土嶺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跟水墨畫裡暈開的淡墨似的。

  林墨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心思卻飄在別處。

  校長叔要去見誰?

  榆樹溝他聽說過,是個大堡子,兩千來號人,離靠山屯七十多里地。屯裡有人去那兒趕過集,回來說那地方熱鬧,有供銷社、有糧站。可校長叔在榆樹溝能有啥熟人?他在靠山屯這些年,除了去公社開會,幾乎沒出過遠門。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土坷垃的顛簸聲。校長叔一直望著窗外,側臉像刀削出來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陽光從東邊斜射進來,照亮他眼角深深的皺紋,每一道紋路里都像藏著故事。

  林墨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兒,得等。

  車開了一個多鐘頭,前面出現個岔路口。往左是去榆樹溝的大路,往右是條更窄的土道,車轍印子新鮮,像是剛有重車壓過。

  「往右拐。」校長叔突然開口。

  林墨一愣:「叔,這不是去榆樹溝的路啊?」

  「嗯,去個地方,看個人。」

  話說得平淡,可林墨聽出了裡頭不一樣的味道。他打了把方向,吉普車拐上那條窄路。路更顛了,車身左右搖晃,帆布篷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越往前走,景象越不對勁。

  路兩邊的野草被壓得東倒西歪,露出底下新鮮的黃土。有些地方還殘留著車軲轆印,一看就是解放卡車的寬胎印子。再往前,甚至能看到履帶碾過的痕跡——那是拖拉機,還是別的什麼?

  林墨心裡打鼓,手上卻把方向盤握得更穩了。

  車子爬上一個緩坡,坡不高,但足夠看清前面的景象。當坡下的畫面撞進眼裡時,林墨下意識地踩了剎車,車速慢了下來。

  他倒抽一口涼氣。

  坡下,是一大片被硬生生從荒原里啃出來的空地。

  有多大?林墨目測了一下,少說也得有靠山屯整個生產隊耕地加起來那麼大。可這地方不像農田,倒像是……一塊巨大的傷疤,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間。

  最先撞進眼睛的,是房子。

  那能叫房子嗎?

  幾排低矮的土坯房,牆是用「干打壘」方式夯起來的——兩層木板夾著,中間填土,一層層夯實的土牆。牆厚得嚇人,想來是為了扛住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屋頂苦著厚厚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發黑,長出了苔蘚。

  這些房子的排列方式很怪,橫是橫,豎是豎,規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每排房子前都留出一樣的空地,空地上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方方正正,跟軍營里的被褥似的。

  在房舍群的邊緣,還有更簡陋的——那是「地窨子」。半截埋在地下,只露出傾斜的草頂和低矮的門洞。門洞掛著草帘子,風一吹,帘子掀開一角,裡頭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

  林墨喉嚨發乾。

  他聽說過這種地方。去年冬天,公社開會時提過一嘴,說上頭號召「知識分子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有些城裡的幹部、老師、文化人,被下放到農村勞動鍛鍊,住的地方就叫「五七幹校」。

  可他沒想到,會是眼前這個樣子。

  這裡,又有什麼人讓校長叔牽掛,專程跑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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