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舊人歸來夢成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校長嬸子更是變著花樣地「補」。

  她用鹿骨、狍子架熬製老湯,湯色醇白,撒上點野蔥末,逼著林墨和熊哥必須喝上兩大碗,說是「驅盡山裡的陰寒濕氣」;又把狼肉(雖然味道差些)細細剁碎,和上玉米面,做成肉丸子,炸得金黃,說是「以形補形」,添力氣。

  濃郁的、實實在在的肉香,霸道地瀰漫在靠山屯的上空,鑽進每一戶的窗戶縫,勾得孩子們沒了魂兒似的,在校長家院子外頭轉悠,小鼻子使勁吸著空氣里的香味,哈喇子流了老長也捨不得擦。

  林墨和熊哥,也算是苦盡甘來,坐在熱炕頭上,吃著滾燙的飯菜,聽著屯裡人真心實意的誇讚,感受著這劫後餘生、來之不易的安穩與溫暖。

  然而,在這片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帶著油腥味的喜慶氛圍里,卻有一個身影,像一抹不合時宜的淡影,格格不入地存在著。

  ——隨著無所不能、高高在上的賈副主任塌房了,引起的餘震不斷。

  靠山屯知青點的門,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傍晚,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胡青青!

  只是,這次再也沒有縣革委會那輛招搖的綠色吉普車,沒有殷勤的司機幫她拎行李。

  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挎包,手裡拎著個捆得歪歪扭扭的行李卷。

  她身上那件曾經顯得很洋氣的列寧裝,現在看著空蕩蕩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身形單薄得像片紙,仿佛屯子口那陣帶著寒意的春風再大一點,就能把她吹跑了。

  她回來的消息,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池塘,沒激起大浪,卻在暗底下漾開了一圈圈竊竊私語的漣漪。

  消息靈通的、愛打聽的、當初看過她風光的、背地裡嚼過舌根的……此刻心思都活絡起來。

  原因再簡單不過——她那個最大的、曾經讓人羨慕又嫉妒的「靠山」,縣革委會的賈懷仁賈副主任,倒了!徹底完了!

  而胡青青,除了做人流傷了身子骨,幾乎什麼也沒有撈著。

  賈懷仁濫用職權、私自動用民兵進行非法活動、造成重大人員傷亡(三十多人進山,活著出來不足十人,且多有傷殘)的罪行被一一坐實。

  靠山屯的兩個知青劉枸和田定同樣獲罪。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胡青青這個曾經被賈懷仁「金屋藏嬌」、寄託了某種念想的「意中人」,瞬間從雲端跌落,失去了所有虛幻的庇護和利用價值,變得一文不名。

  關於胡青青的具體遭遇,在知青點和屯子裡悄悄流傳著幾個版本。有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賈懷仁家裡的人(或許是出於最後一點未泯的良知或怕她鬧事惹麻煩)帶她去了縣醫院,處理掉了肚子裡已經成形的胎兒,然後塞給她薄薄一沓錢,統共不到三十塊,美其名曰「營養費」和「補償」,那姿態,跟打發一個討飯的沒什麼兩樣。

  而她與賈懷仁之間那點事,也隨著賈懷仁的倒台,從隱秘的傳聞變成了半公開的談資。

  有人說,當初賈懷仁在靠山屯「蹲點」搞什麼「路線教育」時,就以「關心知青思想動態」、「單獨談心」為名,多次把當時還是文藝積極分子、長相清秀的胡青青叫到大隊部那間單獨的辦公室。利用她急於想離開農村、回城工作的迫切心理,畫了一張又一張「調到縣裡供銷社當輕鬆售貨員」、「將來有機會推薦上大學」、「我是真心待你,以後會考慮娶你」之類的大餅,半是誘惑半是脅迫地,把她拖下了水。

  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賈懷仁身陷囹圄,自身難保,那些曾經讓她心跳加速、充滿幻想的承諾,全都成了泡影,成了最辛辣的諷刺。

  至於兩人之間到底有沒有過那麼一星半點所謂的「真情」,現在追究起來,已經顯得既可笑又徒勞。

  對胡青青而言,這是一場押上了身體、尊嚴和全部希望的豪賭,最終輸得血本無歸。她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和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更是一個年輕姑娘在當時社會最看重的清白名聲和立足的根基。

  她回到這個熟悉的知青點,面對的將是同情、鄙夷、好奇、疏遠、看熱鬧……種種複雜難言的目光織成的一張網。未來的路怎麼走?沒人知道,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覺得前路一片昏沉。

  靠山屯的這個春天,因為牛角山這場風波,空氣里似乎都摻雜了不一樣的味道。一邊是林墨和熊哥滿載獵物歸來的喜慶喧騰,家家戶戶分到肉食的滿足笑聲;另一邊是胡青青悄無聲息回到知青點後,那緊閉的房門和深夜可能壓抑的哭泣。

  屯子上空飄蕩的濃郁肉香,與某個角落無聲瀰漫的苦澀絕望;賈懷仁鋃鐺入獄的消息傳來時人們複雜的議論,與胡大鬍子等倖存者身上雖已癒合卻深可見骨的傷痕與夢魘……所有這些,像一幅用粗糲又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的畫卷,混雜著那個特殊年代裡,關於生存與欲望、背叛與堅守、浮華與幻滅的複雜況味。

  山,依舊是牛角山,沉默地綠了起來;屯,也依舊是靠山屯,炊煙每日照常升起。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已經不一樣了。傷口需要時間癒合,記憶會慢慢沉澱,而日子,就像屯子邊上的小河,化了凍,還得繼續往前流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