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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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來得兇猛,芍陂畔的水汽越來越濃重,蒸騰不散。

  太陽才升起沒多久,水霧就像浸了油的灰布,掛在了芍陂塢牆的雉堞上。

  劉凡站在工坊東側新起的瞭望台上,站在這裡,整個工坊盡收眼底。

  十二座煉鐵爐沿著北牆排開,八座炒鋼爐在中央,三十餘個鍛造台星布其間,更遠處的,新匠培訓區的草棚連綿成片,像一片灰黃色的菌菇。

  回過頭,他看見陳叟從塢門方向走來。

  老者的身影在霧中先是一個灰點,逐漸清晰成佝僂的輪廓,身後跟著十餘人,步伐整齊得反常。

  劉凡扶著粗糙的護欄,數了數,一共十三人。

  竇骨突小跑著迎上去,用蠻語對了幾句,陳叟點點頭,朝瞭望台看了一眼,招招手。

  等劉凡踏實地面時,陳叟已經等在下面,臉上掛著笑,皺紋堆疊得像風乾的橘皮。

  「劉坊主。」

  「陳老一路辛苦。」劉凡目光掠過那十三人,「這幾位是?」

  他們年紀都在四十往上,面容被風霜蝕刻得稜角分明,穿的是半舊的皮甲,腰背挺得筆直,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內扣

  「侯爺體恤工坊事務繁雜,特地調來些老兄弟協理工坊事務。」陳叟側身介紹,「都是侯爺這些年在九江網絡的人才,懂些匠作之術。」

  協理。

  劉凡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

  「這位是趙矩,趙老。」陳叟指向身後面容刻板、左眼下有道舊疤的人,「曾在將作監任過左校丞,精於百工營造,後因上官貪墨案牽連,流落九江,侯爺惜才,暗中收留的。」

  那人上前半步,抱拳,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拳心微空,臂彎成角,肩不動,腰不晃。

  他目光落在劉凡臉上,上下打量,似乎是在把這張年輕的面龐上每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趙老。」劉凡禮貌回禮,語氣平靜,「工坊初立,規矩粗疏,正需前輩指點。」

  「不敢。」趙老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奉命辦事,一切按侯爺的章程,和劉坊主的規矩來。」

  話說得滴水不漏。

  侯爺的章程是根本,劉坊主的規矩是表象。誰主誰次,清清楚楚。

  陳叟很滿意,開始逐一介紹其餘十二人。每介紹一個,那人便上前抱拳,報上姓名和曾經的職司——

  「王川,曾督造雒陽武庫箭簇。」

  「李固,掌過河東鐵官鼓鑄。」

  「周辛,精于衡器與物料核計。」

  ……

  不是大將軍府的舊部,至少不全是。

  有洛陽將作監的失意官員,有地方鐵官署的罷黜小吏,有郡府倉曹被排擠的文書。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因不同的原因落魄,最終都被竇紹收攏

  劉凡一一致意,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禮節性笑容。

  但他注意到,在陳叟介紹時,趙矩的目光會偶爾掃過其中幾人,那眼神不是看同伴,而像是在檢查貨物是否完好。

  然後陳叟又交代了幾句物料的事,揚言入夏之後九江各處水勢減緩,所需之物很快就會運來。

  他們不全是一路人,劉凡幾乎可以肯定。

  介紹完,陳叟便與劉凡帶著那十二人開始巡視工坊,每到一個工區就留下一兩人觀摩。

  「侯爺的意思是,工坊重地,進出都需核驗。趙老的等人,白日輪值,夜間巡哨,劉坊主以為如何?」陳叟邊走邊說。

  劉凡看到留下的人像釘子一樣定在那裡,不坐不靠,仔細查看區域內的一切動作,手中拿著竹簡和炭筆,偶爾低頭記錄。

  他想起前些夜裡馬五的話:「你要做的,是在物料到來前,把工坊內部理順,把人心聚攏。」

  於是點頭道:「一切聽侯爺安排。只是工匠勞作辛苦,驟然嚴加管束,恐生怨氣。不若循序漸進,先白日值守,待大家習慣了,再行夜巡。」

  陳叟眯起眼,趙炬則面無表情。

  「劉坊主體恤匠人,是好事。」陳叟緩緩道,「但侯爺有令,工坊安危關乎大局,不容有失。這樣吧——夜巡減半,六人輪值,怎麼樣?」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極限,劉凡自然無法再說不,只得答應。

  「理當如此,謝陳老體諒。」

  陳叟聞言,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拍拍劉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劉坊主能這麼想,再好不過。老朽還要再出門一趟,少則五日,多則旬日。工坊這幾日,就有勞劉坊主和趙老多多費心了。」

  說罷,他也不多留,徑直離開工坊大門,朝芍陂塢里去了。

  劉凡目送他走遠,這才轉身,看向身邊穩穩站立的趙老。

  「趙老初來,可要先熟悉一下各處工序?」

  「不急。」趙炬聲音依舊嘶啞,目光卻已轉向那些正在運作的爐灶,「午時,請劉坊主召集所有工頭,某想聽聽工坊如今的章程。」

  「好。」

  劉凡應下,心中那根弦悄然繃緊。

  午時初刻,工坊中央的空地上,冶煉組老吳、鍛打組王師傅、木工組鄭工頭,以及新劃出的雜役、倉儲幾個工頭,都被叫了過來。

  趙炬站在他們面前,身後是另外兩個跟他一起來的人。

  「奉侯爺令,協理工坊事務。」趙炬開口,沒有廢話,「自今日起,立三條新規。」

  「一、工坊進出,無論人員、物料、成品、廢料,皆需經某處記檔核驗。無牌不得入,無單不得出。」

  老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工匠最恨這個——進出被當賊防,幹活被當囚盯。

  「二、各工區用料、工時、產出、廢品,每日暮時需上報明細。超耗需說緣由,節餘需記方法。」

  王師傅抱著手臂,面無表情,但握拳的指節已經發白。

  「三、夜巡增派。某帶來的十二人,分作兩班,晝夜輪值。工坊內外,凡有異動,立報。」

  這下連最沉得住氣的鄭工頭都抬起了頭。瘸腿老人看著趙矩,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黯下去。

  老吳這時忍不住了,黑臉漲得發紫。

  「趙老,煉鐵看天看火看料,哪能每日都一般?今日東南風,火勢就旺些;明日下雨,礦石潮了,一爐要多燒半個時辰。這些怎麼報?報老天爺不賞臉?」

  「那就報『東南風,火旺,省炭兩成』;報『雨,礦潮,多燒三刻』。」趙矩的聲音沒有波瀾,「某要的是『因』和『果』,不是藉口。」

  此話一出,王師傅抬起頭,眼中閃過驚疑。

  連劉凡心中也疑惑起來。

  這趙炬,絕非陳叟口中「懂些匠作」那麼簡單。

  所出之言直指要害,不僅要結果,還要整個過程可控、可查,這是要將工坊徹底納入竇紹的掌控體系。

  老吳還想爭辯,劉凡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面向眾工頭,

  「趙老所言在理。工坊欲長久,確需立細規。此前我只重結果,疏忽了過程記錄,此為我之過。今後便依趙老之法,各位工頭務必配合。」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老吳臉上停了停:「若有難處,可隨時尋我或趙老商議。規矩是死,人是活的,總能找到兩全之法。」

  老吳咬了咬牙,終究沒再吭聲。

  王師傅深深看了劉凡一眼,點了點頭。

  趙老對劉凡這番表態不置可否,只是又補充了幾句夜巡的安排,便讓眾人散了。

  午後的工坊,氣氛明顯不同。

  爐火依舊在燒,錘聲依舊在響,但工匠們的動作似乎都拘謹了幾分。

  那幾個新來之人,像影子一樣無聲地遊走在各個工區,偶爾停下,觀察片刻,就在竹簡上記下幾筆。

  劉凡照常巡視,卻在經過冶煉區時,被趙炬叫住了。

  「劉坊主留步,」趙炬手裡拿著塊剛從爐前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卻的鐵坯,表面呈暗紅色,有些許氣孔,「此鐵坯,依坊主看,火候如何?」

  劉凡接過,入手微沉,他仔細看了看斷口紋理,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餘溫散去的速度。

  「炭火不均,靠風口處過燒,背風處略有夾生。出爐時機也早了半分,礦渣未完全析出。」

  他實事求是地回答,畢竟這是新工匠常犯的毛病。

  趙炬點點頭,在竹簡上記下:「第三灶,午時二刻,鐵坯一塊,劉坊主判:火候不均,夾生,出爐早。」


  寫完,他抬頭,那雙沒什麼波瀾的眼睛看著劉凡:「坊主如何一眼看出?」

  「看氣孔分布,摸冷卻快慢。」劉凡將鐵坯遞迴,「熟能生巧罷了。」

  「巧在何處?」趙炬追問。

  劉凡這下沉默了。

  這些問題,有些他能答,是基於《冶鑄》中的原理;有些則真的只可意會,是要經過無數次觀察積累的「感覺」。

  他知道趙矩在試探,試探他到底有多少「真才實學」,多少是倚仗師傳秘法,多少是自己悟出的門道。

  「趙老問得精細。此中關竅,言語難盡。不若這樣,明日我親自指揮煉一爐,趙老全程旁觀,有何疑問,隨時可提,我必盡力解答。」

  你要看過程,我便給你看過程,但過程的道理是什麼,就由我來說了。

  趙炬盯著他看了兩息,緩緩點頭:「好。」

  就在這時,塢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劉凡循聲望去,只見一小隊蠻兵押著幾人,正朝工坊這邊走來。

  被押在中間那人,身形高大,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出其步履有些蹣跚,一條手臂被簡單包紮著,吊在胸前,布上滲著暗紅的血漬。

  蔣欽!

  劉凡的眼神一亮。

  他果然回來了,帶著傷。

  那隊蠻兵徑直走到工坊邊緣,竇骨突迎了上去,交談幾句後,蠻兵將蔣欽推搡進了一間緊挨著工坊圍牆的土坯屋內,門外立刻站上了兩名持刀蠻兵。

  竇骨突則朝劉凡這邊走來。

  「劉坊主,」竇骨突抱拳,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那是蔣欽蔣隊率,在陰陵先登奪城,侯爺准他回芍陂塢養傷。陳大頭領吩咐,養傷期間,一應飲食由工坊供給,還望坊主費心。」

  劉凡聞言,立馬明白了陳叟的意思。

  人給你看,飯你給送,但人在囚籠,而你是看守。

  劉凡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面色如常:「蔣大哥於我有恩,自當盡心。只是傷勢如何?可需醫者診治?」

  對方搖搖頭道:「不需要,箭傷雖深,但沒傷到要害,陳大頭領說了,蔣隊率是悍將,命硬,真請醫者,反倒顯得咱們不信他能自愈。」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警告——別動救人的心思,我們看著他,也看著你。

  劉凡只好點點頭:「那我稍後去探望。」

  竇骨突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趙炬在身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未時初,傷者蔣欽入監,居工坊旁。劉坊主言將探視。」

  劉凡不再逗留,藉口要去看新匠培訓,轉身朝草棚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平穩,心中卻已飛速盤算起來。

  蔣欽被安置在這裡,是誘餌,也是機會。

  陳叟或者竇紹想用蔣欽來牽制自己,觀察觀察,但同時,這也給了他近距離接觸,甚至謀劃的機會。

  但關鍵在於,如何做得自然,不露痕跡。

  培訓區里,幾十名新匠正在老工匠的帶領下,重複著枯燥的基礎練習。

  看到劉凡過來,負責此處的老吳迎了上來,黑臉上愁雲密布。

  「坊主,趙老那些人……」他壓低聲音,「簡直是把咱們當囚犯!連撒尿都要報備,這還怎麼幹活?」

  「我知道。」劉凡打斷他,也把聲音壓低,「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告訴底下工匠,從今日起,每個環節,都要『標準』一些。」

  老吳一愣:「標準?」

  「對。」劉凡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練習看火的少年,「火色,就記最顯眼的那種;鼓風,數最清楚的節奏;捶打,用最不容易出錯的力度。以前靠感覺微調的地方,先完全按定死的規矩來。」

  老吳是聰明人,眼睛一亮:「我懂了!先把明面上的活做規矩了,讓他們挑不出錯。真正的竅門……藏著?」

  「另外,」劉凡點頭又道,「從今日晚飯開始,工匠餐食里,加一勺豬油,鹽也多放半錢。你跟大夥說,工坊規矩緊了,但飯食管夠,大夥憋屈,但肚子不能虧著!」

  老吳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重重點頭。


  「坊主放心,這話我一定傳到!讓大夥都記著您的好!」

  安撫了老吳,劉凡又去了鍛打區。

  王師傅正在指導兩個學徒試著鍛打一把普通的環首刀胚,見劉凡來,只是點了點頭,手上動作沒停。

  劉凡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等王師傅告一段落,才走近低聲道:「王師傅,若是得空,我想試試改良覆土的方子。」

  王師傅手上動作一頓,看向劉凡,眼中帶著疑問。

  覆土泥漿配方,是青霜刀的核心機密之一,一直由劉凡親自調配。此時提出改良,絕非無的放矢。

  「趙老精於匠作,我不欲讓他知曉方子,尋常之法,恐難瞞過……」

  王師傅瞬間就懂了,也不再問,沉聲道:「今夜子時,我去找劉郎。」

  「小心些。」劉凡叮囑,「塢里入夜也會有蠻兵巡哨。」

  「老漢在這芍陂塢幾十年,知道哪些牆根有洞,哪些屋檐能藏人。」王師傅咧了咧嘴,滿不在乎的回道。

  劉凡頷首,隨即轉身離開,最終,腳步停在了蔣欽被關押的那間土坯屋前。

  門口兩名蠻兵立刻警覺地看來。

  「我來看看蔣大哥的傷勢。」

  兩個蠻兵不懂漢話,但見是劉凡,還是進屋通報去了,片刻後出來,點點頭。

  劉凡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角落裡是幾個被木柵隔出的三個牢室。

  蔣欽靠在最裡間的柵欄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吊著的手臂包紮處,血跡已從暗紅轉為黑褐。

  但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當他看到劉凡進來時,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劉凡與坐在門口的竇骨突打了聲招呼,徑直走向木柵前。

  「劉……」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蔣大哥。」劉凡快步上前,順勢蹲下,擋住了門口的部分視線,「別動,我看看傷。」

  他隔著木柵,伸手輕輕揭開包紮的一角,查看傷口。

  箭傷靠近肩胛,皮肉翻卷,雖然草草清理過,但邊緣已紅腫發炎,隱隱有膿。

  「傷口處理得糙,得重新上藥。」劉凡說著,從懷中又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他幾天前就備好、磨成粉的草藥,「可能會有點疼。」

  他將藥仔細敷在傷口上,動作輕而穩。

  蔣欽咬緊牙關,額角滲出冷汗,但一聲沒吭。

  「可能會留疤。」劉凡笑了笑,手上不停,「但能保住胳膊。」

  蔣欽看著他熟練的動作,低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不該來。」

  「工坊旁的傷患,我來探視,合情合理。」劉凡手下不停,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又用乾淨麻布重新包紮,「陳叟說了,你的飲食由工坊負責」

  蔣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靜的決絕:「他們想用我牽制你。」

  「我知道。」劉凡系好繃帶,聲音壓低,「蔣大哥,好好養傷就行,其他的,別多想。」

  他頓了頓,指尖在蔣欽未受傷的那邊手臂上,極快、極輕地寫了個字:等。

  蔣欽肌肉微微一僵,隨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傷口別碰水。」劉凡站起身,聲音恢復正常,「我會讓人每日送飯食和清水過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出了小屋。

  門外夕陽西斜,將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炬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不遠處,正看著這邊。

  劉凡坦然走過去:「蔣大哥傷勢不輕,需精細將養。我已重新上藥,往後每日我會派人送藥食過來。」

  趙炬什麼也沒說,點點頭,在竹簡上記下:「劉坊主探視蔣欽,親手換藥。言將日送藥食。」

  記錄無誤,但沒有任何表態。

  劉凡也不在意,並未回工坊,而是朝自己的塢中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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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天空下,百里之外。

  荒野中,馬弘正盯著篝火出神。


  火堆旁圍著近百人,一半是頭裹黃巾的太平道信徒,一半是沿途收攏的流民,他們坐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像大地上一塊潰爛的瘡口。

  沒有人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狗的嗥叫。

  張角坐在正中的火堆旁邊,正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炭,火星子噼啪著躥起來,照亮他清癯的側臉。

  離開芍陂塢,已經一個月了。

  張角並沒直線朝著合肥前進,而是兜兜轉轉,哪裡有流民就跟著走到哪裡。

  而這一個月里,馬弘看見了以前從未想過會看見的東西。

  他看見張角用一碗符水——其實只是加了少許鎮靜草藥和大量鹽的溫水——讓一個發癲的婦人平靜下來,她的家人跪在地上磕頭,高呼「大賢良師救命」。

  他看見信徒們把僅有的糠餅掰開,分給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自己咽著口水說「黃天賜福,不餓」。

  他也看見,當一小隊不知從哪潰逃的漢人兵馬,試圖搶奪流民中僅有的幾袋糧食時,那些平日溫順的信徒如何像餓狼一樣撲上去。

  沒有刀,就用石頭砸;沒有石頭,就用牙齒咬。他們把披甲的兵卒從馬上拖下來,活活用削尖的木棍捅死。

  「馬哥哥。」

  石娃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孩子這些天話多了些,臉上也有了些血色,此刻,正把半個烤得焦黑的芋頭遞過來。

  「你吃。」馬弘把芋頭推回去。

  「我飽了。」石娃固執地舉著,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馬弘接過芋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細細抿了抿,然後把剩下的還給石娃,孩子這才小口小口吃起來。

  「馬小友。」

  張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道人身上有草藥和塵土的味道,並不難聞。

  「道長。」馬五看向對方。

  「再有兩天,就到阜陵了。」張角望著跳動的火焰,「阜陵王劉赦,算是宗室里有名的清流,不貪不虐,還曾上書減過封邑的租賦。貧道想去見他,與他聊聊這世道,聊聊太平。」

  馬弘沉默。

  這段時間,他聽同行的信徒們說過無數次「黃天太平」,那是一個沒有貪官污吏、沒有橫徵暴斂、耕者有其田、病者有其醫的世道。

  很美,美得像夢。

  可他也看見,為了這個「太平」,這些人可以毫不猶豫地赴死,可以面不改色地殺人。

  「道長覺得,阜陵王會聽嗎?」他終於問。

  「聽不聽在他,說不說在貧道。」張角笑了笑,笑容里有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就像種子撒下去,有的發芽,有的腐爛,有的被鳥吃了。但若不撒,就什麼都沒有。」

  馬弘想起芍陂塢,想起五叔那些精打細算的謀劃、步步為營的權衡。

  那是商人的智慧,是在現有的棋盤上,小心翼翼地挪動棋子,試圖在夾縫中求活。

  而這張角,他的想法似乎有所不同。

  「道長……」馬弘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你們……到底準備怎麼做?」

  他原本想問的是「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但話到嘴邊,換成了更委婉的「怎麼做」。

  張角沒有立刻回答。

  他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畫了一個圓,又在圓外畫了更大的一個圓。

  枯枝劃破干硬的表土,露出底下深色的濕泥。

  「小友可知,這天下如一棵千年古樹。朝廷、豪強、官吏,是樹上的枝葉花果,看著光鮮,遮天蔽日。可樹根爛了——土地兼併,民不聊生,疫病橫行,邊患不斷。很多人做的,都是修枝剪葉,驅蟲除蔓,這治標不治本。」

  他用枯枝戳進內圈的中心,「要救這棵樹,得從根上治。怎麼治?」

  他抬頭看著馬弘,眼神深得像井。

  馬弘沒有回答,他不知道。

  「換土。」張角的聲音平淡。

  換土?

  什麼意思?

  忽然,一個想法出現在他腦中,隨即,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換土……把腐爛的根須周圍的泥土全部換掉。

  那意味著……意味著現在樹上的一切——枝葉、花果、依附其上的蟲鳥——都可能被一併捨棄。

  他猛地起身,動作太大,驚醒了靠在他腿邊打盹的石娃。

  孩子茫然地睜眼,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角。

  「會死很多人。」他的聲音有些乾涸得厲害,「很多……很多人。」

  「現在,死的人少嗎?」

  張角依舊坐著,指向樹林外,那裡有新起的幾座墳包,埋的是這兩天餓死、病死的流民。

  沒有墓碑,沒有香火,只有幾塊石頭壓著散亂的黃土。

  「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死。像野草一樣死,死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火堆周圍那些面黃肌瘦、眼神卻灼熱的臉,聲音更加清晰:

  「貧道要做的,是讓這些人死得明白,死得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糊裡糊塗地爛在路旁。」

  馬弘說不出話。

  他想起芍陂塢外的屍骸,想起自己這一路見過的所有無聲無息的死亡。

  田埂邊腫脹發黑的農夫,水渠里泡得浮腫的孩童,院門下被野狗啃得殘缺的婦人……

  他們的親人或許早已死在別處,或許正掙扎在下一段逃荒路上,根本不知道這裡埋著誰。

  死了,就是死了。

  像水消失在水中,連個漣漪都沒有。

  沒有人問他們為什麼死,沒有人記得他們叫什麼,他們只是路屍,是官府計冊上一個模糊的數字,是鄉間野談里的一聲嘆息。

  篝火噼啪作響,一根爆開的木炭彈出來,濺到馬弘腳邊。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馬小友,」

  張角忽然笑了笑,站了起來,他比馬弘高半頭,俯視看下,火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對方。

  「你若想去琅琊山,明日貧道就可以讓兩個弟子送你一程。盤纏乾糧,貧道來備。」

  他頓了頓,又道:「但若想接著隨貧道去看看這世道的病根,貧道也同樣歡迎。」

  他把選擇權遞了出來。

  馬弘看著火光,看著火光周圍那些虔誠的臉,看著遠處夜色中模糊的墳包。他想起五叔最後塞給他的半枚玉珏,想起玉珏上那兩個字:子威。

  那是誰?五叔想告訴他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現在轉身去琅琊山,他這輩子可能都解不開這些困惑。

  他或許會像那些糊裡糊塗死在路上的人一樣,帶著滿腔的不甘和疑問,爛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

  良久,他坐下,點了點頭。

  「再跟道長走一段吧。」他說,「我想看看……換土,到底該怎麼換。」

  張角笑了,這次笑得很溫和,像個普通的慈祥老者。

  他拍了拍馬弘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馬弘晃了晃。

  「好。」

  道人只說了一個字,轉身走回火堆旁……

  石娃已經重新靠在馬弘腿邊,迷迷糊糊又要睡著,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馬弘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前路依舊莫測,但他心中那份純粹的迷茫與惶恐,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想要看清和做點什麼的衝動……

  看清這世道到底病在哪裡。

  看清「換土」是不是唯一的藥方。

  看清自己……到底該站在哪邊。

  夜風穿過,像是大地在呻吟。

  在這片廣袤而苦難的土地上,不同的人,正沿著各自選擇的道路,走向註定交織的命運。

  荒野篝火旁,信仰在饑饉和死亡中無聲蔓延;芍陂工坊里,爐火在嚴密的監控下燃燒:而更遠的洛陽深宮,燭影在重重簾幕後搖曳,照不亮帝國沉疴的深淵……

  長夜漫漫。

  潛流,正在每一個角落,無聲匯聚,等待破土而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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