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工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芍陂塢的垣牆外早已站滿了人。

  劉凡立在酒壚殘骸間,腳下儘是燒成炭狀的梁木、碎裂的磚瓦,還有被火焰舔舐得邊緣泛白的陶片。

  晨霧尚未散盡,濕氣混著焦糊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喉頭髮緊。

  他俯身拾起半塊有些瓷化的素白色陶片,指腹摩挲著上面道道裂痕,這是不久之前,他曾親手封存的芍陂藥露。

  「清場。」

  他的平靜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身後,陳叟擺了擺手,數十名蠻兵便持刀散開,像一道半圓形的柵欄,將百餘名塢民驅趕到廢墟中,搬運碎木,清理瓦礫。

  劉凡走入廢墟的深處。

  這裡原是酒壚的後院,那排當作酒窖的土坯房已塌了大半,只剩牆基倔強地凸出地面。

  兩月之前,他還在這裡想盡辦法試製藥酒,幫助酒壚解決禁酒之困,以期在這芍陂塢中站穩腳跟。

  那時空氣里瀰漫的,還是藥材的苦香和酒麴的微醺,如今,只剩下這黢黑的焦土與死寂。

  「動作快點!」

  蠻兵的一名小頭目操著生硬的漢話,鞭子在空中「啪」的虛抽了一記。

  一名年輕塢民被嚇了一跳,抬著焦木踉蹌兩步,被半截斷梁絆住,「砰」地摔倒在地,揚起一片灰燼。

  那小頭目眼神一獰,大步上前,抬腿就是一腳。

  塢民吃痛,蜷縮著滾到一邊。

  見他敢躲,小頭目臉色更沉,鞭柄已高高揚起——

  「夠了!」劉凡的聲音從廢墟深處傳來。

  他快步走來,擋在年輕塢民身前,目光平靜地看向蠻兵:「打傷了他,你來替他幹活?」

  小頭目臉上登時有些掛不住,橫肉抽動,握著鞭柄的手緊了緊。

  他瞪了劉凡幾息,忽然扭頭看向不遠處,那裡陳叟正抱著手臂,倚在一段土牆邊觀望。

  見陳叟微微搖頭,小頭目恨恨啐了一口,這才轉身走開。

  劉凡伸手將地上塢民扶起。

  對方抬頭時,眼中先猛然閃過一絲欣喜,隨即想起了什麼,那點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劉凡的手站了起來,卻又立刻鬆開,低頭退了兩步,扭身繼續搬那根焦木。

  劉凡的手懸在半空片刻,緩緩收回。

  「小心些。」他低聲說。

  少年的動作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

  清理工作進行得比預想中要快。

  僅僅一天時間,廢墟就已大致清出一片空地,露出了原本的地基輪廓。

  劉凡要建的,遠不止於原來酒壚的範圍,還要圈下更多地皮,形成一處有冶煉、鍛造、木工以及倉儲的大型複合工坊。

  他昨夜已畫好大致簡圖。

  圖紙上,以酒壚廢墟為中心,向東擴展出三十丈見方的區域,被劃分為四個區塊:冶煉區、鍛打區、木作區、倉儲區。

  各區之間以夯土牆隔開,留有通道,地下預設排水溝渠,最終匯入不遠處的芍陂

  但這並非他最初的構想。

  按之前在八公山石室里的規劃,他本想將工坊建於肥水之畔,依師傅在《百工》卷的《天工》一章中所載,造出「水利天工台」。

  利用水流驅動數個串聯的水輪,通過齒輪與連杆,將水力轉化為持續不斷的動力,可同時帶動風箱鼓風、重錘鍛打、甚至磨削器具。

  若能建成,其效率將是當世任何工坊的十數倍不止。

  但深思熟慮後,他最終還是劃掉了那個設想。

  不說建造精密齒輪、離合裝置需要何等熟練的工匠與時間,單是所需銅鐵之巨,就非眼下能籌措。

  更重要的是,一旦讓竇紹意識到這種天工之力是可大規模複製的,自己就將徹底淪為工具,永無翻身之日。

  風險太大,得不償失。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選擇了一個較為穩妥的傳統工坊布局。

  此刻,劉凡將這幅圖紙送到陳叟手中。

  陳叟看了半晌,最後停在那標註著所需物料的一大排字上:耐火磚三百方、鐵礦石八千斤、木炭兩萬斤、桐油百桶……


  「要這麼多?」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劉凡面色平靜,點了點頭,「這只是第一批用料,若一切順利,之後還要繼續追加……」

  「沒有。」陳叟打斷他,將圖紙攏進袖中,搖頭道,「劉小郎,你未免太過貪心,當這是在洛陽的將作大匠府,要什麼有什麼?侯爺讓你建工坊,不是讓你掏家底。磚石好說,可以許你半數,但鐵礦石、桐油短時間內難以湊齊,最多給你三成。」

  劉凡沉默片刻,眼睛眯了起來,緩緩道:

  「陳老,晚輩在八公山可是立過軍令狀,一月之內,需讓鄠侯見到『披堅執銳』之效。鄠侯既將此事全權託付於我,若因物料短缺而延誤……」

  他頓了頓,迎上陳叟漸寒的目光,聲音放得更緩:「屆時鄠侯問責,晚輩人微言輕,大不了回八公山的石室繼續待著。可陳老督造不力之責,恐怕就難逃干係了。」

  陳叟笑了。

  那笑容乾巴巴的,惹得臉上皺紋堆疊。

  「威脅我?」

  他向前踱了兩步,腳底碾著廢墟中的焦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劉小郎,你以為你比我更懂侯爺?他要的是結果,而不是聽你在這裡擺難處。不錯,你是立了軍令狀,然後呢?你要的那些東西,我若就這麼報上去,侯爺仗還打不打了?全供給你這工坊算了。」

  他轉過身,目光和劉凡撞在了一起。

  「耐火磚,給你兩百方;生鐵錠,最多三千五百斤;木炭,三千斤,多了沒有。桐油金貴,只給二十桶。至於青石、松木這些,你自己派人去山裡采……」

  劉凡靜靜聽著,臉上喜怒不顯。

  這比他討要的少了六七成,但已是預料之中。

  一千五百斤的生鐵錠,若鍛造得法,不算損耗的話,足可打造將近兩百把包鋼覆土的環首刀,換成箭簇也有上萬。

  對他用來初期驗證技術、建立信譽而言,足夠了。

  接下來,就可以邊等著材料運來,邊收拾建造工坊,一個月的時間,雖仍有些緊張,但大抵是夠了。

  於是劉凡一言不發的拱拱手,轉身準備回塢,只是剛沒走幾步,便聽見陳叟悠悠補了一句。

  「馬掌柜那兒……說不定還有些家底,你可以去問問,如果他肯給你的話。」

  劉凡腳步微頓,沒回頭,只應了一聲:「多謝陳老提點。」

  -----------------

  馬五如今的住處,是芍陂塢的中央一處毫不起眼的小院。

  院門是尋常杉木所制,推開時發出了「吱呀」異響,有些年久失修了。

  劉凡步入時,馬五正坐在院中石桌前,獨自對弈。

  棋盤是青石刻成,格子略有些磨損,黑白子散落其上,已至殘局。

  白棋大勢如龍,將黑棋圍剿於東南一隅,看似絕境。

  「先生。」劉凡行禮輕喚。

  馬五並未抬頭,指尖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沉吟良久,終於落下,發出清脆的「嗒」聲。

  「坐。」

  劉凡在石桌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

  只看了一眼,他便微微一怔,黑棋在右下角,有一處極其隱晦的「眼」,若不細察,幾與死子無異。

  方才馬五那一落,正是將這處「眼」做實,讓絕境棋局頓生變數。

  「為工坊物料而來?」馬五抬頭看看,就從石案下取出一卷竹簡,推至劉凡面前,「酒壚破前,我已命人將緊要物資轉移至塢內藏好。這是清單,你自己看。」

  劉凡雙手接過展開,竹簡上一行行墨字清晰記載:生鐵錠九百斤,樺木炭五十袋,石炭千斤……芍陂春酒八百瓮,麻布三百匹,粗鹽五百斤……還有各自所藏位置。

  清單之詳實,遠超他預料,芍陂塢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那為何馬五要急著投降?

  真是因為那袁公子,或者,袁塢主的勸說嗎?

  他將竹簡重新捲起,抬頭看向馬五。

  「先生……為什麼?」

  「商人習性罷了,」馬五端起石桌上已冷的茶飲,抿了一口,「總想留條後路。如今塢已非塢,你既然有用,這些物件與其爛在地下,不如拿出來,換條活路。」


  他說得輕巧,但劉凡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些是「換」的,不是「給」的。

  「先生想要什麼?」

  馬五放下杯子,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卻無甚溫度。

  「我本就是一介商賈,當然是求保全身家性命,你那工坊若成,在鄠侯面前便有了分量。你有了分量,我在塢中日子也能好過些。這道理,不難懂吧?」

  劉凡皺皺眉頭,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晚輩明白了。這些物料,我會善用。」

  「明白就好。」

  馬五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某處,看似無關緊要,卻隱隱切斷了黑棋向外聯絡的潛在可能。

  「這些物件,你能善用,便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劉凡起身,將竹簡小心收好,再次躬身:「多謝先生。」

  馬五擺了擺手,劉凡便悄然退去。

  走到院門時,他忽然不自覺的回頭,在院子裡左右打量了一番。

  馬五仍坐在石桌前,側影在霞光中顯得瘦削而孤直,正低頭凝視棋盤,指尖又拈起了一枚黑子,懸而未決。

  沒有發現異常,劉凡這才推門離去。

  院中,馬五終於落下那枚黑子——既不求活,也不突圍,而是在另一處看似無用的角落,又做出一處微不可察的「眼」。

  -----------------

  接下來幾日,工坊外部框架在廢墟上逐漸立起。

  劉凡從竇紹撥來的百餘工匠中,遴選出六十三人可用,其餘或因年老體弱、或因手藝粗陋,被劃入雜役組。

  他將工匠分為四組:冶煉組十八人、鍛打組二十二人、木工組二十三人、餘下皆是雜役組。

  每組設一「工頭」。

  冶煉組的工頭是個黑臉漢子,叫老吳,原是九江官營鐵坊的匠戶,早年間因不堪盤剝逃入山中,被竇紹收攏,是他手下工匠為數不多的老人,這次是主動申請隨行的。

  木工組的工頭姓鄭,是個瘸腿老人,據說年輕時參與過汝南豪族塢堡的建造,對木結構頗有心得。

  而鍛打組的工頭,劉凡指定了芍陂酒壚的老鐵匠——王師傅。

  當王師傅被帶到劉凡面前時,臉色卻一片鐵青。

  兩個月前,他還在劉凡的指點下打造狼筅,那時雖也有疑慮,但至少眼中還有對「新法子」的好奇。

  可如今,那雙眼睛裡只有冰冷的敵意。

  「王師傅。」劉凡開口。

  王師傅不吭聲,只是直直站著,目光越過劉凡,看向遠處的芍陂大澤。

  劉凡也不惱,從懷中取出一塊生鐵錠,約莫拳頭大小,表面粗糙,夾雜著暗紅色的礦渣。

  「這種鐵,若按尋常法子鍛打,出刀十把,有幾把堪用?」劉凡問。

  王師傅只瞥了一眼,便硬邦邦道:「三把。運氣好四把。」

  「若我能讓這『三、四把』變成『六把』,甚至『七把』呢?」

  王師傅終於看向劉凡,眼神里滿是不信與譏誚:「劉郎,打鐵不是別的,光憑嘴說沒用。火候差一分,淬水快一息,出來的就是廢鐵。」

  「所以需要王師傅這樣的老手。」劉凡將鐵錠遞過去,「但也需要有新規矩。從今日起,鍛打組一切工序,需依我立的章程。投料、燒紅、捶打、淬火,每一步,都要聽我號令。」

  王師傅沒接鐵錠,冷冷道:「若是劉郎的章程錯了,煉出一堆廢鐵,算誰的?」

  「算我的。」劉凡聲音平靜,「但若有人不按章程辦事,私改火候、偷減捶數——鞭三十,扣三日糧。」

  周圍工匠聞言,紛紛低頭不語,面露憤懣。

  他們都是憑手藝吃飯的人,最恨外行指手畫腳,更何況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少年?

  只是外面蠻兵虎視眈眈,他們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劉凡將一切看在眼裡。

  劉凡提高聲音,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無非是覺得我年紀輕輕,仗著鄠侯,在這裡狐假虎威,折騰你們這些苦命人。」

  他頓了頓,從懷中又掏出半塊陶片,那是昨天他從廢墟里拾起的藥露碎片,邊緣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兩個月前,我也是在這裡,用這陶瓮里的藥露,幫芍陂酒壚渡過了朝廷禁酒令的難關。」他將陶片舉高,「那時候,也沒多少人信我能成。但最後,酒壚活了,塢里上下多了一條活路。」

  他將陶片收回懷裡,聲音沉了下來:「今日亦然。按我的規矩做,多的我不敢保證,但可立三條:第一,在此工坊內,無端鞭打,自我來擋之;第二,只要不犯錯誤,每日餐食,足額供給;第三——」

  他刻意停頓,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若我的法子真能讓鐵少煉廢、活少返工,月底每人領半匹粗布、兩斤鹽。」

  人群中響起細微的騷動。

  布、鹽,在如今九江境內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才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

  王師傅聽著,臉色稍緩,但依舊未鬆口:「若不成呢?」

  「若不成。」劉凡看向他,目光坦然,「我自會向鄠侯請罪。而諸位,也不過是回到以前那般,聽蠻兵呼喝、每日勞作求食的日子罷了。」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

  「有人覺得,我的規矩比蠻兵的鞭子更難挨麼?現在可以站出來,我請陳老給你換個去處——去八公山上搬石料,或者跟著蠻兵去前線挖壕溝。」

  無人動彈。

  沉默在晨霧中蔓延,只有遠處蠻兵腳步和鬨笑聲隱約可聞。

  風吹過廢墟,揚起細小的灰燼,落在工匠們破舊的衣襟上。

  好一會兒,王師傅才伸出手,接過了那塊生鐵錠。

  「小郎君,老漢我打了一輩子鐵,從并州一路打到了揚州,我手裡出來的刀,砍過匈奴,砍過羌人,也砍過……漢人。」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鐵這東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好好待它,它就能替你擋刀擋箭。」

  「我願意信你。不是因為你的章程,也不是因為那布和鹽,而是因為,那狼筅。」

  他頓了頓,盯著劉凡的眼睛:「可若你的章程,害我鍛出一爐廢鐵……」

  「那便請王師傅,把我這不懂事的後生,罵個狗血淋頭。」

  劉凡拱手,語氣誠懇。

  王師傅愣了愣,嘴角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敵意……

  隔天午後,第一批物料就送達了。

  十餘輛馬車吱呀呀地駛入工坊空地,車上堆著耐火磚、鐵礦石、木炭,都用草蓆蓋著。

  陳叟背著手踱過來,看著工匠們開始卸貨,淡淡道:

  「陰陵的戰事吃緊,侯爺暫時只能撥出這些,已是極限了。」

  劉凡點頭,沒有多問。

  他走到一輛車前,掀開草蓆查驗。

  鐵錠成色尚可,但木炭中混了不少碎渣。

  他喚來老吳,低聲吩咐:「木炭需過篩,碎渣另存,日後煉鐵時摻用可省石炭。」

  老吳應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少年,竟連這種細節都懂?

  陳叟卻是在一旁站著,看著工匠們開始搬運磚石、搭建爐基,見劉凡吩咐完,忽然問道:

  「你真能在一個月內,讓這些蠻兵換上新刀?」

  劉凡沉默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坦然道:「不能。」

  陳叟挑眉。

  「一個月,只夠試製出第一批樣品,驗證法子可行。若要裝備這五百人,少說需要三個月,且物料必須充足。」

  「那你當初在山中……」

  「當初在山中,若我不說一個月,鄠侯還會放我下山麼?」劉凡看向陳叟,目光清澈,「有些事,需先做起來,讓人看到可能,才有後續。若我當初說要半年,陳老覺得,我們此刻還會站在這裡麼?」

  陳叟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干啞,像風吹過破陶瓮。

  「小滑頭。這些話,我就不與侯爺說了。」他搖搖頭,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五日之後,侯爺要看到第一爐鐵。成與不成,那就是你的事了……」

  至此,工坊內里的建設這才算是真正開始。

  劉凡將雜役組分作三班,晝夜不停。

  第一日夯實地基,第二日砌築爐基,第三日搭建棚架。


  到第四日清晨,第一座煉鐵爐已初具雛形。

  爐高八尺,內膛以耐火磚層層箍砌,外覆夯土加固,兩側設有鼓風口,連接著四個大漢才能推動的巨型皮橐。

  為搶時間,劉凡命人在爐膛內壁塗抹厚泥後,直接升起小火慢烘,同時外部加緊砌築。

  此法風險極大,若烘烤不均,爐壁易裂,但眼下已顧不得許多。

  爐前挖出鐵槽,通向一旁的淺坑,坑中已鋪好沙模——那是劉凡親自帶人用細沙和黏土混合夯實的,模腔形狀是長條的鐵坯,將來可鍛打成刀劍。

  所有工匠圍聚在爐周,鴉雀無聲。

  冶煉組的十八人站在最前,老吳在前頭,額頭全是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王師傅帶著鍛打組站在稍遠處,抱著手臂,臉色凝重。

  鄭工頭和木工組的人也在,連雜役組的人都擠在後面伸長脖子看。

  這是劉凡親自設計新式高爐,爐膛比尋常煉鐵爐更高更窄,煙道更長,這樣能充分利用熱量,達到更高溫度,也能讓本就不多的鐵礦產出更多的鐵。

  但究竟能否成功,他其實心裡都沒底。

  劉凡立在爐前丈許處。

  他手中握著四面小旗:紅、黃、藍、黑。

  紅旗升溫,黃旗穩火,藍旗投料,黑旗出鐵。

  這是他與工匠們約定的號令——爐溫何時該升、何時該穩,他不寫下來,也不明說,全憑旗語指揮。

  「生火!」

  老吳一聲令下,兩名匠人將引燃的木炭投入爐膛。

  火焰起初只是橘紅色的搖曳,隨著隨著鼓風皮橐開始動作。

  劉凡舉起了紅旗。

  木炭在高溫下發出噼啪爆響,火焰從投料口噴涌而出。

  某個時刻,他手中紅旗不動,另一隻手的藍旗忽得舉起。

  老吳看到,扯開嗓子高喊:「投料!」

  另兩名等待多時的匠人立即用長鍬,將木炭與碎鐵礦石交替投入爐口。

  火,越燒越旺。

  四個赤膊大漢喊著號子,推動連杆,皮橐發出沉悶的「呼啦」聲,將空氣不斷壓入爐膛。

  熱浪撲面而來,逼得人連連後退,連站在數丈外的工匠都能感到皮膚灼痛。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爐溫還在持續升高,爐體已經開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那是耐火磚在高溫下膨脹的聲音。

  有人開始低聲交談,眼神不安,尋常煉鐵,此時早就該出鐵了,再燒下去,爐子怕都是要塌了。

  王師傅額角見汗,忍不住看向依舊舉著紅旗的劉凡。

  老吳也撐不住了,啞聲道:

  「小郎君,不能再燒了!爐子要撐不住了!」

  劉凡仿佛沒聽見。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火焰中心——那裡,在極度的高溫下,鐵礦正發生著肉眼難以察覺的變化。

  《真天工開物》,《冶鑄》有載:「凡鐵之精,火候至極,其焰轉青,隱隱有流金之象。」

  他,在等那一抹「青」。

  汗水從他額頭滑落,流過眉骨,滴進眼睛裡。

  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錯過那一瞬間的變化,爐火在他瞳孔里跳躍、燃燒,那熾白的光芒幾乎要灼傷視線。

  真的存在「焰轉青」嗎?還是只是師傅的比喻?萬一爐子真的塌了怎麼辦?萬一煉出的還是廢鐵怎麼辦?

  陳叟會怎麼向竇紹匯報?工坊還能繼續嗎?

  無數念頭在腦中翻滾,像爐膛里沸騰的鐵水。

  但他不能停手,更不能懷疑師傅。

  此刻若手,之前所有的堅持和承諾,都將成為笑話。

  忽然——

  火焰中心,那刺目的白光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其他部位的色澤閃過。

  像是極淡的藍,又像是泛著金屬光澤的青,混在熾白里,只出現了一剎那,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劉凡看見了。

  他看見了。

  幾乎在那抹青色出現的瞬間,劉凡猛然揮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紅旗,同時舉起黑旗。

  「出鐵——!!!」

  老吳的嘶吼聲蓋過了爐火的轟鳴。

  兩名早就等在出鐵口旁的匠人用長鐵釺捅開泥封。那一瞬間,熾白的火焰如同被馴服的巨獸,猛然收縮,隨即,一道金紅色的熾流,如同熔化的太陽,從爐口洶湧而出!

  鐵水!

  赤紅粘稠的的鐵水,沿著出鐵槽奔騰而下,如同一條燃燒的河,注入沙模之中。

  鐵水在沙模中翻滾、沸騰,表面迅速敷上了暗紅色的硬殼,但內里仍是灼熱的橙紅,光芒從裂縫中透出,映亮了一張張淌汗的臉。

  王師傅大步上前,等鐵水在沙模中稍凝,表面結成一層硬殼,便用長鉗夾起一小塊,置於早就準備好的鐵砧上。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早就握在手中的重錘——

  「鐺!!!」

  錘頭與熱鐵碰撞,火星如煙花般四濺。

  他連錘數下,每一下都勢大力沉,鐵塊在他錘下逐漸成型,沒多久。表面呈現出緻密均勻的紋理,像是流水凝固的波紋。

  王師傅停下了手,轉過身,看向劉凡,點了點頭。

  工坊的第一爐生鐵錠,成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