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向地獄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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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的日頭正紅,曬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徐山站在龍門鏢局門外的空地上,眯眼望著那面獵獵作響的鏢旗。

  旗面是深靛藍色的底子,用金線繡著一條盤踞的龍,龍首高昂,龍爪緊扣一個「鏢」字。

  風來時,整面旗子像活過來似的,龍身扭動,金光在日光下碎成千萬點,晃得人眼花。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短打,這是龍門鏢局統一發的走鏢服,沒有字,前後各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金龍。

  衣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用同色布塊補了兩處,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給臨時人員穿的。

  褲子是黑色的粗布褲,褲腿扎進厚底黑布靴里。

  一身裝束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腰間那條兩指寬的牛皮腰帶束得緊緊,顯出精瘦的腰身。

  三個月前剛到練通臂拳時,徐山瘦得像根竹竿,肩胛骨硌人。

  如今肩背的線條已經撐開了衣服的輪廓,手臂垂下時,衣袖下的肌肉微微隆起,是牛磨皮打磨出的底子。

  手背上,黃褐色的皮膚紋理比常人粗厚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這是皮肉初步淬鍊過的痕跡,雖不及熊磨皮那般顯眼,但已脫了尋常人的皮相。

  鏢局門口進出的鏢師們,穿著則講究得多。

  清一色的靛藍色勁裝,上衣是斜襟短褂,襟口用銀線滾邊,袖口緊束。下身是同色紮腳褲,褲腿塞進高幫牛皮靴里,靴頭包著銅片。

  每人腰間都佩刀。

  不是江湖客常見的單刀,而是制式統一的腰刀,刀鞘是黑色皮革,銅扣鋥亮。

  他們走路時步伐沉穩,目光掃視間帶著職業性的警惕,彼此交談時聲音壓得很低,偶爾爆出短促的笑聲,也很快收住。

  徐山看著這些人,又想起李進那日的話。

  「包吃住,月例莜麵五十斤、肉五斤、現銀十兩,這是底薪……」

  「走鏢的話,按路程和風險算提成,最短的一趟,不會低於四十兩。」

  四十兩。

  他在心裡又默念一遍這個數字。

  姐姐徐玉做繡活,一個月最多掙一兩銀子,還得接縫補的零活。

  陳家莊的例錢,一個月才給二兩,師兄弟們調侃說這是「傷痛補貼」,拿上就花錢看病了。

  那點銀子,連半副像樣的藥膳都買不起。

  若不是自己靠著武命珠拼死練功,得了走短鏢的機會,根本攢不下錢。

  龍門鏢局這個價碼,夠普通莊戶人家吃用兩年。

  「心動了吧?」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徐山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李進大步走到他身邊,今天沒穿陳家莊的練功服,而是一身墨綠色綢緞箭袖,襟口用金線繡著雲紋,腰間系一條寬邊玉帶,墜著一塊青玉佩。

  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徐山。

  「進哥。」徐山抱拳。

  「別客氣。」李進擺擺手,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跟包副鏢頭打過招呼了,你是新人里底子最好的,他肯定會關照你。不過——」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走鏢不是練武場過招,真遇上事,那是要見血的,你雖然到了牛磨皮後期,但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手段多,千萬別托大。」

  「我明白。」徐山點頭。

  他當然明白。

  不久前黃雲觀那場遭遇告訴他,這世道,從來就不是練好功夫就能平安的。

  所以他準備了雷閃五連鞭,準備了馬鋼打的那四片暗手薄刃,現在,還要準備些別的東西。

  「對了,你路上和我要的東西,我帶來了。」李進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徐山手裡。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隔著粗布能摸出瓷瓶的輪廓。

  徐山沒當場打開,只低聲問:「是夾竹桃汁?」

  「不止。」李進神秘一笑,「我跟藥房老張磨了半天,他在裡面加了點『好東西』。

  五毒體液——蜘蛛、蜈蚣、蠍子、壁虎、蟾蜍,年份都在十年以上。

  我家藥房裡存了十幾年的老底子。

  這一小瓶,市面上沒二百兩拿不下來。」

  徐山手指收緊。

  二百兩,夠在黑山府城邊買間小鋪子了。

  「這太貴重了,我……」徐山皺眉。

  「給你就拿著。」李進打斷他,拍拍他肩膀,「我爹常說,走鏢的人,多一份準備就多一條命。

  你是我帶進鏢局的,我得對你負責。再說……」

  他咧嘴笑了:「你要是真折在外面,我姐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徐山臉色凝重,點點頭,把布包仔細收進懷裡內袋,貼著那四片薄刃放好。

  「多謝進哥。」

  「謝什麼,活著回來請我喝酒就行。」李進朝鏢局門口努努嘴,「人差不多齊了,走吧,我帶你去見見包副鏢頭。」

  ……

  鏢局門前的空地上,已經站了三十多人。

  徐山掃了一眼,大致能分出兩撥。

  一撥是龍門鏢局的正式鏢師,約莫十五六個,都是青壯漢子,最低也是羊磨皮巔峰的底子,還有幾個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銳利,恐怕已經摸到牛磨皮的後期了。

  他們站得鬆散卻有序,三人一組,五人為隊,彼此間保持著一個能隨時策應的距離。

  另一撥就是李進招來的臨時新人,加上徐山共十二個,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穿著各色粗布衣裳,有的還打著補丁。

  這些人站得密集些,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眼神里閃著對銀錢的渴望,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徐山站到新人隊伍末尾,微微垂眼,調整呼吸。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

  一個貌不驚人的窮小子,憑什麼跟鏢局少爺走得近?

  有人低聲議論此類話語,但徐山沒理會。

  日頭又爬高了些,曬得人背脊發燙。

  「都安靜!」

  一聲沉喝從鏢局門口傳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大步走出來。

  此人身高近六尺,肩寬背厚,穿一身深褐色皮甲,不是軍中制式甲冑,而是江湖人常用的軟皮甲,用牛皮反覆鞣製,關鍵部位綴著銅片。

  皮甲外罩一件半舊的黑布短褂,敞著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最醒目的是那臉絡腮鬍,又濃又密,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樑。

  這人右手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那是一柄比普通腰刀更寬三分的厚背刀,刀柄裹著磨得發亮的黑色鯊魚皮。

  「我是包山,龍門鏢局副鏢頭,江湖上給面子的叫我一聲包山大爺。」漢子在隊伍前站定,目光掃過所有人,在新人臉上多停了片刻:「這次走鏢,由我帶隊。

  廢話不說,新來的娃們聽指揮,咱們樂樂呵呵出門,有說有笑趕路,平平安安回來,把錢掙到手,這才是正理。」

  他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清晰有力。

  新人隊伍里有人興奮地搓手,有人挺直腰板。

  徐山注意到包山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頓了一瞬,很快移開。

  「有幾條規矩,我說清楚。」包山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許頂撞老人。

  鏢局裡的兄弟,都是刀口舔血過來的,經驗比你們多,聽話就能活命。」

  「第二,不許隨便離隊。撒尿拉屎都得報備,三人同行。

  誰要是敢私自亂跑……」

  他頓了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我就當你是山賊派來的探子,按規矩辦。」

  隊伍里頓時安靜下來。

  「還有,」包山豎起第三根手指,「這一趟,多則一個月,少則十幾天,看路況,看天氣,也看運氣。

  路上少說話,多做事,別給我惹禍。

  江湖上的道理——說得多錯得多,不說話沒人當你們啞巴。」

  他目光在新人臉上挨個掃過:「聽明白沒?」

  「明白了!」新人隊伍齊聲應道,聲音參差不齊。

  包山點點頭,這才轉向正式鏢師那邊:「老兄弟們,規矩都懂,我就不囉嗦了。


  新人交給你們帶,一個帶倆,出了岔子,我找你們。」

  鏢師隊伍里響起幾聲短促的回應:

  「包頭兒放心。」

  「曉得。」

  訓話結束,隊伍的氣氛明顯變了。

  新人們臉上的興奮收斂了些,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有人偷偷打量那些面無表情的鏢師。

  徐山依然垂著眼,呼吸平穩。

  包山說的這些,他早就想到了,江湖不是逞英雄的地方,是講規矩、講配合的地方。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人走近。

  抬頭,包山已經站到他面前,那張被絡腮鬍遮住的臉上,此刻掛著笑容。

  剛才訓話時的嚴厲全不見了,眼神里甚至帶著幾分和氣。

  「徐山是吧?」包山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李進那小子跟我提過你。陳家莊的弟子,牛磨皮,三個月就有這進境,不錯。」

  「包鏢頭過獎。」徐山抱拳。

  「別叫鏢頭,生分。」包山擺擺手。

  「我叫包山,你叫徐山,咱們名字里都帶個『山』字,這就是緣分,以後叫我包哥就行。」

  徐山從善如流:「包哥。」

  「哎,這就對了。」包山笑得更開了,伸手拍拍徐山肩膀。

  他手勁很大,拍得徐山肩頭一沉,但徐山腳下紋絲不動,牛磨皮的底子穩穩吃住了這股力道。

  包山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底子確實紮實。這趟走鏢,你就跟在我身邊,多看,多學,少說話。遇到事,聽我吩咐。」

  「是。」徐山應道。

  兩人正說著,李進從鏢局門裡走出來,遠遠看見包山和徐山說話,臉上露出笑容。

  他快步走過來,先對包山抱拳:「包叔,人交給你了,可得給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少爺放心。」包山哈哈一笑:「你這兄弟我看著順眼,肯定照應好。」

  李進這才轉向徐山,從懷裡掏出那個青瓷小瓶,正是剛才給的布包里的東西,此刻已經裝進了拇指大小的瓷瓶中,瓶口用蜜蠟封著。

  「差點忘了正事。」李進把瓶子塞進徐山手裡,擠擠眼睛:「你來時路上要的夾竹桃汁,這東西邪乎得很,一滴斃命……

  我說徐山,你該不會打算半路投毒,搶了鏢銀跑路吧?」

  周圍幾個新人都豎起耳朵,包括包山。

  徐山接過瓶子,入手冰涼。

  他抬眼看向李進,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那可說不準,進哥,您可得盯緊我,萬一我真是山賊派來的奸細呢?」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周圍人都愣住了。

  旁邊包山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大笑,絡腮鬍都跟著顫動:「好小子!有膽色說這話,就不是奸細!真要是奸細,藏還來不及呢!」

  李進也笑了,用力捶了徐山肩膀一拳:「行,有你這句玩笑,我就放心了——真要是奸細,可沒心思開玩笑。」

  徐山把瓷瓶仔細收好,心裡卻清楚,這瓶子裡裝的,確實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夾竹桃汁見血封喉,加上五毒體液,毒性更烈。

  他可不是用來投毒搶鏢,那是找死。

  他是用來塗刃的。

  雷閃五連鞭是近身功夫,那四片薄刃也是貼身暗器。

  真到生死相搏時,一點毒,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徐山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快到中天。

  鏢局門口,夥計們正把最後幾口箱子抬上牛車。

  十三頭黃牛,五匹健馬,都套好了車駕。

  牛車上堆著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看不出是什麼,但看車輪壓進土裡的深度,分量不輕。

  包山也看了看天色,收起笑容,轉身面向隊伍。

  「時辰到了,出發!」

  隊伍動了起來。

  正式鏢師分成三組。

  五人在前開路,都是騎馬的,馬是清一色的黑鬃黃驃馬,個頭不高但四肢粗壯,適合長途跋涉。


  八人護在車隊兩側,兩人一組,交替巡視。

  剩下三人斷後,包山就在其中,徐山跟在他身邊。

  新人被分散安排,兩人跟一組鏢師,負責照看指定的牛車或馬車。

  徐山因為包山的特別關照,沒被分派具體車輛,而是跟在包山左右,算是見習。

  出了鏢局,隊伍沿著黑山府城的青石板路向西行進。

  時辰已近午時,街上行人不少,販夫走卒、挑擔賣菜的、逛街的婦人,見到鏢局隊伍都自覺讓到路邊。

  有人指指點點,低聲議論,眼神裡帶著敬畏。

  龍門鏢局的旗號在黑山府是響噹噹的,這些年走鏢少有失手,信譽極好。

  徐山走在包山側後方半步,目光平穩地掃視街道兩側。

  這是他第二次正式走鏢,第一次是跟威福鏢局那趟短途,只走了兩天,押的是綢緞布匹,路上太平無事。

  但這次不一樣。

  龍門鏢局的架勢,貨物的分量,還有包山訓話時的嚴肅,都說明這趟鏢不簡單。

  ……

  「第一次走長途?」包山忽然開口,眼睛依舊看著前方,聲音不高。

  「是。」徐山應道。

  「緊張?」

  「有點。」

  包山笑了,絡腮鬍微微抖動:「緊張是好事,說明你把命當命。那些一點都不緊張的,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死過幾回的亡命徒。

  咱們鏢師兩種都不是,咱們是掙辛苦錢的,得惜命。」

  徐山點點頭,這話實在。

  隊伍穿過兩條街,前面就是西城門。

  黑山府的城牆高兩丈有餘,青磚壘砌,牆頭有箭垛,城門是包鐵木門,此時敞開著,四個守城兵丁拄著長槍站在兩側,懶洋洋地看著過往行人。

  包山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走到守城小頭目面前,不著痕跡地塞過去。

  那小頭目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笑容,揮手放行:「一路順遂!」

  包山笑眯眯揮揮手,作為回應。

  「規矩。」他走回來,低聲對徐山說:「出門在外,該打點的得打點。這些兵丁月餉少得可憐,你不給,他們就找茬查貨,耽誤時辰不說,萬一『不小心』碰壞了什麼,哭都來不及。」

  徐山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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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追讀不錯,諸君,4000字大章,後面還有四千多字,只是因為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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