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黃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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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嘛……」又一個鏢師附和,「我有個表哥在城裡木匠鋪幹活,幹了三個月,一個子兒沒拿到,去找東家理論,還被打出來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山賊轉到工錢,又從工錢轉到各自聽說的糟心事。

  徐山默默聽著,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懷裡。

  那裡有二十多顆鵝卵石,都是從陳家莊河邊撿的,圓潤光滑,大小趁手。

  他出門前試過,以他牛磨皮的力量擲出去,三十步內足以擊碎瓦罐。

  要是打中人的要害……

  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臨行前,姐姐徐玉連夜給他加厚了內襯,棉花絮得密密實實,穿在身上有些臃腫,但確實有幾分軟甲的感覺。

  姐姐當時一邊縫一邊說:「姐沒本事給你買鐵甲,這個你將就著,總比單衣強。」

  亂世人不如狗啊。

  徐山心裡默默想著。

  前世他生活在和平年代,最大的煩惱是考試和找工作。

  而這裡,出趟門都要考慮會不會被劫殺,要不要準備暗器,衣服夠不夠厚擋不擋得住箭矢。

  「徐兄弟,你想啥呢?」王闖碰碰他。

  「想……萬一真遇上事,該怎麼打。」徐山實話實說。

  王闖樂了:「你還真想這個?我告訴你啊,真打起來,別想那麼多,跟緊老鏢師,他們往哪沖你往哪沖,他們怎麼打你怎麼打。

  個人勇武頂不了大事,得講配合。」

  徐山點頭,心裡卻想:哎,到時候可顧不得你們,我有武命珠,有三個月牛磨皮的底子,有前世的搏擊知識……

  真到了拼命的時候,我得靠我自己。

  ……

  隊伍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道路拐彎處走來一隊官兵。

  約莫十來人,穿著褪色的號衣,扛著的長槍槍頭都有些鏽跡。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隊正,走路時一瘸一拐,左腿似乎有舊傷。

  隊伍里的人個個面黃肌瘦,有兩個邊走邊打哈欠,眼屎還掛在眼角。

  兩隊人越走越近。

  徐山注意到,這些官兵的衣服大多破舊,有一個甚至露出了手肘。

  他們扛槍的姿勢松松垮垮,不像行軍,倒像是扛著鋤頭下地。

  擦肩而過時,徐山清晰地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昨晚翠紅樓那個小桃紅,嘖嘖,腰細得跟柳枝似的……」

  「得了吧,你那點餉銀夠玩幾次?還不如去賭兩把。

  西街老劉的場子能出千,我上次贏了三十文……」

  「三十文頂個屁用!老子餉銀拖欠半年了,再不發,老婆孩子都要餓死了……」

  聲音漸漸遠去。

  徐山看著那些官兵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荒謬感。

  這些人本該是保境安民的屏障,可他們聊的是妓院賭坊,身形比田裡勞作的農夫還瘦弱。

  真要遇上匪患,他們能打仗嗎?

  「看啥呢?」王闖問。

  「看官兵。」徐山低聲說,「他們……好像沒什麼精神。」

  「精神?」旁邊劉鏢師聽見了,冷笑一聲,「餉銀拖欠半年,飯都吃不飽,哪來的精神?

  這些人啊,也就是擺個樣子,真遇上事,跑得比誰都快。」

  徐山想起老孫頭的話,危險可能在任何地方。

  如果連本該保護民眾的官兵都是這個樣子,那這世道……

  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走著,手又摸了摸懷裡的鵝卵石。

  ……

  日頭漸高,曬得人額頭冒汗。

  隊伍走得慢,兩個時辰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趙東來在路邊一處簡陋驛站前勒馬,舉手示意:「歇腳!半個時辰!」

  眾人如釋重負,紛紛找陰涼處坐下,取出乾糧水囊。

  徐山走到趙東來面前。

  趙鏢頭正蹲在井邊打水洗臉,一瓢涼水澆在頭上,甩了甩,水珠四濺。


  「趙鏢頭。」徐山抱拳道。

  趙東來抬頭看他,臉上水珠還在往下滴:「啥事?」

  「我想去附近買點肉食,很快回來。」

  趙東來皺眉:「去哪兒買?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前面黃雲觀附近應該有集市,」徐山說得半真半假,「我去看看。順便……也買點香燭。」

  「黃雲觀?」趙東來甩甩手上的水,站起身:「行,快去快回。記住,辰時末必須回到這裡,過時不候,咱們得準時出發。」

  「明白!」

  徐山轉身就走,腳步輕快。

  他確實需要買點東西給親戚,順便祭拜父母時也該有些香燭供品。

  其實最主要的是,他得去看看叔叔嬸嬸這些親戚在自己殺人潛逃後,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到牽連?

  按記憶中的路線,從小河村北面的驛站到黃雲觀,快步走只需一刻鐘。

  黃雲觀是這一帶香火最盛的道觀,坐落在三縣交界處,據說求籤許願很靈驗。

  叔叔徐二柱和嬸嬸王氏就在觀後三里地的山腳下種地,租的是觀里的田,每年交租之外,還要給觀里供應蔬菜。

  更重要的,是爹娘的墳。

  在黃雲觀西南方向是和小河村交界處,有一片荒灘,也就是距離自家屋後不遠的地方。

  三個月前,徐山和姐姐就是在那裡草草埋葬了父母。

  之後帶著姐姐徐玉連夜逃往陳家莊,再沒回來過。

  只要能從黃雲觀裡面直穿而過,不用繞彎的話,半個時辰,夠用了。

  徐山加快腳步,繞過一片竹林。

  前方出現青瓦飛檐,黃雲觀到了。

  ……

  觀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比預想的還要熱鬧。

  賣香燭的、算命解簽的、賣小吃茶水的攤販沿路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進出的香客中,女子占了七成以上,大多神色虔誠,或捧著香燭,或提著供品。

  徐山正要往觀門走,忽然被一隻手攔下。

  是個官兵,穿著比路上見到的那些稍整齊些,但臉色同樣憔悴,眼袋很深,像是沒睡好。

  「女眷優先。」官兵冷冷地說,指了指旁邊立著的木牌。

  徐山這才注意到,觀門左側確實豎了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女眷先行」四個字。

  字體幼稚,像是初學寫字的人寫的。

  他退後一步,恰好看見兩個女子從身邊走過,進入觀門。

  走在前面的婦人約莫三十五六歲,身穿月白色長袍,腰束錦帶,體態豐腴卻不顯臃腫,行走間自有一股成熟風韻。

  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但玉質溫潤,顯然不是凡品。

  跟在她身後的是個青衣少女,看樣子是丫鬟,十六七歲年紀,身段已顯窈窕,低眉順眼地捧著香燭籃子。

  少女走路時步幅很小,裙擺幾乎不動,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

  兩人經過時,帶起一陣淡淡的脂粉香。

  不是刺鼻的濃香,而是清雅的,帶著點藥草氣息的味道。

  徐山下意識多看了一眼,那婦人的儀態,丫鬟的規矩,都顯示她們不是普通人家。

  在這個世道,能保持這樣的體面,要麼家底厚實,要麼背景不凡。

  那婦人似乎察覺到目光,側頭瞥了徐山一眼。

  她眉眼細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有種漫不經心的審視感。

  只是一瞥,便收回視線,繼續前行,仿佛徐山只是路邊的草石。

  徐山也不在意,等她們進去後,抬腳就要跟上。

  「等等!」

  又是那個官兵。

  「又怎麼了?」徐山皺眉。

  官兵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前的「威福」二字上停留片刻:「你是鏢局的?」

  「威福鏢局,走鏢路過,想進去買點香燭。」徐山儘量語氣平和。

  「買香燭外麵攤上就有,」官兵指了指廣場上的攤販,「裡頭是上香的地方,你一個大老爺們,擠進去幹啥?」


  徐山正要解釋自己只是想穿觀而過,身後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喧譁。

  徐山回頭,看見兩隊漢子簇擁著朝觀門走來。

  這些人清一色黑色短打,腰間佩刀,個個膀大腰圓,走路時橫衝直撞,把路上的香客推搡得東倒西歪。

  一個賣香燭的老太太被撞得踉蹌,籃子裡的香燭撒了一地,卻不敢吭聲,只是委屈的哭喪著臉,蹲下身子默默撿拾。

  最顯眼的是他們背後,都用紅線繡著四個小字:血刀幫。

  「讓開!都讓開!」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嗓門粗大,像是故意要讓人聽見。

  他左邊臉頰有道深深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笑起來時疤痕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香客們紛紛避讓,有人小聲議論:

  「又是血刀幫的人……」

  「小聲點!讓他們聽見了有你好看!」

  「最近他們的人到處晃悠,官府也不管管?」

  「管?聽說他們幫主跟府衙里的劉主簿稱兄道弟呢,上月還請了王捕頭喝酒……」

  「何止啊,城南兩家賭場都被他們吞了,青雲劍莊的人都不敢吱聲……」

  徐山退到一旁,冷眼看著這些人闖進觀門。

  他們顯然是前面那兩個女眷的護衛,進去後便分列兩側,守在庭院中,把原本在院裡的香客都擠到了角落。

  血刀幫。

  徐山想起那夜在練武場,李進提過這個名字,說他們吞了城南兩家賭場,手段狠辣。

  後來出門買東西,街坊上也老見到血刀幫的人和消息,以及一些招攬公告。

  如今親眼見到,果然囂張。

  這兩隊人馬的眼神里都帶著一股戾氣,看人時像是在打量貨物或者獵物。

  官兵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甚至往旁邊讓了讓,給血刀幫的人騰出更多空間。

  「現在可以進了嗎?」徐山再次問那個官兵。

  官兵擺擺手,像是趕蒼蠅:「進吧進吧,別惹事就行。」

  ……

  徐山邁步進門,穿過前院時,看見那兩隊血刀幫的漢子正圍在一起說笑。

  「剛才那小娘子,看見沒?腰細屁股翹……」

  「你小子眼睛挺毒啊!不過那可是幫主的貴客,你少動歪心思。」

  「我就說說,說說也不行?不過說真的,這黃雲觀的女香客是真多,個個都……」

  污言穢語飄進耳朵,徐山面不改色,徑直往前走。

  那些漢子瞥了他一眼,見他穿著鏢局衣裳,年紀又輕,便沒在意,繼續他們的說笑。

  庭院裡原本有幾個香客在焚香許願,此刻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惹上麻煩。

  一個母親緊緊拉著孩子的手,快步往觀外走;

  一對老夫妻搖頭嘆氣,卻也不敢說什麼。

  徐山穿過側廊,往道觀後門走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穿過黃雲觀,抄近路去叔叔家,祭拜父母,然後趕回驛站。

  至於血刀幫有多囂張,官府有多腐敗,世道有多亂,他聽見了那些議論,看見了那些行徑,心裡也升起過一絲憤慨。

  但那又如何?

  現在的他,只是個剛入牛磨皮境界的武館弟子,是個第一次走鏢的鏢師。

  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足夠的實力去管這些閒事。

  那些核心弟子圈層拒絕他,不正是因為覺得他不夠格麼?

  徐山加快腳步,很快穿過側廊,來到後門。

  推開虛掩的木門,外面是一條僻靜的小路,直通後山。

  他回頭看了一眼。

  前院傳來的說笑聲隱約可聞,血刀幫的漢子們還在高談闊論。

  香客們小心翼翼,官兵們視若無睹。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荒誕的畫卷,而這畫卷,就是這個世道的縮影。

  忽然一個聲音引起了徐山注意:「各位香客們不要擁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一回頭,一個看上去約莫五六十歲,面容清癯,像被山風泉水洗過多年,骨相線條都清晰明辨,正在引導一眾香客進觀內。

  這不是妙法禪師麼……

  徐山忽然想起,小時候父母農忙,把他交於叔叔嬸嬸,叔叔嬸嬸挑著菜籃子帶著他上黃雲觀,接待叔叔嬸嬸的正是這個老道。

  那會兒老道還年輕,經常逗他,還給他點心吃。

  沒想到,許多年過去了,老道已然有些仙風道骨。

  徐山心想,自己和老道打聽一下,不就知道叔叔嬸嬸的近況了麼。

  如果知道叔嬸安康,他只剩下去父母墳上拜望的任務了,到時候估計能提前回到威福鏢局的隊伍里。

  想到此處,便按捺住見到故人的澎湃心情,向妙法禪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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