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陳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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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武場上,徐山的雙掌再一次插入粗砂中。

  「噗嗤——」

  砂粒摩擦皮肉的聲音令人牙酸,血珠從指縫間滲出,滴在砂盆邊緣,迅速被吸收,留下暗褐色的印記。

  他已經插了三百次,手掌從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現在的灼熱,那是新皮在生長的感覺。

  李進坐在三丈外的石鎖上,蹺著二郎腿,手裡捧著個粗瓷茶碗。

  他先抿了一口,皺了皺眉,然後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顆紅棗和枸杞,扔進茶碗裡。

  「喂,徐山。」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只有「沙沙」練功聲的場地上格外清晰。

  徐山沒停,只是偏過頭,用眼神問:什麼事?

  李進用茶蓋撥了撥漂浮的紅棗,眼睛盯著徐山那雙滿是血痕的手:「百花里那事兒……是你乾的吧?」

  徐山插砂的動作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如果不是李進一直盯著看,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徐山繼續插砂,左手,右手,交替進行,節奏穩定得像武館裡那架老水車。

  「什麼百花里?」徐山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李進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懂,你也懂,但咱們都不說破的笑。

  「裝,繼續裝。」他又喝了口茶,紅棗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二峰,嘎子,還有個叫坤姐的妓女,三具骷髏,血肉無存,衙門貼了告示,血刀幫也放出風聲要徹查。」

  徐山這次連停頓都沒有了。

  他將雙手從砂盆里抽出來,走到旁邊的藥水桶前,整雙手浸進去。

  藥水刺疼,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肉,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死了人,官府查案,天經地義……我哪有那種手段。」徐山說,聲音透過藥水桶的木壁傳來,有些發悶,「而且……跟我有什麼關係?」

  李進盯著他的背影。

  這個少年比四個月前高了大半個頭,肩寬背厚,裸露的脊背上肌肉線條分明,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但更讓李進注意的是那種氣質,徐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平時不顯,但你知道它隨時能出鞘見血。

  「行,你不說,我不問。」李進把茶碗放在石鎖上,站起身,走到徐山身邊,「但我得說句實話,你小子夠狠。」

  徐山從藥水桶里抽出手,用一塊粗布擦乾。

  布上很快染了血和藥水的混合顏色。

  「三條人命,十五六歲,面不改色心不跳。」

  李進壓低聲音,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在這武館三年了,見過不少狠角色。

  但像你這麼年輕就這麼狠的,頭一個。」

  徐山把布疊好,放在木桶邊緣。

  他抬起頭,看著李進:「這世道,不狠站不穩。」

  「這話沒錯。」李進點頭,「但你得知道,狠過頭了,容易折。血刀幫不是善茬,你最好祈禱沒人知道跟你有關。」

  面前這後生,和他連續打聽了好幾個月血刀幫,還有二峰嘎子等人的落腳點,現在說這些人死了和自己沒關係?

  傻子都不會信!

  李進只是好奇,到底徐山是用什麼法子殺的人。

  李進的追問,讓徐山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徐山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李進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最後笑著拍了拍徐山的肩膀。

  「行,不知道就算了。喝茶嗎?紅棗枸杞,補腎。」

  徐山走到木樁前,拉開架勢:「那點補腎妙方我用不著,我需要的是肉,大量的肉。」

  李進「呸」了一聲,笑罵道:「你小子才腎虛,等下次休沐,帶你去煙花柳巷比一比,看誰先腿軟。」

  徐山沒接話。

  他深吸一口氣,一拳轟在木樁上。

  「嘭!」

  木樁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這一拳用的是通臂拳第一式,開山炮。

  力從地起,經腰胯,過肩肘,最終凝聚在拳鋒。


  三個月前,他打這一拳只能讓木樁輕微晃動。

  現在,他能感覺到木樁深處的纖維在斷裂。

  李進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回到石鎖上繼續喝茶。

  這小子,心裡有事,嘴上嚴實。

  不過也好,這年頭,嘴嚴的人活得長。

  兩人一個練拳,一個喝茶,直到練武場入口處傳來動靜。

  大師兄王猛領著幾個人走進來。

  是幾個女弟子。

  原本喧鬧的練武場忽然安靜下來。

  挑水的停下腳步,舉石鎖的放下石鎖,對練的收手分開。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齊刷刷投向那幾個身影。

  準確地說,是投向其中一個身影。

  徐山也停了下來,收拳轉身。

  王猛身後跟著五個女弟子。

  前面四個穿著統一的灰色練功服,身材壯實,皮膚粗糙,手掌寬大,一看就是入門練功的農家女子。

  但最後一個……

  徐山的目光停住了。

  那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同樣穿著灰色練功服,但穿在她身上卻完全不同。

  布料原本寬大,卻被她用腰帶束緊,勾勒出腿長腰細的身形。

  胸脯挺拔,脖頸修長,皮膚白得像深冬的第一場雪。

  五官精緻,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

  比身後低頭跟著的姐姐徐玉還要俊俏幾分。

  徐玉也在隊伍里,她低著頭,雙手緊張地抓著衣角,似乎很不適應這麼多目光的注視。

  王猛清了清嗓子,聲音如滾雷般在練武場上炸開:「都看什麼看?練功!」

  男弟子們這才回過神,紛紛移開目光,但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瞟過去。

  徐山也收回目光,但他沒急著繼續練拳。

  他又看了那少女一眼,她臉色冷漠,眼神掃過練武場上的男弟子時,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不加掩飾的不屑。

  「嘖嘖。」李進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在徐山耳邊低聲說,「有好戲看了。」

  「嗯,怎麼?」徐山扭頭。

  「昨天師傅考核女弟子。」李進繼續低聲解釋,「就這幾個合格,其他都不行。

  師傅說女弟子院不養閒人,讓她們合到咱們這邊,一起操練,其餘人回去各回各家種地去。」

  徐山點點頭,目光還停留在那少女身上:「她是誰?」

  「陳雅嘛。」李進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師傅的遠房侄女,聽說家裡很有背景,吃得好,用功,人也聰明。

  至於實力嘛……只比周志富差半頭。」

  徐山想起周志富,那個被師傅單獨指導,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天才弟子。

  「她性格孤高,最好別招惹。」李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看見沒,那眼神,看咱們像看路邊的泥巴。」

  徐山「嗯」了一聲,終於收回目光。

  他對這少女沒什麼興趣,甚至可以說,有點厭女。

  不是討厭所有女性。

  姐姐徐玉,嬸嬸,那些善良樸實的女子,他都尊重。

  他討厭的是那些嬌生慣養、目中無人,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自己轉的大小姐。

  上輩子見多了,這輩子只想躲遠點。

  父母死後,他一心撲在通臂拳上,心無旁騖。

  女人?

  只會影響他出拳的速度。

  但看著陳雅,看著那張冷漠精緻的臉,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父母在世時,那些親戚……

  大舅。

  每次來家裡都會用粗糙的大手摸他的頭,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好的麥芽糖,說「山兒又長高了,多吃點,長得壯壯的」。

  二舅。

  話不多,但會默默幫家裡修屋頂,補圍牆。

  有次徐山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是二舅背著他跑了三里地去找郎中。


  叔叔嬸嬸。

  尤其是嬸嬸,待他如親生。

  小時候得風寒,高燒不退,是嬸嬸整夜守著他,熬藥餵藥,用濕毛巾一遍遍敷額頭。

  家裡窮,吃不起肉,嬸嬸會偷偷塞給他煮雞蛋,說「正在長身體,多吃點,別讓你爹娘知道」。

  叔叔一家,有時比父母對他還好。

  這次走得匆忙,連個口信都沒留。

  兵荒馬亂的,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

  如果……如果自己殺人的事連累到他們……

  徐山握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刺痛讓他清醒過來。

  不能想這些,現在想也沒用。

  當務之急是變強,強到能保護身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思緒壓下,重新看向練武場。

  陳雅已經走到一個空著的砂盆前。

  她沒有像其他女弟子那樣猶豫或退縮,而是直接挽起袖子,手臂白皙修長,皮膚細膩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但是到手腕處便是粗糙的皮膚,一看就是練家子。

  然後她將雙手插進砂盆。

  「沙——沙——沙——」

  每一次插入都用盡全力,砂粒摩擦皮膚的聲音清晰刺耳,傳遍全場。

  幾個男弟子忍不住看過去,眼神里滿是驚訝,一個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對自己這麼狠?

  徐山也皺了皺眉。

  他練了三個月,知道插砂有多疼。

  最開始那幾天,每次插完,手掌都血肉模糊,夜裡疼得睡不著。

  這陳雅看著細皮嫩肉的,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做這種訓練?

  一個女孩,為何如此不愛惜皮膚?

  通臂拳是糙漢子練的,皮糙肉厚才能抗打。

  她這樣的千金小姐,不該學些更秀氣的功夫嗎?

  但他沒多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或許這陳雅有什麼不得不變強的理由,就像他自己一樣。

  徐山轉過身,不再看那邊。

  他走到自己的砂盆前,繼續插砂。

  手掌上的傷口還沒癒合,新一層的皮肉又被砂粒磨破。

  血混著砂,黏在手掌上,但他不在乎。

  武命珠的光幕在腦海中浮現,只有他能看見:

  【武命珠·固步】

  宿主:徐山

  狀態:皮肉初打熬(負面效果:疼痛)

  可優化項:

  1.【通臂拳基礎十二式】,熟練度81%。

  2.石鎖練力法40%

  3.恢復速度59%

  4.混元樁85%

  酬勤點:15

  天道酬勤,倍數返還,今日重複練習『混元樁』62分鐘,『石鎖練力』102次,通臂拳基礎十二式是否消優化相應功法?

  徐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點數都加在熟練度上,頃刻間,熟練度到了96%。

  下次運用時自動生效。

  幾乎等於百分百熟練了這十二式。

  這樣,就能全心全意放在皮膚硬度的打磨上了。

  他能感覺到,就差一點。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像種子要破土,像雛鳥要破殼。

  最近一兩天,肯定能有突破。

  徐山拉開架勢,開始打拳。

  開山炮、回馬鞭、鑽心錐、撩陰拳……一式接一式,循環往復。

  汗水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刺得生疼,但他沒停。

  肌肉在發力時賁張,在收勢時放鬆,像潮汐般規律。

  練了會兒,再次插鐵砂。

  李進坐回石鎖上,看著徐山練功,又看看遠處的陳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一個拼了命想變強的窮小子,一個不知為何來吃苦的千金小姐,這武館,越來越熱鬧了。」


  李進喝了口茶,紅棗枸杞的甜味在口中化開。

  然後他看向徐山的背影,那個少年正一拳接一拳地轟擊木樁,每一拳都帶著破空聲,每一拳都全力以赴。

  李進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想起百花里那三具骷髏,想起血刀幫放出的風聲。

  但願這熱鬧,別變成麻煩。

  李進仰頭,把茶碗裡最後一點茶喝完,紅棗和枸杞嚼碎了咽下去。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徐山走去。

  「喂,小子。」他走到徐山身邊,「晚上食堂有紅燒肉,去晚了可搶不著。」

  徐山收拳,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他:「現在才申時。」

  「所以我先去占座。」李進咧嘴一笑,:「練歸練,飯得吃。尤其是肉,你不是要大量的肉嗎?」

  徐山看著李進,看了幾秒,忽然也笑了,雖然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見。

  「好。」他說,「我練完這一趟就去。」

  李進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向練武場另一頭。

  陳雅還在插砂。

  她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但她沒停,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儀式。

  李進搖搖頭,這次是真的走了。

  徐山看著李進的背影消失在練武場門口,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練拳。

  一拳,又一拳。

  砂粒在飛濺,血在流,汗在滴。

  突破就在眼前,他能感覺到。

  而遠處的陳雅,也抬起頭,朝徐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依然冷漠,但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像好奇,又像審視。

  然後她也低下頭,繼續插砂。

  「沙——沙——沙——」

  練武場上,只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拳風破空聲。

  一種是砂粒摩擦聲。

  兩人的動作都在訴說著同一個詞——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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