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8 軟臥里的「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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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

  站台上,停靠著當時華夏大地最頂級的列車——13次特快。

  這是連通燕京與申城的「第一列車」,全列德國進口車廂,甚至在硬座車廂還在為了搶地盤打架時,軟臥車廂門口已經鋪上了紅地毯。

  蘇雲踏上地毯,列車員是個盤靚條順的京妞,看了一眼蘇雲手裡的「國台」介紹信」和王扶林特批的條子,眼神立馬變得恭敬,雙手接過行李。

  這就是特權。

  包廂門一關,世界清靜了。

  這節軟臥是專門接待外賓和高級幹部的,也就是後世俗稱的「高包」。

  四張鋪位,蕾絲窗簾,甚至還有一台只有兩個頻道的黑白小電視。

  蘇雲把帆布包塞到枕頭底下——那裡面的三千塊錢是他的膽。

  他脫掉沾了灰的解放鞋,換上車廂里備好的一次性拖鞋,從兜里掏出一塊在友誼商店用外匯券換來的「酒心巧克力」,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濃烈的朗姆酒味在舌尖炸開。

  「這才是生活。」

  蘇雲看著窗外緩緩倒退的站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見了,王洪副台長;再見了,那幫只會念經的老古董。

  等老子從申城殺回來,這燕京的天,就該變色了。

  列車駛過津門,夜色深沉。

  包廂里一共四個人。

  上鋪是兩個去南方考察的輕工局老幹部,早就鼾聲如雷。

  蘇雲住在下鋪。他對面的鋪位,一直拉著帘子。

  直到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喊了一聲「又送熱水了」,那帘子才掀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手極白,手腕上扣著一隻翠綠的玻璃種鐲子,在昏黃的車燈下,透著股子江南水鄉的溫潤。

  「同志,勞駕幫我遞一下水壺,我夠不著。」

  一聲軟糯的吳儂軟語,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羽毛,輕輕撓在蘇雲的心尖上。

  蘇雲放下手裡的《大眾電影》,拎起熱水壺遞了過去。

  帘子徹底拉開。

  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臉。

  蘇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十九歲的何賽飛。

  此時的她,還不是後來那個在銀幕上風情萬種的「姨太太專業戶」,而是浙江岱山越劇團的一名當家花旦。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底藍花襯衫,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未施粉黛。

  但那種眉眼間天生的「媚」與「悲」,已經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在這個封閉的車廂里散發著幽香。

  「謝謝儂。」

  何賽飛接過水壺,眼神和蘇雲一觸即分。她顯得有些拘謹,顯然很少坐這種高級軟臥。

  在她的枕頭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越劇劇本《西廂記》,還有半包用來潤嗓子的胖大海。

  「岱山越劇團的?」

  蘇雲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

  何賽飛手一抖,熱水差點灑出來。她驚訝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我看你這身段,坐著都提著一口氣,那是練童子功出來的。」

  蘇雲指了指那本《西廂記》,「而且你這眉眼,眼角下垂卻又眼尾上挑。這是天生的『崔鶯鶯』,但又比崔鶯鶯多了幾分『剛烈』。」

  「要是沒猜錯,你是去申城參加『小百花』匯演選拔的吧?」

  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的年代,這一番精準的「算命」,對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何賽飛徹底被震住了。

  她這次去申城,確實是去參加ZJ省「小百花」集訓隊的選拔。

  這是她人生的關鍵一步,心裡正七上八下呢。

  「你是……圈裡人?」何賽飛小心翼翼地問,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算是吧。」

  蘇雲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那是王扶林送他的派克筆,在這個年代是身份的象徵。


  「我是國台《紅樓夢》籌備組的策劃,蘇雲。」

  這個頭銜一亮出來,效果立竿見影。

  何賽飛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國台?那是通天的地方啊!

  「原本我是要去南方選角的。」蘇雲靠在枕頭上,姿態放鬆,像是在指點江山,「沒想到在車上就遇到了一塊好玉。」

  「選角?選《紅樓夢》?」何賽飛的心跳加速了。

  「你演不了林黛玉。」

  蘇雲直接潑了一盆冷水,但緊接著又拋出了鉤子,「你太『欲』了。林黛玉是天上的仙草,你是人間富貴花。」

  何賽飛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氣,又有些失落。

  「但是……」

  蘇雲話鋒一轉,眼神深邃地看著她,「你的舞台不在越劇舞台上。那方戲台太小,裝不下你的風情。」

  「你應該去演電影。去演那些深宅大院裡被命運捉弄的女人,去演那些愛而不得、因愛生恨的姨太太。」

  「只有電影的大特寫,才能對得起你這雙眼睛。」

  這番話,如同驚雷,劈開了何賽飛對未來的迷茫。

  她從來沒想過演電影,但蘇雲描述的那個畫面,卻讓她本能地感到戰慄。

  「我……我能行嗎?」何賽飛喃喃自語。

  「我說你行,你就行。」

  蘇雲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寫下了一個地址和電話——那是他在申城即將入住的錦江飯店。

  「這次匯演結束,如果不想回岱山那個小島,就來找我。」

  蘇雲把紙條遞過去,「《紅樓夢》里有個角色叫妙玉,『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那個角色,我給你留著。」

  何賽飛接過紙條,指尖發燙。

  她看著對面這個年輕英俊、卻又深不可測的男人。

  窗外的燈火划過他的臉龐,明暗交錯間,宛如畫中人。

  「謝謝……蘇老師。」

  這一聲老師,叫得心悅誠服。

  列車在鐵軌上狂奔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廣播裡響起了《東方紅》的樂曲。

  「旅客同志們,申城站到了。」

  蘇雲整理了一下衣領,提著帆布包起身。

  何賽飛還在整理行李,她有些猶豫地看著蘇云:「蘇老師,您有人接嗎?我對申城熟……」

  「不用。」

  蘇雲擺了擺手,笑容溫和卻疏離,「有緣自會相見。好好唱你的戲,別把嗓子倒了。」

  車門打開。

  一股帶著黃浦江腥濕味的風,夾雜著煤煙氣撲面而來。

  那是申城特有的味道。

  蘇雲大步走下站台。

  放眼望去,車站外並沒有後世的高樓大廈,只有灰撲撲的蘇式建築和滿街的自行車流。

  但蘇雲的眼睛是亮的。

  在他的視野里,這裡遍地都是還沒被發掘的黃金,滿街都是還沒成名的巨星。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列綠皮火車。

  透過車窗,何賽飛正痴痴地看著他的背影。

  蘇雲笑了,壓了壓帽檐,轉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申城,你們的教父來了。」

  他在心裡默念道。

  而在不遠處的出站口,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早已等候多時的瘦高個身影,正興奮地沖他揮手。

  那是提前趕來打前站的李成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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