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5 【工業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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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毒得像是在下火。

  柏油馬路被曬得軟塌塌的,三輪車的輪胎碾過去,發出「滋滋」的粘連聲。

  蘇雲弓著背,兩腿像不知疲倦的活塞,把那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蹬得飛快。

  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眯著眼,抬起胳膊在額頭上狠狠抹了一把,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

  前面就是城郊的國營第二毛氈廠。

  這地方他熟。

  上輩子,他為了給一個拍文藝片的窮導演找吸音材料,在這廠子的廢料堆里扒拉了整整三天。

  記憶里的那批「殘次品」,應該就在這幾天被清出來堆在後院。

  「滋——」

  三輪車一個急剎,穩穩地停在了廠門口那棵大槐樹的陰影里。

  看門的是個穿著跨欄背心的老頭,正搖著蒲扇,守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聽評書。

  聽見動靜,老頭眼皮都沒抬:「幹什麼的?廠區重地,閒人免進。」

  蘇雲沒急著說話。

  他下了車,把汗濕的白襯衫領口抖了抖,從兜里掏出那包還未拆封的「大前門」。

  手指一彈,煙盒底部跳出一根煙。

  他臉上掛起那種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卻又透著親熱的笑,湊了過去。

  「大爺,聽單田芳呢?這就《三俠五義》吧?那錦毛鼠白玉堂是不是該出場了?」

  老頭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皮掃了蘇雲一眼。

  見這小伙子長得精神,穿得體面,還懂評書,臉色緩和了幾分。

  蘇雲順勢把那根煙遞到了老頭嘴邊,又劃著名火柴,「嗤」的一聲,雙手攏著火給點上。

  「我是市里文化站幫忙的。」

  蘇雲隨口就把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這不,中央台來了個大劇組,在大明寺拍《西遊記》呢,那是給國家爭臉的大事。聽說咱們廠有一批處理的紅毛氈?我尋思著能不能借來給唐僧師徒墊墊腳。」

  「中央台?」

  老頭吸了一口煙,眼神亮了,「就是那個拍孫猴子的?」

  「對嘍!您老聖明。」

  蘇雲把剩下的一整包煙,不著痕跡地塞進了老頭那個放茶缸的桌斗里,「這不,任務急,我就直接跑來了。也不進車間,就去後院廢料堆看看。」

  老頭斜眼瞟了一下桌斗,又看了看蘇雲那輛破三輪。

  「後院那是劉科長管。這會兒他應該在倉庫盤庫呢。」

  老頭揮了揮蒲扇,那是放行的意思,「快去快回,別亂拿東西啊。」

  「得嘞!您擎好吧!」

  蘇雲跨上三輪,腳下一蹬,車輪滾滾進了廠區。

  這一關,過得輕鬆。在這個人情社會,一包煙、一句好話、一個恰當的「政治任務」名頭,比什麼通行證都好使。

  ……

  後院倉庫。

  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和羊毛燒焦的味道撲面而來。

  蘇雲卻像聞到了花香一樣,眼睛放光。

  在倉庫角落的露天堆場裡,像小山一樣堆著亂七八糟的邊角料。

  而在最底下,壓著幾大卷暗紅色的東西。

  就是它!

  蘇雲跳下車,衝過去,用力扯出一角。

  那是工業羊毛氈。

  因為染色工藝失誤,這種紅不是正統的大紅,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甚至有點發紫的暗紅。

  質地粗糙,摸上去有點扎手,厚度卻足足有一公分。

  在工業上,這是廢品。

  但在鏡頭裡……

  蘇雲眯起眼,腦海中浮現出大殿裡那種幽暗的光線。

  這種粗糙的質感,在光影下會呈現出一種厚重的漫反射,比那些亮面反光的化纖地毯高級了一萬倍!

  那種暗紅色,就像是沉澱了數百年的陳血,透著一股子皇家的肅殺和威嚴。

  「絕了。」

  蘇雲忍不住拍了一下那捲毛氈,「這哪裡是廢品,這簡直就是給烏雞國量身定做的!」


  搞定倉庫保管員劉科長,比搞定門衛大爺稍微費點勁。

  但也僅限於多費了一包煙和半個小時的口舌。

  當聽說這些廢料能上電視,能被孫悟空踩在腳下,劉科長大手一揮:「拉走!全拉走!反正堆這也是爛,正好幫我們清庫存了!」

  於是。

  四十分鐘後。

  大明寺門口的劇組眾人,看到了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

  烈日下。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小伙子,蹬著一輛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破三輪,呼哧帶喘地衝上了坡道。

  三輪車上,堆滿了這種暗紅色的、散發著怪味的捲軸。

  「讓開!都讓開!」

  蘇雲站起來蹬車,渾身的肌肉緊繃,汗水把襯衫完全貼在了背上,透出脊柱的輪廓。

  「紅地毯來了!」

  ……

  大雄寶殿。

  楊潔捂著鼻子,看著地上這一堆髒兮兮的玩意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蘇,這就是你說的……氣派?」

  那股子工業酸味,在悶熱的大殿裡發酵,確實不太好聞。

  李成儒也湊過來,伸手摸了一把,嫌棄地甩了甩手:「這也沒毛啊?這就一氈墊子!還扎手!」

  周圍的場務、美工都竊竊私語,眼神里透著看笑話的意思。

  蘇雲沒解釋。

  他甚至連口氣都沒喘勻。

  「大家搭把手!」

  他直接踢掉鞋子,赤著腳踩在地磚上,拽住毛氈的一頭,「把它鋪開!從王座底下,一直鋪到大門口!一定要平!接縫處用膠帶從下面粘死!」

  或許是他此時的氣場太強,或許是他那拼命的樣子震住了人。

  幾個場務下意識地就動了手。

  「嘩啦——」

  沉重的毛氈被滾開。

  十米長的暗紅色大道,瞬間在大殿中央鋪陳開來。

  蘇雲沒停。

  他跑到攝像機旁,對王崇秋說道:「王老師,我不懂怎麼調白平衡。但是您能不能把色溫稍微調冷一點?然後,把大殿的門關上一半,只留那道縫。」

  王崇秋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好了。」

  蘇雲退後兩步,站在監視器後面,深吸了一口氣,「楊導,您看一眼。」

  楊潔將信將疑地湊到黑白監視器前,那時候現場監視器多是黑白的,但通過尋像器能看到彩色。

  只一眼。

  她就不說話了。

  大殿的門半掩,一道強烈的自然光像利劍一樣劈進來,正好打在那條暗紅色的毛氈上。

  原本粗糙的質地,在側逆光的照射下,竟然呈現出一種如同絲絨般的顆粒感。

  那種暗沉的紅色,吸納了周圍的陰影,顯得無比深邃、厚重。

  它不再是廉價的工業廢料。

  它是通往權力的血路,是深宮大內的威嚴,是那個冤死國王心中的恨。

  「這……」

  李成儒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神了嘿!這玩意兒上鏡怎麼跟紫禁城裡的地毯似的?」

  楊潔猛地轉過身。

  她看著站在一旁,褲腿卷到膝蓋,滿腿是灰,正拿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的蘇雲。

  此時的蘇雲,狼狽得像個搬運工。

  但在楊潔眼裡,這個年輕人的身上,似乎在發光。

  「不用解釋了。」

  楊潔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激動所致,「各部門準備!十分鐘後開拍!誰要是敢把這地毯弄髒了,我饒不了他!」

  一聲令下,整個劇組像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起來。

  蘇雲鬆了口氣。

  他默默地退到了大殿的角落裡,靠著柱子滑坐在地上。

  累。

  真他娘的累。


  兩條腿現在還在打哆嗦,像是灌了鉛。

  他從兜里掏出那包只剩下兩根煙的「大前門」,想點一根,卻發現火柴剛才在廠里都給那個看門大爺了。

  就在這時。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了過來。

  手裡拿著一個精巧的打火機。

  「咔噠。」

  藍色的火苗跳動。

  蘇雲抬頭,透過跳動的火苗,看到了一雙剪水秋瞳。

  朱琳已經換上了戲服。雖然只是試裝,還沒戴頭飾,但那身淡黃色的宮裝穿在她身上,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她蹲下身,視線和蘇雲平齊。

  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舉著火。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驚訝,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心疼和……敬佩。

  蘇雲沒客氣,湊過去點燃了煙。

  深吸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怎麼?被我搬磚的英姿迷住了?」蘇雲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又掛上了那副不正經的笑。

  朱琳沒像昨天那樣臉紅。

  她收起打火機,輕輕地說了句:

  「你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

  蘇雲看著大殿中央那個正被燈光照得輝煌無比的紅地毯,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我就是個修補匠。」

  「專門修補……那些不完美的夢。」

  朱琳愣住了。

  大殿那邊,楊潔導演的聲音傳來:「朱琳!朱琳在哪?過來試光!」

  「來了!」

  朱琳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突然回過頭,衝著角落裡的蘇雲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盛開。

  「那個打火機,送你了。」

  「算是……抵了一盒百雀羚。」

  蘇雲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打火機。

  上面刻著一行小字:上海·1980。

  他笑了笑,把打火機緊緊攥在手心裡。

  這筆買賣,賺大了。

  地毯的問題解決了,拍攝進度一下子快了起來。

  但蘇雲並沒有閒著。

  他就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片場的每一個角落。

  哪裡有麻煩,哪裡就能看到那個白襯衫的身影。

  下午三點,又卡殼了。

  這次是孫悟空的戲。

  按照劇本,孫悟空要給烏雞國太子展示神通,變成一個小人兒立在太子的手心裡。

  在那個沒有綠幕、沒有電腦CG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怎麼拍?」

  六小齡童蹲在椅子上,抓耳撓腮,「把我拍小了容易,只要鏡頭拉遠就行。可怎麼能同時讓太子的手顯得那麼大?」

  楊潔和王崇秋對著攝像機比劃了半天,愁雲慘澹。

  「要不……剪紙?」有人提議,「剪個孫悟空的小紙人貼在手上?」

  「太假了!」楊潔一口否決,「那是動畫片!我要的是真人!」

  氣氛再次凝固。

  蘇雲坐在遠處的道具箱上,手裡把玩著那個打火機,本來不想出頭。

  有些風頭,出一次是驚艷,出兩次是能幹,出三次……那就招人恨了。

  但看著楊潔那個急得快要上火的樣子,他又有點於心不忍。

  這畢竟是《西遊記》啊。

  「那個……」

  蘇雲嘆了口氣,還是走了過去。

  他這一動,周圍人的目光瞬間就集中了過來。現在的他,在劇組裡說話的分量,已經不知不覺間超過了那個副導演。

  「小蘇!你又有辦法?」楊潔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實吧,這在物理上叫透視原理。」

  蘇雲沒直接說怎麼做,而是先找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圖,「人眼看東西,近大遠小。只要把兩人拉開距離,利用攝像機的景深……」

  「這我知道!」王崇秋打斷道,「可是如果拉開距離,焦距不一樣,肯定有一個是虛的啊!」

  「那就把光圈縮到最小,用超焦距。」

  蘇雲指了指那個大殿的台階,「讓太子站在台階最下面,手往前伸,離鏡頭大概半米。讓猴哥站在大殿最裡面,離鏡頭二十米。」

  「然後,」蘇雲眯著眼比劃了一下,「在這個角度,讓猴哥的位置正好落在太子手掌的視覺延長線上。」

  「最關鍵的是——」

  蘇雲轉頭看向負責燈光的師傅,「光要極亮!因為光圈小了進光量不夠。必須把咱們所有的燈都架上去,對著猴哥打!讓他亮得發白!」

  這就是電影史上最古老、也最經典的「強行透視法」。

  在《指環王》拍霍比特人的時候還在用,但在1982年的中國,這絕對是黑科技。

  說干就干。

  整個劇組又被蘇雲指揮得團團轉。

  太子汪粵(第一任唐僧,此時客串太子)舉著手,胳膊都酸了。

  六小齡童站在二十米開外,被四五盞大燈烤得幾乎要冒煙。

  「再往左一點……好!停!」

  蘇雲趴在攝像機後面,親自校對著位置,「猴哥,你別動,就站在那塊磚上!太子,你的手稍微合攏一點,做出托著東西的感覺!」

  「預備——開機!」

  隨著王崇秋按下快門。

  監視器里呈現出了一個奇蹟般的畫面:

  巨大的手掌心中,一個栩栩如生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孫悟空正在抓耳撓腮,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沒有特效,沒有剪輯。

  就是純粹的、物理空間上的視覺欺騙。

  「成了!真的成了!」

  這一次,連一向穩重的王崇秋都忍不住叫出了聲,「這畫面……簡直不可思議!」

  楊潔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她看著那個畫面,又轉頭看著正在幫六小齡童擦汗的蘇雲。

  那個年輕人,一臉的平靜。

  好像他剛才做的,不是解決了一個困擾全劇組的技術難題,而是隨手修好了一個壞掉的水龍頭。

  楊潔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蘇雲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蘇。」

  「哎,導演。」蘇雲回過頭。

  「你老實告訴我,」楊潔的眼神無比銳利,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你真就是個文化站的臨時工?」

  蘇雲頓了一下。

  他知道,到了攤牌的時候了。

  過度的藏拙是虛偽,適當的展露才是進階。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直了身體,收起了那種嬉皮笑臉,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和誠懇:

  「導演,身份是個臨時工,但這顆想把《西遊記》拍好的心,是正式的。」

  「我琢磨這些,不圖別的。就圖以後能在電視上看到咱們中國人自己的神話,不比外國人的差。」

  楊潔沉默了良久。

  突然,她笑了。笑得很舒展,很欣慰。

  「好一個不比外國人的差。」

  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那個寫滿分鏡頭的本子上刷刷寫了一行字,然後撕下來,遞給蘇雲。

  「這是我給台里寫的條子。」

  「從今天起,你就是劇組的『特約顧問』。雖然沒有編制,但工資按副導演的級別發。吃住隨劇組。」

  楊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那個地毯的錢,劇組報銷。不能讓英雄又流汗又流血。」

  蘇雲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

  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上面力透紙背的字跡。

  這不僅是一張條子。

  這是他蘇雲,在這個輝煌的80年代,拿到的第一塊通關令牌。

  「謝楊導栽培。」

  蘇雲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笑得燦爛,「那我以後,可就賴上您這頓紅燒肉了。」

  不遠處。

  朱琳正拿著小扇子扇風,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方向。

  看到蘇雲接過條子,她嘴角微微上揚,低頭輕笑了一聲。

  「這傢伙……」

  「還真讓他給混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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