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大地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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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高神殿,祈光大廳。

  這裡是艾瑞亞王國最神聖的地方,也是在戰火中保存得最完好的建築之一。高達三十米的穹頂上,繪滿了描繪諸神創世的彩繪玻璃。正午的陽光透過這些玻璃灑下來,將整個大廳染成了一片斑斕而迷離的金色。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龍涎香和聖油的味道。那種味道很香,香得讓人有些頭暈,香得掩蓋了一切——掩蓋了外面廢墟的焦味,掩蓋了難民營的汗臭,也掩蓋了那些剛剛凝固的血腥。

  利安德·聖言站在大廳中央。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用金絲銀線繡滿繁複符文的紅衣主教長袍。這件袍子做工極好,料子是上等的雲錦,輕薄透氣,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但他卻覺得很重。

  重得像是背著一座山。

  「利安德閣下。」

  一個蒼老而莊嚴的聲音響起。

  神殿現任的代理大主教,年過七旬的格里高利,正捧著一頂鑲滿了鑽石的高冠,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老人的臉上堆滿了謙卑而討好的笑容,那是一種在面對「活著的傳奇」時特有的表情。

  「這是神殿最高議會一致通過的決定。」

  格里高利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詠嘆調般的誇張。

  「鑑於您在對抗污穢之戰中的豐功偉績,鑑於您身為『聖輝之刃』成員的無上榮耀……神殿決定,破格晉升您為紅衣大主教,並賜予您『光之愈手』的聖號。」

  「請戴上這頂冠冕吧。」

  「它代表著神在人間的權柄,也代表著萬千信徒對您的敬仰。」

  格里高利舉起冠冕,示意利安德低下頭。

  周圍的幾十名高階牧師和執事紛紛低下頭,準備在冠冕落下的那一刻,齊聲高唱讚美詩。

  利安德看著那頂冠冕。

  真漂亮啊。

  那些鑽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每一顆都價值連城。只要戴上它,他就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可以住在最寬敞的宮殿裡,吃著最精美的食物,受萬人跪拜。他再也不用去睡漏雨的帳篷,再也不用聞腐爛傷口的惡臭,再也不用看著隊友在自己面前死去而無能為力。

  這不就是他當年離開家鄉,以此為目標加入神殿時的夢想嗎?

  可是。

  利安德的手指動了動。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在那件華貴的紅袍下面,他的手腕上還纏著一圈粗糙的麻布繃帶。那是幾天前,他在為一名感染了壞疽的難民處理傷口時,不小心被劃傷的。

  那個難民是個只有七歲的小女孩。

  她在清醒的時候,抓著利安德的手,哭著問他:「大哥哥,神為什麼不來救我的爸爸媽媽?是因為我不夠乖嗎?」

  當時,利安德是怎麼回答的?

  他沒法回答。

  他只能用顫抖的手,把那塊發黑的腐肉割下來,然後告訴她:「神很忙,但他派我來了。」

  「利安德閣下?」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格里高利有些疑惑地喚了一聲,「您……是不舒服嗎?」

  「主教大人。」

  利安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這頂帽子,太小了。」

  「啊?」格里高利愣了一下,隨即慌亂地解釋道,「不可能啊,這是按照您的尺寸……如果小了,我立刻讓人去改!馬上就好!」

  「不,不用改了。」

  利安德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並沒有去接那頂冠冕,而是慢慢地、一顆一顆地解開了紅衣主教長袍的扣子。

  「我的意思是……」

  「我的頭太大,裝不下那麼多的權柄。」

  「我的肩膀太窄,扛不動那麼重的榮耀。」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利安德脫下了那件象徵著無上地位的紅袍。紅袍滑落,露出了裡面那件早已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亞麻牧師袍。

  那是他還是個鄉村小牧師時穿的衣服。

  那是他跟著凱蘭、布里安娜、伊琳娜和塞拉斯,在骸骨平原的泥濘里摸爬滾打時穿的衣服。


  這件衣服上,沾著泥土,沾著草汁,還沾著……布里安娜的血。

  「利安德!你這是做什麼?!」

  格里高利大驚失色,手中的冠冕差點掉在地上,「這是褻瀆!這是對神恩的拒絕!你瘋了嗎?你知道這件紅袍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利安德彎下腰,撿起地上那件紅袍,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旁邊的托盤上。

  「它意味著我要坐在高高的神座上,離天空很近,卻離地面很遠。」

  「它意味著我要學會用那種悲天憫人的眼神去俯視眾生,卻再也不能蹲下來,去握住一隻沾滿泥巴的手。」

  利安德抬起頭,看著那些彩繪玻璃上的神像。

  那些神像依然莊嚴,依然神聖,依然高高在上。

  「在骸骨平原的時候,我見過真正的神。」

  利安德輕聲說道。

  「他沒有光環,沒有翅膀。」

  「他是一個為了掩護戰友,舉著塔盾被砸成肉泥的女人。」

  「他是一個為了炸斷怪物的一條腿,把自己變成火炬的老兵。」

  「他是一個為了拔除毒牙,獨自一人走向荒野的騎士。」

  利安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些養尊處優的牧師們,在他的注視下,紛紛羞愧地低下了頭。

  「當他們在流血的時候,我在祈禱。當他們在拼命的時候,我在祈禱。」

  「後來我明白了。」

  「祈禱救不了人。」

  利安德轉過身,背起那個放在腳邊的、破舊的牛皮藥箱。箱子裡發出一陣瓶瓶罐罐碰撞的脆響。

  「只有手能救人。」

  「我要走了,格里高利主教。」

  「去哪?」格里高利下意識地問道。

  「去下面。」

  利安德指了指地板。

  「去泥瓦巷,去貧民窟,去那些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裡的人不需要一個坐在神座上的大主教。他們只需要一個……隨叫隨到的醫生。」

  說完,利安德頭也不回地向大門走去。

  「等等!」

  格里高利在他身後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惱怒和不解,「你拒絕了神殿,拒絕了神!你以後……打算信奉什麼?如果沒有了神力的加持,你拿什麼去治癒世人?」

  利安德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大門口,正午的陽光照在他的背上,將那個有些發胖、有些笨拙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伸出一隻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一團柔和的、帶著淡淡泥土氣息的綠色光芒,在他的掌心亮起。

  那不是純粹的聖光。

  那是他從艾拉那裡學來的大地之力,從凱蘭那裡領悟的共鳴之理,以及……從生命本身感悟到的奇蹟。

  「我不再信奉天上的神了。」

  利安德回過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燦爛而憨厚的笑容。

  「從今天起。」

  「我信這腳下的大地。」

  「我信那野火燒不盡的草,信那石頭縫裡長出的花。」

  「我信……人。」

  ……

  泥瓦巷。

  這裡是王都最貧窮、最骯髒的角落,也是「低語病」爆發時的重災區。雖然沃拉克已經死了,但瘟疫留下的後遺症,依然像陰雲一樣籠罩在這裡。

  污水橫流的街道上,擠滿了衣衫襤褸的難民。咳嗽聲、呻吟聲、孩子的哭鬧聲此起彼伏。

  「讓讓!都讓讓!別擠!」

  一個破鑼般的嗓子在人群中吼道。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屠夫,正揮舞著一把殺豬刀,努力在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道來。

  「利安德神父來了!都給我把路讓開!誰敢耽誤神父救人,老子剁了他!」

  聽到這個名字,原本騷亂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


  人們像是摩西分海一樣,自動向兩邊退去,讓出了一條狹窄卻通暢的通道。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敬畏和感激。那種眼神,比在大教堂里看著神像時,還要虔誠一萬倍。

  利安德提著藥箱,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

  他那件破舊的牧師袍上,又多了幾塊新的泥點子。他的鞋子上沾滿了髒水,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他不在乎。

  他快步走到巷子深處的一間窩棚前。

  窩棚里,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正躺在發霉的稻草上,呼吸微弱,渾身抽搐。她的皮膚上布滿了一種詭異的灰斑,那是長期被奧術能量侵蝕的症狀。

  「神父……救救我媽……」

  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男孩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啞了。他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發黑的麵包,那是他原本打算用來付診金的。

  「別哭,孩子。」

  利安德放下藥箱,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

  「有我在,沒事了。」

  他跪在滿是污泥的地上,也不嫌髒,直接握住了老婦人那隻枯如樹枝的手。

  並沒有吟唱那些晦澀難懂的讚美詩。

  利安德只是閉上了眼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他想像自己是一棵樹。

  根須深深地扎進泥土裡,穿過污穢,穿過岩石,連接到這片大地最深處的那條脈搏。

  那是艾拉喚醒的「大地之心」的律動。

  那是這個世界最原始、最頑強的生命力。

  「呼……」

  隨著一聲長長的吐息。

  一圈淡淡的、翠綠色的光暈,以利安德為中心,緩緩蕩漾開來。

  這光並不刺眼,也不熾熱。它像是一股清泉,溫柔地流進了老婦人的身體裡。

  灰斑開始消退。

  抽搐停止了。

  老婦人原本灰敗的臉上,竟然慢慢浮現出了一絲血色。她那枯萎的生命之火,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重新燃燒了起來。

  不僅僅是她。

  那翠綠色的光暈還在擴散。

  窩棚角落裡,一株原本已經枯死的野草,在接觸到這光芒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了腰杆,抽出了一片嫩綠的新葉。

  周圍圍觀的人群中,那些身上帶著陳舊傷痛的人,也感覺到了一股暖流流過全身,疼痛竟然減輕了不少。

  「神跡……這是神跡啊!」

  有人跪了下來,痛哭流涕。

  「讚美光之神!讚美利安德聖人!」

  利安德睜開眼睛,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他有些疲憊地笑了笑,扶著膝蓋站起來。

  「別跪。」

  他對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堅定。

  「別讚美神。」

  「這光,不是神賜的。」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那個還在抽芽的野草。

  「這是這片大地借給我的。」

  「也是你們自己身體裡本來就有的勁兒。」

  他轉過身,從藥箱裡拿出一瓶阿里斯醫生配製的營養劑,遞給那個小男孩。

  「給你媽喝下去。每天三次。再曬曬太陽,過幾天就能下地幹活了。」

  小男孩顫抖著接過藥劑,想要把那半塊麵包塞給利安德。

  「神父……我只有這個……」

  「留著自己吃吧。」

  利安德退了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有些融化了的糖果,塞進孩子的手心裡。

  「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說完,他重新背起藥箱,在那位屠夫的護送下,向著下一家走去。

  夕陽西下。

  金紅色的餘暉灑在泥瓦巷的破敗屋頂上,給這個貧民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利安德走在人群中。

  有人往他懷裡塞剛煮熟的雞蛋,有人拿著破衣服想讓他摸一下祈福,還有姑娘紅著臉把自己繡的手帕遞給他。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擺架子。

  他一邊走,一邊和這個大娘聊聊關節炎,和那個大爺說說風濕病。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個彌勒佛,完全沒有半點「救世主」的威嚴。

  但在他身後。

  在那條被他走過的泥濘小路上。

  一朵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正悄然從磚石縫隙里鑽出來,迎著夕陽,開得爛漫。

  利安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至高神殿那巍峨的尖塔,依然直插雲霄,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但他已經不在那個陰影里了。

  他站在人間。

  站在充滿煙火氣、充滿了苦難、卻也充滿了希望的人間。

  他想起凱蘭臨走前對他說的話。

  「光弦是共鳴。」

  「如果說凱蘭連接的是靈魂,伊琳娜連接的是知識。」

  「那我……」

  利安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靴子,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我就負責連接這片土地吧。」

  「做一個……大地之子。」

  「哪怕滿身泥濘,只要能托住哪怕一個墜落的生命……這就夠了。」

  「利安德神父!前面老李家的媳婦要生了!難產!」

  前面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

  「來了!」

  利安德應了一聲,提了提藥箱,那原本有些沉重的步伐,突然變得輕快了起來。

  他向著那個新生命即將誕生的地方,向著那片充滿了啼哭與歡笑的未來,大步跑去。

  風吹過泥瓦巷。

  沒有了神聖的讚美詩。

  只有那生生不息的、屬於凡人的喧囂。

  那才是這世上……最動聽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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