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兩個沃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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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避難所的空氣渾濁而凝重,煤油燈的火苗在充滿霉味的空氣中不僅沒有帶來溫暖,反而投射出更加搖曳森冷的影子。

  宰相奧德里奇從一堆亂得像垃圾山一樣的文件中,拖出了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沉重箱子。

  「這是法比安留下的東西。」

  老宰相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年邁,而是因為恐懼。

  「在他徹底瘋掉之前,也就是他自以為即將『飛升』的那幾天,他把這些實驗日誌通過私人信道傳給了我。他當時得意極了,想向我炫耀他的『造神』進度。那時候我只覺得那是瘋子的囈語,但現在……」

  奧德里奇掀開黑布。

  箱子裡並沒有什麼邪惡的鍊金造物,只有十幾本厚厚的、皮質封面的手記。

  伊琳娜走上前,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封面。即便隔著手套,她也能感覺到上面殘留的、那種令人心悸的瘋狂意志。

  「打開它。」凱蘭站在陰影里,正在檢查戰錘上的符文,「知己知彼。」

  伊琳娜翻開了第一本。

  字跡工整、優雅,充滿了學術氣息。那是身為首席鍊金術士的法比安,那個傲慢但理性的學者。

  實驗記錄-01:深淵淤泥樣本表現出驚人的適應性。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痛覺。它是完美的生物基礎。我將賦予它邏輯,賦予它秩序。

  伊琳娜快速翻動書頁。

  隨著日期的推移,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墨水點在紙上暈開,像是一個個黑色的膿瘡。

  實驗記錄-45:它在跟我說話!不,不是說話,是交流概念。它渴望……它飢餓。它理解了我的公式。它比我的任何學生都要聰明!

  實驗記錄-99:我也許錯了。不是我在教導它。是我們在互相融合。我的思想在它的意識網絡中流淌,那種感覺……就像是大海。我是水滴,它是海洋。

  到了最後一本。

  字跡已經完全扭曲,有些地方甚至是用指甲劃破紙張寫下的血書。那個曾經理性的學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跪在神座下的狂信徒,或者說……一個正在看著鏡子裡怪物的瘋子。

  它就是我。我就是它。不需要再分彼此了。法比安這個名字太渺小了。我們將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啪。

  伊琳娜合上了筆記本。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進行了一場窒息的深潛。

  「看出了什麼?」凱蘭問。

  「真相。」

  伊琳娜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那是解開了一道終極謎題後的戰慄與興奮。

  「凱蘭,我們一直以為我們在對抗一個怪物。一個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擁有超級算力的史萊姆。對嗎?」

  「難道不是嗎?」利安德反問,「它把人當成零件,把城市當成機器,這完全是冷酷的機械邏輯。」

  「不。如果是純粹的機械或野獸,它不會做這些。」

  伊琳娜指著那堆筆記,聲音拔高了幾分。

  「野獸只會捕食。機械只會執行。但沃拉克做了什麼?它在『展示』。它在皇宮裡給我們開門,讓我們看它的『傑作』。它在跟我們辯論,試圖在哲學上壓倒我們。」

  「它甚至還為你準備了那場『處決』——把你關在冷庫里蒸熟,這不僅僅是殺戮,這是一種帶有惡趣味的『懲罰』。」

  伊琳娜站起身,在狹窄的地下室里來回踱步。

  「野獸沒有惡趣味。機器沒有虛榮心。」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

  她停下腳步,伸出兩根手指。

  「現在的王座上,坐著兩個沃拉克。」

  「兩個?」埃里克縮在角落裡,聽到這個詞打了個哆嗦。

  「是的。兩個意識的嵌合體。」

  伊琳娜拿起一支炭筆,在牆上畫了兩個交疊的圓。

  「第一個,是『原始沃拉克』。也就是那個誕生於廢液淵的淤泥。它的本質是『生存』和『吞噬』。它提供了龐大的生命力、奧術適應性,以及那種將萬物同化的底層本能。它是『肉體』。」

  「第二個,是『法比安』。或者說,法比安被吞噬後留下的、被極度放大的『人格碎片』。他的知識、他的傲慢、他的控制欲,以及那種想要證明自己超越了凡人的病態執念。他是『大腦』。」


  阿里斯醫生推了推眼鏡,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它的行為模式這麼矛盾!一方面它追求極致的效率(這是生物本能),另一方面它又搞出了那麼多充滿儀式感的東西(比如那座雕像,比如那場審判)!」

  「沒錯。」

  伊琳娜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兩個圓的交匯處。

  「它擁有神一般的力量,卻保留了人性的弱點。」

  「這不僅是它的特徵,更是它致命的破綻。」

  凱蘭聽懂了。

  他握著戰錘的手微微鬆開,原本緊繃的神經並沒有放鬆,但他的眼中多了一份深思。

  「你是說……它之所以沒有直接殺了我,而是邀請我去『對話』,是因為那個『法比安』的部分在作祟?」

  「對。」伊琳娜肯定地點頭,「對於『原始沃拉克』來說,你是威脅,應該直接抹殺。但對於『法比安』來說,你是他一生都無法理解的謎題。」

  「你的『光弦』之力,那種能剝離法則、拒絕同化的力量,超出了法比安的鍊金術認知。學者的本能讓他想要解析你,傲慢的本能讓他想要在精神上折服你。」

  「它想證明它的『完美秩序』比你的『自由意志』更高等。」

  「它想贏你。不僅僅是在肉體上消滅你,更要在理念上粉碎你。」

  奧德里奇發出了一聲嘶啞的笑聲:「哈……法比安。那個自大狂。哪怕變成了神,也還是改不了那種喜歡說教的臭毛病。」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伊琳娜看向凱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凱蘭,這改變了一切。」

  「你不僅僅是誘餌。你是……那根刺。」

  「你要去激怒它。你要去利用它的傲慢。你要讓那個『法比安』的意識占據主導,讓他因為想要『說服』你而變得多話,變得遲疑。」

  「只要它的兩個意識出現哪怕一秒鐘的不協調,只要它的『神性』因為『人性』的憤怒而出現裂痕……」

  「我們的解藥,就有機會攻破它的防火牆。」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計劃。

  利用敵人的心理弱點,四兩撥千斤。

  但所有人都知道,執行這個計劃的人,要面對什麼樣的壓力。

  那是直面深淵。

  而且是在深淵的嘴邊,對著它的牙齒跳舞。

  「我明白了。」

  凱蘭平靜地點了點頭。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伊琳娜只是讓他去買個麵包。

  他開始整理裝備。

  並沒有什麼可整理的。他的鎧甲已經殘破不堪,那是之前在皇宮突圍時被奧術閃電轟擊留下的痕跡。他的披風燒焦了一半。只有那把戰錘,依舊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微弱但堅定的金光。

  「阿里斯,解藥準備好了嗎?」凱蘭問。

  「好了。」醫生雙手捧著那個裝著藍色液體的試管,小心翼翼地遞給伊琳娜,「這是全城唯一的希望。千萬……千萬別摔了。」

  「我會用命護著它。」伊琳娜將試管放入懷中貼身的暗袋,然後施加了三層緩衝法術。

  一切就緒。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離別時刻到了。

  這一次,不是暫時的分兵。

  凱蘭要去的是王宮正殿,是沃拉克的王座之前。那是一個絕對的死地。即便計劃成功,解藥生效,爆發的能量潮汐和沃拉克臨死前的反撲,也極有可能將那裡夷為平地。

  沒有人說「保重」。這兩個字太輕了。

  利安德走上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凱蘭的胸甲上錘了一下。

  「記得欠我一頓酒。」牧師的聲音有些哽咽,「要是你敢賴帳……我就去你的墓碑上刻『吝嗇鬼』。」

  「好。」凱蘭笑了,「但我只喝最好的麥酒。」

  他轉向奧德里奇。

  「老人家,這裡就拜託你了。如果……如果我們要撤離,還需要你指路。」

  「放心吧。」奧德里奇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在那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權傾朝野的鐵血宰相,「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條地道就不會塌。」


  最後,凱蘭看向了伊琳娜。

  女法師站在陰影里,雙手緊緊抓著法杖,指節用力到發青。她看著凱蘭,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

  那些關於未來的設想,那些在圖書館裡未讀完的書,那些在那封未寄出的信里寫下的笨拙詞句。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替凱蘭理了理那燒焦的披風領口。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輸給那個瘋子。」她說。

  「在辯論上,我沒輸過。」凱蘭看著她的眼睛,那裡倒映著微弱的燭火,也倒映著他的臉,「你知道的。」

  「我是說……」伊琳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鼻音,「別死。」

  凱蘭沉默了一瞬。

  他很想給出一個承諾。但在聖騎士的信條里,謊言是被禁止的。

  於是他伸出手,輕輕地,在伊琳娜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一縷極其微弱的、金色的「光弦」,留在了那裡。

  「如果天亮了。」

  凱蘭輕聲說。

  「這道光會告訴你,我還在。」

  說完,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向那扇通往王座的暗門。

  吱呀——

  沉重的石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硫磺、臭氧和冰冷殺意的氣流,從黑暗的甬道中撲面而來。

  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凱蘭沒有回頭。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石門緩緩關閉。

  當最後的一絲光線消失在門縫中時,伊琳娜深吸了一口氣。她臉上的悲傷、擔憂、柔情,在這一秒內全部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傳奇法師。

  「我們走。」

  她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

  「去諧振塔。」

  「既然他去負責『講道理』,那我們就去負責……『掀桌子』。」

  ……

  同一時間。王宮大殿。

  這裡已經不再是人類認知的宮殿了。

  宏偉的穹頂被無數蠕動的、發光的菌絲所覆蓋,像是一個巨大的生物內腔。原本的金漆立柱上纏繞著奧術管道,裡面流淌著高濃度的魔力溶液,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在大殿的盡頭,那個原本屬於瑟倫三世的王座,已經被一個巨大的物質所取代。

  那是一團漂浮在半空的、不斷變換形態的聚合體。

  時而是翻滾的黑色淤泥,時而是精密運轉的幾何光輪,時而……會隱約浮現出一張巨大的人臉。

  那是沃拉克。

  也是法比安。

  「他來了。」

  大殿的空氣震動,發出了宏大的聲音。

  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一絲飢餓,還有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慢。

  「那個變數。那個不和諧的音符。」

  「把其他的門都關上。」

  「我要……單獨招待他。」

  王座下方的陰影里,幾個被控制的宮廷侍衛機械地點了點頭。

  隨著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王宮大殿所有的出口——除了凱蘭即將走出的那條密道——全部落下了一層厚達三米的奧術屏障。

  這是一個角斗場。

  也是一個審判庭。

  沃拉克的「眼睛」——大殿頂部那顆巨大的奧術水晶,緩緩轉動,死死地盯著那扇即將打開的暗門。

  它在等待。

  等待那場決定這個世界是走向「絕對秩序」還是「混亂自由」的……終極辯論。

  而在那扇門的後面。

  凱蘭·光鑄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黑暗中,聽著門外傳來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魔力嗡鳴聲。

  他閉上眼,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吸氣。呼氣。

  將恐懼排出體外。將雜念沉入心底。

  體內的光弦開始震動,不再是激昂的戰歌,而是一種平靜的、如同止水般的頻率。

  他知道,接下來的戰鬥,不需要怒吼,不需要熱血。

  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和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意志。

  「法比安。」

  凱蘭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既然你想聊聊……那我們就好好聊聊。」

  他猛地推開了門。

  光,刺眼的光,瞬間淹沒了他。

  而在那光芒的盡頭,新生的神,正端坐在雲端,帶著戲謔的微笑,俯瞰著前來弒神的凡人。

  第二場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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