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法比安的「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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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地下,深度一百二十米。皇家鍊金實驗室核心區。

  這裡沒有光。或者說,這裡不需要那種凡俗的、用來照亮物體表面的光。

  無數根粗大的玻璃管道,像是一條條透明的巨蟒,盤踞在黑暗的空間裡。管道內部,流淌著那種令人不安的、泛著幽綠螢光的液體。它們在蠕動,在搏動,發出的聲響不再是液體的嘩嘩聲,而是一種類似於心臟跳動的——

  咚。咚。

  首席鍊金術士法比安,站在這個巨大的玻璃森林中央。他穿著一件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袍,那上面沾滿了鍊金試劑、乾涸的血跡,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粘液。

  他張開雙臂,像是一個正在指揮著宏大交響樂的指揮家。

  「聽……」

  他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迷醉的、病態的潮紅。

  「聽到了嗎?這座城市的呼吸。」

  不需要鍊金擴音器,不需要偵測法陣。因為他的血里有它。

  他能感覺到。

  頭頂上方,那座龐大的城市裡,數百萬人的血管中,微小的螺旋符文正在歡快地旋轉。它們順著水源進入千家萬戶,鑽進那些愚蠢凡人的喉嚨,融入他們的血液,然後像是一顆顆等待發芽的種子,潛伏在大腦皮層之下。

  宰相在抵抗?那個老頑固奧德里奇?

  哈!

  法比安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實驗室里迴蕩,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玻璃。

  抵抗毫無意義。當洪水來臨時,一隻螞蟻舉起觸角試圖擋路,那不叫英勇,那叫——笑話。

  「快了……快了……」

  法比安轉過身,看向實驗室正中央。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培養槽。槽中並非液體,而是一團懸浮在空中的、只有拳頭大小的黑色淤泥。

  那是沃拉克的「首都分身」。是法比安最完美的傑作。

  此刻,這團淤泥正在劇烈地顫抖。它表面的黑色突起不斷地伸縮,像是在接收某種來自遙遠彼端的信號。

  一種龐大的、古老的、充滿了飢餓與威嚴的意志,正在順著地下深處那些錯綜複雜的水脈,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逼近。

  是從骸骨平原逃回來的「主意識」。

  「你也感覺到了,對嗎?我的孩子。」

  法比安走到培養槽前,將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他的眼神狂熱而慈愛,像是在注視著自己的骨肉。

  「父親回來了。」

  「那個在荒野中野蠻生長的、充滿了原始力量的『野獸』回來了。而你,擁有我賦予的智慧,擁有這世間最精密的病毒網絡的『大腦』,正等待著與它結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划動。

  「當野獸擁有了智慧,當力量擁有了控制。神,就誕生了。」

  而他,法比安,將作為這個新神的「教父」,作為開啟新紀元的「鑰匙」,獲得真正的——永生。

  突然。

  轟隆!

  整個地下實驗室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幾根脆弱的玻璃管道直接爆裂,綠色的螢光液體灑了一地。

  來了。

  不是從門。是從地下。

  實驗室地板中央,那個用於排放廢棄魔藥的巨大排水口,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厚重的精鋼格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揉成了麵團,然後——砰的一聲,被狠狠地頂飛了出去!

  一股黑色的、惡臭的、仿佛凝固了所有黑暗的洪流,從排水口中噴涌而出!

  那不是水。

  那是純粹的、活著的污穢。

  它們瘋狂地湧入實驗室,瞬間淹沒了地面,吞噬了儀器。它們像是有意識的觸手,貪婪地舔舐著這裡的一切——玻璃、金屬、甚至空氣中的魔力。

  法比安沒有躲。

  他站在齊膝深的淤泥中,任由那些冰冷滑膩的東西爬上他的長袍,纏繞住他的雙腿。

  他感受到了。

  那股龐大得讓人靈魂顫慄的意識。那是從地獄深淵爬回來的、帶著無盡怒火和飢餓的——沃拉克。


  「歡迎回家!」

  法比安高舉雙臂,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顫抖,「偉大的存在!我為您準備好了一切!這座城市!這個王國!還有這完美的軀殼!」

  他指著培養槽里那團正在瘋狂撞擊玻璃的分身。

  「融合吧!在這裡!在我的見證下!讓我們一起——」

  咔嚓。

  培養槽碎了。

  但不是被裡面的分身撞碎的。

  是被地上的淤泥。

  那股黑色的洪流瞬間暴起,化作一張巨大的、布滿了獠牙的巨嘴,一口將培養槽連同裡面的分身吞了下去!

  沒有融合的光芒。沒有神聖的儀式。

  只有咀嚼。

  令人毛骨悚然的、濕噠噠的咀嚼聲。

  法比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不對……」他後退了一步,靴子在淤泥中拔出,發出波的一聲,「不是這樣……應該更優雅……更精密……」

  那團吞噬了分身的淤泥,開始蠕動、拔高。

  它沒有變成什麼神聖的人形,也沒有變成威嚴的巨龍。它變成了一團扭曲的、不斷變換形狀的肉塊。無數張臉在肉塊表面浮現又消失——有死去的士兵,有被吞噬的鼠王,甚至還有……馬爾薩斯那張扭曲的臉。

  最後,一張巨大的、由淤泥構成的面孔,湊到了法比安的面前。

  那張臉沒有眼睛,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一個聲音,直接在法比安的腦海里炸響。

  【這就是……你的「智慧」?】

  那聲音里沒有感激。只有嘲弄。以及……食慾。

  法比安渾身冰冷。

  「我是你的創造者!」他尖叫起來,聲音變得尖利而走調,「是我給了你思維!是我把病毒撒遍全城!你不能用這種態度對我!我是你的盟友!你的引路人!」

  【創造者?】

  那團淤泥似乎「笑」了。那個黑洞般的嘴咧開了一個誇張的弧度。

  【不,法比安。你弄錯了一件事。】

  【你不是農夫。你只是……肥料。】

  下一秒,地上的淤泥突然暴起!

  不是攻擊。是同化。

  法比安突然感覺到體內一陣劇痛!那是來自血管深處的劇痛!

  他想起來了。

  那次實驗。那滴血。

  為了讓分身獲得人類的思維模型,他曾將自己的血滴入了培養皿。他以為那是空制的契約,是血脈的連結。

  但他忘了。沃拉克的本質,是——吞噬。

  那滴血,不是鎖鏈。是路標。是沃拉克留在他體內的、一道敞開的後門!

  「啊啊啊啊啊——!!!」

  法比安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他看到自己的皮膚下,無數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暴突起來。那些潛伏在他血液里的、原本受他控制的「奧術病毒」,此刻全部倒戈!

  它們不再聽從他的指令,而是聽從那個更高位階的「主腦」。

  它們在瘋狂地複製,瘋狂地吞噬他的紅細胞,將他的血肉、骨骼、甚至神經,全部轉化為——淤泥。

  「停下!停下!!」

  法比安跌倒在泥潭裡。他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皮膚,將臉抓得鮮血淋漓。

  「我還有用!我知道禁咒的配方!我知道王國的弱點!我知道怎麼打開那扇門!別吃我!別吃我!!」

  作為一名追求真理的鍊金術士,他曾無數次幻想過「飛升」的場景。

  也許是化作純粹的能量,也許是成為星辰的一部分。

  但他從未想過,所謂的「飛升」,竟然是被——消化。

  【那些知識……】

  沃拉克的聲音變得慵懶而滿足,像是一個正在享用大餐的饕餮。

  【……吃了你,就全是我的了。】

  淤泥順著法比安的七竅鑽了進去。

  他的舌頭融化了。他的眼球爆裂了,化作兩團黑色的液體流下。


  但他的意識還活著。

  這才是最恐怖的刑罰。

  沃拉克沒有立刻抹去他的意識。它在一點點地「拆解」他的靈魂。

  法比安感覺自己的記憶像是一本書,被人粗暴地撕開。

  他童年第一次調配藥劑的欣喜……撕碎。

  他在學院裡踩著同僚屍體上位的陰謀……吞噬。

  他對永生的渴望,對真理的痴迷,對他那未完成的「異界之門」理論的構想……

  全部被剝離,被咀嚼,被轉化成了沃拉克的一部分。

  「不……那是我的……我的……」

  法比安的殘魂在虛空中發出無聲的哀嚎。

  他感覺自己在無限地膨脹,又在無限地縮小。他仿佛變成了這灘淤泥里的一個氣泡,又仿佛變成了整座城市地下水網裡的一縷幽魂。

  極度的痛苦之後,竟然是一種詭異的、扭曲的——狂喜。

  【看到了嗎?法比安。】

  沃拉克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全知。】

  【你沒有死。你只是……成為了更偉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我們……即是神。】

  法比安最後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崩潰了。

  他不再是法比安。不再是首席鍊金術士。不再是個人。

  他成了「它」。

  實驗室里,慘叫聲消失了。

  只剩下那團巨大的、占據了整個空間的黑色淤泥,在緩緩地蠕動,收縮,塑形。

  所有的玻璃管道都碎了。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

  但在黑暗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也不是野獸的眼睛。

  那是一雙由無數流動的奧術符文構成的、閃爍著冰冷智慧光芒的——複眼。

  它有著野獸的貪婪,有著學者的理智,有著陰謀家的狡詐。

  「完美的……形態。」

  一個新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地下空間響起。

  那個聲音不再沙啞,不再刺耳。它變得優雅,磁性,帶著一種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如絲綢般順滑的質感。

  那是法比安的聲音。但又不是。

  新生的沃拉克,緩緩地抬起手。

  那不再是淤泥觸手,而是一隻結構精密、表面覆蓋著黑色角質層和流光符文的人類手掌。

  它輕輕一握。

  嗡——

  頭頂上方。

  皇宮。兵營。貴族區。貧民窟。

  整座首都,數十萬個大腦,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一聲看不見的共鳴。

  就像是數十萬根絲線,同時被一隻手攥緊了。

  實驗室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首都地圖。

  沃拉克轉過頭,看著那張地圖。那雙複眼中,流露出一種像是看自家後花園般的愜意。

  「謝謝你的款待,法比安。」

  它微笑著,嘴角咧開一個完美的弧度。

  「現在……」

  「該給這個世界,上一課了。」

  它邁開步子,走向黑暗的深處。每一步落下,地下的水網就隨之脈動。

  「第一課的題目是……」

  「順從。」

  首都街頭。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一個正在打掃街道的清潔工,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掃帚。

  一個正在巡邏的衛兵,突然停住了步伐。

  一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母親,突然停止了搖晃。

  他們的眼睛裡,原本的疲憊、警惕、溫柔,在這一瞬間,統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然後,他們同時抬起頭,看向皇宮的方向。

  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優雅而詭異的——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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