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來自骸骨平原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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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蹄聲。

  急促、凌亂,像是一連串驚雷滾過乾裂的大地,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凱蘭·光鑄猛地停下腳步。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背後的塔盾——那是布里安娜留下的遺物,現在成了他唯一的防具。

  「有人來了。」

  伊琳娜·霜語也停了下來。她那根滿是裂紋的法杖頂端,微弱的奧術光輝閃爍了一下。她眯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東方的地平線。

  在這條通往首都的古道上,塵土飛揚。

  一匹快馬,正發瘋般地向這邊疾馳。馬身上全是白沫,鼻孔里噴著粗氣,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要跑斷馬腿。騎手整個人幾乎是趴在馬背上的,但他那雙死死抓著韁繩的手,卻像鐵鉗一樣緊。

  「那是……」利安德·聖言往前湊了湊,隨後發出一聲驚呼,「那是骸骨平原的皮甲!那是我們的……不,那是倖存者部隊的人!」

  「吁——!」

  騎手在距離他們十幾米的地方猛地勒馬。那匹已經跑到了極限的戰馬悲鳴一聲,前蹄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將騎手狠狠地甩了出去。

  「小心!」

  凱蘭扔下塔盾,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他在那個年輕的騎手落地前接住了他。

  是個孩子。

  或者說,是個還沒長開的年輕人。他的臉被風沙吹得乾裂,嘴唇上全是血口子,那身皮甲上不僅有泥土,還有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是阿明。那個總是跟在巴納比屁股後面的年輕弓箭手。

  「咳……咳咳……」

  阿明在凱蘭懷裡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一絲血沫。但他那雙眼睛,那雙充血的、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凱蘭。

  「指……指揮官……」

  阿明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磨砂紙在摩擦。他掙扎著想要站直身體行禮,卻被凱蘭一把按住。

  「別動。」凱蘭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喝水。利安德!」

  利安德立刻衝過來,將水囊湊到阿明嘴邊,同時掌心亮起微弱的治癒光芒,按在阿明的胸口。

  幾口水下肚,加上神術的安撫,阿明的呼吸終於平緩了一些。他推開利安德的手,死死抓住凱蘭的臂甲,指甲刮擦著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音。

  「贏了……」

  阿明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三個人渾身一震。

  「贏了?」伊琳娜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說……骸骨平原?」

  「贏了!」阿明吼了出來,眼淚瞬間沖刷過他髒兮兮的臉龐,「那個怪物……那個大個子……它化了!它沒了!艾拉大人喚醒了大地……草……到處都是草……綠色的……」

  他語無倫次地比劃著名,仿佛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那場神跡。

  「我們守住了!我們把它的根拔了!」

  凱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感覺壓在心口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了。雖然他相信艾拉和巴納比,但直到這一刻,直到聽到這確鑿的消息,他那根緊繃的弦才真正鬆弛了一瞬。

  「好樣的。」凱蘭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嘴角露出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你們都是好樣的。巴納比呢?那個老混蛋肯定在吹牛了吧?告訴他,等我回去,我要請他喝最好的麥酒。」

  阿明的身體僵住了。

  那原本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抓著凱蘭臂甲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凱蘭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阿明。看著這個年輕人躲閃的眼神,看著他那咬得出血的嘴唇。

  一種冰冷的、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預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凱蘭的喉嚨。

  「他在哪?」凱蘭輕聲問。

  阿明低下頭,肩膀聳動著,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他在……英雄冢的最上面。」

  凱蘭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阿明哭著,聲音斷斷續續,「那個怪物……最後的反撲……是他……他一個人……擋住了……」

  「他說……他是凡人的壁壘。」

  「他說……為了艾拉……為了家園……」


  「他死了……站著死的……胸口……」阿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泣不成聲,「胸口開了這麼大一個洞……但他沒退……一步都沒退……」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降臨在這條古道上。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和阿明壓抑的哭聲。

  凱蘭緩緩地鬆開了手。他後退了一步,兩步。

  他的背撞在了那面塔盾上。咚。沉悶的聲響。

  巴納比。

  那個曾經是審判庭的爪牙,那個曾經想要燒死他們,那個在悔罪堡被他救下時滿臉不甘,最後卻和他並肩作戰、接過了指揮權的老兵。

  他死了。

  為了守護那片曾經被他視為污穢的土地,為了守護那個他曾經視為異端的拾荒者女人。

  「凡人的壁壘……」

  凱蘭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他想笑,卻覺得眼眶發酸。他想哭,卻發現自己已經流不出淚了。

  布里安娜。巴納比。

  他的盾,碎了兩面。

  「他……走得安詳嗎?」利安德在旁邊輕聲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在笑。」阿明擦了一把眼淚,抬起頭,大聲說道,「他死的時候在笑!他說……那個怪物過不去!」

  凱蘭閉上了眼睛。

  他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畫面。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老兵,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露出了那種帶著血腥氣的、嘲諷的、又無比驕傲的笑容。

  「混蛋。」凱蘭罵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的敬重。「既然是壁壘……那就別塌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那眼中的悲傷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巴納比用命換來的情報,一定不止這些。

  「還有什麼?」凱蘭看著阿明,「艾拉讓你這麼急著趕來,不只是為了報喪吧?」

  阿明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那是一塊羊皮紙,上面沾著泥土和草汁,被一根紅色的頭巾布條繫著。

  「艾拉大人……不,指揮官說,這是最重要的。」

  阿明將信遞給凱蘭,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她說,我們贏了,但也沒贏。」

  「那個怪物……沃拉克的主體。它在最後關頭切斷了聯繫。它沒死。它逃了。」

  凱蘭接過信的手猛地一緊。伊琳娜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果然。

  凱蘭最壞的預感,被證實了。

  他迅速拆開信。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那是艾拉剛學會寫字不久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帶著一種急迫的警告。

  凱蘭:

  家,我們守住了。巴納比在看著我們。

  但是小心。那條蛇斷了尾巴。

  它詛咒了我們。它說它要吃掉「文明的心臟」。

  它鑽進了地下水。那是往西流的。

  它去找你了。

  它變得更小了,但也更陰毒了。

  別死。

  如果你需要火,就點亮它。哪怕隔著整個王國,我們也會爬過去。

  ——艾拉,新生平原守墓人。

  凱蘭的手指輕輕撫過信紙上那句「別死」。那粗糙的羊皮紙仿佛還帶著那片新生草原的溫度,帶著艾拉那堅定的目光。

  「文明的心臟……」伊琳娜湊過來,看了一眼信上的內容,臉色變得鐵青,「地下水……向西……首都的供水系統!」

  「它去匯合了。」

  凱蘭將信紙折好,鄭重地貼身收好。他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

  「它在首都有一個分身。那是法比安留下的禍根。現在,那個擁有吞噬本能的野獸,要去和那個擁有法比安記憶的分身……融為一體了。」

  「雙頭蛇……」利安德喃喃自語,「預言是真的。它們要合體了。」

  「這才是真正的災難。」伊琳娜握緊了法杖,指節發白,「一個擁有神級力量、又擁有人類智慧、還掌握著整座城市命脈的怪物……如果讓它在首都完成了進化……」


  「那就沒人能阻止它了。」

  凱蘭接過話頭。他轉過身,看向西方。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西方那片原本紫紅色的天空,此刻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深沉的黑。而在那黑暗的盡頭,首都的點點燈火,就像是無數只在黑暗中眨動的眼睛。

  那不再是繁華的燈火。

  那是誘餌。那是那個龐大怪物的……胃液發出的螢光。

  「它在等我們。」

  凱蘭說。

  「它知道我們會去。它有著法比安的記憶,它了解我們每一個人。它了解我們的弱點,我們的恐懼,我們的……道德。」

  他回過頭,看向阿明。

  這個年輕的信使已經精疲力竭,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你的任務完成了,士兵。」凱蘭扶住阿明的肩膀,語氣變得柔和,「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阿明張了張嘴,「我要跟你們去!我要給指揮官報仇!」

  「不。」凱蘭搖了搖頭,「你回不去。你太累了。而且,你的戰場不在這裡。」

  他指了指東方的來路。

  「回去。回到新生平原。告訴艾拉,信我收到了。」

  「告訴她,把家守好。那是最後的退路。」

  「如果……」凱蘭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如果我們失敗了。如果首都淪陷了。如果那個怪物吞噬了一切……」

  「那就讓艾拉封死新生平原。用大地之心封死它。那是這個世界最後的淨土。」

  阿明愣住了。他聽出了凱蘭話語中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去吧。」

  凱蘭將水囊塞進阿明手裡,然後用力推了他一把。

  「別回頭。」

  阿明咬著牙,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他深深地看了凱蘭一眼,又看了看利安德和伊琳娜。

  「大人……你們……一定要活著。」

  他轉過身,爬上那匹已經稍微緩過氣來的戰馬。

  「駕!」

  蹄聲再次響起。

  那個年輕的背影,帶著悲傷,帶著希望,向著東方,向著那個有著英雄冢和新草地的地方,疾馳而去。

  古道上,只剩下三個人。

  凱蘭重新背起了那面沉重的塔盾。

  盾牌上的裂紋在月光下顯得猙獰而刺眼。那是布里安娜留下的痕跡。

  「現在,」凱蘭看向伊琳娜和利安德,「我們成了真正的孤軍了。」

  「孤軍?」伊琳娜冷笑了一聲。她從懷裡掏出一瓶藍色的藥劑,那是她僅存的一瓶精神力恢復藥劑,她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法比安是我的師祖。這筆帳,算我的家務事。」

  她扔掉空瓶子,法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而且,誰說是孤軍?」

  利安德擦乾了臉上的淚痕。他握緊了那根斷了一截的牧師杖,臉上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幾分傻氣的執拗。

  「巴納比在看著我們。布里安娜也在看著我們。」

  他指了指頭頂那片璀璨的星空。

  「他們在上面。我們在下面。」

  「我們是被包圍了。但被包圍的……是那個怪物。」

  凱蘭看著他的兩個同伴。

  他笑了。

  這是一個很淡、很累、卻很真實的笑容。

  「說得對。」

  他轉過身,面對著西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面對著那座即將成為地獄、或者已經成為地獄的城市。

  「它以為它吃掉了文明的心臟。」

  「它以為它了解人類。」

  「走吧。」

  凱蘭邁出了腳步。他的戰靴踏在古道上,發出了沉穩而堅定的迴響。

  「去教教那個所謂的『新神』……」

  「什麼叫作……凡人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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