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盲眼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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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即是毒藥。

  一種名為『蜃景』的劇毒,專門盛開在絕望的荒漠深處。它在你被乾渴撕裂咽喉,靈魂瀕臨粉碎之際,為你幻化出甘泉與綠洲的虛像。它引誘你,誘惑你,讓你用盡殘存的、最後的一絲力氣,像一條擱淺的魚,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爬向那片虛假的綠蔭——

  然後,在你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虛幻的清涼時……

  它碎了。

  帶著世間最惡毒的嘲諷與無聲的獰笑,將你從希望的懸崖邊,狠狠推入那比之前更深邃、更冰冷、更徹底的無光深淵——

  --「雙重』之『絕望」!

  凱蘭·光鑄,和他那柄曾閃耀著黎明光輝的「聖輝之刃」,此刻,正被這足以腐蝕靈魂的毒藥浸泡著。他咀嚼著,吞咽著這世間最苦澀、最殘忍的——

  --「滋味」!

  每一個毛孔都浸滿了失敗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與絕望的塵埃。

  -「出口!」

  塞拉斯那沙啞的、幾乎撕裂聲帶的狂吼,還在地龍巨大骸骨構成的、潮濕得滴著腐臭粘液的、無邊黑暗的「捷徑」盡頭,嗡嗡作響,如同垂死的蜂鳴。

  光!他們看到了光!

  不是搖曳不定的昏暗燈火!不是穿透林隙的慘澹月光!

  是——

  --「天光」!

  真正的、來自天空的光明!出口!希望!

  他們像一群從無底深淵爬回人間的、被折磨得神志模糊的囚徒,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失而復得的——

  --「狂喜」!

  沖了出去!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跌跌撞撞,互相攙扶又互相推搡,撲向那片光!

  然後——

  僅僅一秒。

  那份灼熱的、脆弱的狂喜,便在冰冷、堅硬、充斥著死亡腐朽氣息的現實面前——

  徹底地、乾淨地、如同被凍住的火焰——

  --「凝固」了!

  那,不是出口。

  是——

  --「絕路」!

  一條——比任何精心布置的陷阱更「完美」、由大自然那充滿鬼斧神工般「惡意」的巨手親自「雕琢」而成的、純粹到令人心膽俱裂的、致命的……

  --「絕路」!

  他們站在一片狹窄得令人窒息的平台上,如同被神祇遺忘的、伸向虛無的一小片舌苔,突兀地懸掛在巨大山體的腰腹之間!

  身後,是那個他們剛剛拼死逃離、此刻卻如同巨獸咽喉般、不斷傳出冰冷、沉重、如同催命鼓點的——

  --「腳步聲」的……

  --「洞口」!那黑暗的入口,仿佛隨時會再次將他們吸入、咀嚼、吞噬!

  前方,是深淵!

  一片被翻滾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濃霧徹底「遮蔽」的、連最銳利的目光也無法穿透的、深不見底的、象徵著永恆終結與虛無的——

  --「萬丈』之『虛無」!

  冰冷的、帶著瀑布水汽的山風,刀子般刮過他們裸露的皮膚,帶走最後一絲溫度。

  「.....不......」

  利安德那張剛剛因希望而恢復了一絲血色的、年輕而蒼白的臉龐,在那一瞬間……

  被一片更濃郁、更絕望的、如同墓穴中爬出的……

  --「死灰」,徹底地吞噬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動。

  「不……不……」他無意識地、機械地搖著頭,牙齒咯咯作響。那雙曾閃爍著清澈智慧的藍色眼眸,在絕望的冰海面前,剛剛重新燃起的、微弱如豆的「希望」之火——

  被無情地、徹底地……

  --「熄滅」了。只剩下空洞的、映照著深淵的黑暗。

  -轟隆隆……轟隆隆……

  一個聲音!一個龐大到仿佛充塞了整個天地的、如同天空本身在憤怒咆哮的、充滿了原始力量與毀滅欲望的、唯一主宰著這片空間的、持續不斷碾壓著神經的——

  --「聲音」!


  瀑布!

  在他們所處這片絕望平台的側面,幾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

  一道——如同九天銀河被硬生生撕扯下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傾瀉而下的、龐大得令人目眩神迷的、純白的——

  --「水龍」!

  用它那足以將精鋼碾成齏粉的「身軀」,瘋狂地、永不停歇地撞擊著下方那深不可測的「深淵」!

  激起億萬顆冰冷的、散發著濃重水腥與死亡氣息的——

  --「水珠」!這些水珠化作冰冷的霧靄,籠罩著平台,浸濕他們的衣物,粘稠地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那聲音……太大……太響……

  震得腳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顫抖,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將人的理智也一同震碎!它確實幾乎掩蓋了身後那不斷逼近的、更加致命的——

  腳步聲。

  但——

  掩蓋,

  不等於——

  --「消失」!

  那洞口的黑暗,如同一個不斷擴大的傷口,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能聽到那腳步聲更清晰一分!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繩索,勒緊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準備……戰鬥!」凱蘭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鏽鐵,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撕裂的痛楚。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將那柄早已黯淡無光、劍刃上布滿細小缺口的「破曉之星」,橫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前!布里安娜發出一聲低吼,用肩膀死死頂住那面早已布滿蛛網般裂紋、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沉重「塔盾」,巨大的盾面微微顫抖,她腳下的碎石因用力而簌簌滾落!所有人——塞拉斯、利安德、伊琳娜——都背靠著那冰冷、象徵著永恆虛無的「深淵」,組成了一道搖搖欲墜的、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隨時可能被死亡浪潮徹底衝垮的……

  最後的、浸透著血與泥、寫滿了悲壯的——

  --「防線」!

  塞拉斯的手指因過度用力握著匕首而發白,牙關緊咬,腮幫子高高鼓起。利安德的身體在無法控制地顫抖,他試圖舉起法杖,但手臂卻像灌了鉛。伊琳娜靠著冰冷的岩壁,臉色慘白如紙,過度透支精神力的後遺症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

  「.....等等.......」

  一個充滿了困惑、不確定、卻又帶著一絲微弱到幾乎被瀑布聲吞噬的奇異篤定的聲音,如同死亡樂章中突兀插入的一個……

  不和諧的、卻又瞬間抓住了所有人心臟的、帶來一線渺茫生機的——

  --「音符」!

  是伊琳娜!

  她沒有看向那個即將噴吐出死亡威脅的洞口。她那雙因精神力過度透支而失去光彩、顯得異常疲憊的藍色眼眸,此刻卻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力,釘在了那道被所有人視為絕境背景的、瘋狂咆哮的——

  --「瀑布」之上!

  「......水……」她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呢喃著,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那裡的水流……流得……不對勁……」

  --「什麼?!」塞拉斯猛地回頭,用一種混合著「你是不是嚇瘋了」和一絲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微弱希冀的眼神,狠狠瞪著她!「你說什麼胡話?!現在是關心水怎麼流的時候嗎?!怪物就要來了!」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急切而扭曲。

  --「看!」伊琳娜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咆哮,或者說那瀑布的轟鳴和迫近的死亡早已壓過了一切。她艱難地抬起那隻因脫力和寒冷而不斷顫抖的、蒼白而修長的手指,用盡力氣指向瀑布激流奔騰的——

  --「腰部」!

  --「它在『分開』!看那裡!水流……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硬生生地……『繞』了過去!」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發現秘密的激動。

  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間,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朝著伊琳娜所指的方向——

  望了過去!

  然後……

  在那億萬噸狂暴河水共同組成的、看似渾然一體、天衣無縫的、瘋狂咆哮的白色死亡幕布之上——

  確實!

  存在著一個極其微弱、極其不自然的、如果不被點破根本無從察覺的……


  --「凹陷」!

  一個微妙的、違背了重力與慣性的、水流軌跡的……

  --「褶皺」!

  仿佛那足以摧毀一切的水流,在經過那個特定的點時,被一塊……看不見的、巨大的、半圓形的……礁石——

  溫柔地、卻又堅定地……

  --「分流』了過去」!

  --「那是——」

  凱蘭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緊接著,一股滾燙的、夾雜著狂喜、難以置信和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洪流,如同沉寂火山猛然噴發!

  一個在絕望的灰燼中驟然點燃的、熾烈的、充滿不敢置信與絕處逢生狂喜的念頭!

  像一道足以撕裂永恆黑夜的、狂暴的「閃電」!

  狠狠地、毫無保留地——

  劈開了他那早已被濃重死亡陰影徹底「籠罩」、近乎麻木的「大腦」!

  --「衝過去!!!」 他嘶吼出來,那不是命令,是源自靈魂深處最本能的求生咆哮!是賭上一切、孤注一擲的信念燃燒!

  那不是命令!

  是信仰!是對在絕望盡頭、死亡深淵邊緣驟然閃現的、那唯一渺小得近乎虛幻的「奇蹟」的——

  最瘋狂、最虔誠、最不顧一切的……

  --「信仰」!

  沒有猶豫!沒有思考的餘地!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恐懼!他們像一群撲火的飛蛾,又像一群沖向懸崖的羚羊,將自己那早已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軀體」,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道冰冷的、咆哮的、足以將血肉和骨骼都一同剝離碾碎的……

  --「水牆」!

  ……--「嘩啦!」

  冰冷!

  瞬間,極致的、刺骨的、仿佛能將靈魂也凍結的冰冷!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

  窒息!

  狂暴的水流如同巨錘般砸在身上,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人撕碎、沖走!冰冷的水瘋狂地灌入口鼻,奪走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灼痛!耳朵里只剩下震耳欲聾的轟鳴!身體被水流裹挾、拉扯、撞擊著岩石!劇痛從各個部位傳來!仿佛被投入了狂暴水神憤怒的胃囊!

  然後……

  在承受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的、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衝擊與窒息之後……

  是……

  --「安靜」!

  絕對的、令人感到頭皮發麻的、仿佛從一個喧囂狂暴的死亡煉獄瞬間墜入一個凝固了萬載時光的墳墓般的——

  --「死寂」!

  水流聲消失了。撞擊感消失了。那刺骨的冰冷水流消失了。

  只有一種奇異的、壓迫耳膜的嗡鳴,還有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疼。

  他們穿過了那堵死亡的水牆。

  冰冷的水珠順著頭髮、臉頰、衣角不斷滴落,在腳下匯聚成小小的水窪。他們站在一片乾燥、冰冷的、由巨大而古老的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岩石的土腥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澱了億萬年的、潮濕的古老氣息。

  面前……

  赫然矗立著一座被厚厚的、墨綠色的「歲月青苔」徹底「覆蓋」了輪廓的、在狂暴瀑布背後默默「隱藏」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

  小小的、沉默的、散發著神秘與永恆氣息的——

  --「神龕」!

  神龕的內部,空間比想像中要深一些。

  一盞由不知名的、散發著微弱檀腥氣的暗黃色油脂燃燒著的「長明燈」,靜靜地放置在龕內中央的石台上。豆大的火苗穩定地跳動著,散發著一抹極其微弱、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晰、無比溫暖、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驅散靈魂深處那徹骨寒冷與絕望的——

  --「光焰」!那光焰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曳,將周圍石壁上的古老刻痕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沉睡巨獸的皮膚紋理。

  而在那盞跳動著生命般光焰的「長明燈」的「旁邊」.

  石台的陰影里……


  坐著...

  一個人。

  一個枯瘦得仿佛一陣稍大點的山風就能將其吹散成塵埃的、身上穿著一件早已褪盡顏色、幾乎與周圍岩石融為一體的「灰麻布長袍」的、眼睛上嚴嚴實實蒙著一條漆黑的、仿佛將世間所有光芒與色彩都徹底「隔絕」吞噬了的「布條」的……

  --「老人」!

  他就那樣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仿佛自這座山誕生之初,自那瀑布開始奔流之際,他就已經坐在那裡。坐成了一塊石頭,坐成了一段被遺忘的歷史。時間的塵埃,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變得厚重凝滯。

  他們對這幾位渾身濕透、帶著濃重血腥、泥土和死亡氣息、以最暴力方式闖入的不速之客——

  沒有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

  --「訝然」!

  甚至連蒙眼的布條下,那應該存在的眼瞼,都沒有一絲顫動。

  他枯瘦得如同千年古藤枝椏般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凝固時光的韻律,從寬大的袍袖中伸出。那手上皮膚緊貼著骨頭,布滿深壑般的皺紋和深褐色的斑點。他將一個早已擺放在身旁那張同樣布滿青苔的小小「石桌」之上的、

  一個由最普通、最粗糙的「陶土」燒制而成、邊緣甚至帶著些許不規則凸起的、盛滿了最清澈、最甘甜、散發出沁人心脾涼意的「山泉水」的……

  --「水杯」,

  用一種毫無煙火氣的、輕飄飄的、卻又帶著不可抗拒意味的姿態——

  輕輕地、穩穩地……

  推向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杯底與粗糙石桌發出輕微的、悠長的摩擦聲,在這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可聞。

  然後.

  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像從喉嚨發出,倒像是兩塊在時間長河最黑暗的河床里,被沖刷、打磨、碰撞了數萬年乃至更久的、古老的、布滿裂紋的、沉重無比的「礫石」,在相互摩擦時發出的低啞呻吟。

  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著時光的塵埃和歷史的嘆息。

  「……追逐著『影子』的……迷途『旅人』啊……」

  「……」 聲音在狹小的神龕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

  --「你們的『到來』……」

  「……」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停頓,仿佛在傾聽命運的迴響。

  「……比我所『預見』的……」

  「……」 那蒙眼的漆黑布條,仿佛能穿透時空,注視著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軌跡。

  --「早了一些……」

  「……」 話語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也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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