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光與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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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凱蘭所在的房間,是一柄即將落下的、閃爍著冰冷寒光的審判之刃。

  那麼,一牆之隔的、由廢棄馬廄臨時改建而成的庇護所,就是那柄利刃之下,早已被碾碎、被踐踏、只剩下痛苦呻吟的…塵埃。

  利安德·聖言,行走於塵埃之中。

  空氣里,混雜著酸腐的麥湯、廉價的傷藥、以及…汗水與恐懼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這裡沒有聖殿的莊嚴,沒有秩序的冰冷,只有生命在最底層、最卑微、最赤裸的狀態下,所散發出的、原始的、令人心碎的惡臭。

  一個母親,正抱著她那因為高燒而渾身抽搐的孩子,無聲地流淚。她的嘴唇乾裂,眼神空洞,仿佛她的靈魂,已經隨著那個進入骸骨平原後再也沒有回來的丈夫,一同,被風沙所掩埋。

  一個斷了腿的傭兵,正靠在長滿了青苔的牆角,用一種夢囈般的、充滿了恐懼的語調,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向身邊每一個根本沒有在聽他說話的人,講述著他那個失蹤的、名叫「鐵錘」的同伴,是多麼的強壯,多麼的勇猛。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他們蜷縮在骯髒的草堆里,像一群被暴雨淋濕的、瑟瑟發抖的鵪鶉。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如出一轍的、麻木的、被恐懼徹底榨乾了所有表情的…空白。

  這裡,是絕望的國度。

  而利安德,是這片國度里,唯一的光。

  「別怕,孩子會沒事的。」

  他的聲音,溫和、沉靜,像一道清澈的溪流,流過那位母親乾涸的心田。

  他蹲下身,輕輕地,將他那隻乾淨的、溫暖的、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手,放在了那個抽搐的孩子滾燙的額頭上。

  金色的、柔和的聖光,從他的掌心,緩緩地,流淌出來。

  那光,不耀眼,不灼熱,它像母親的撫摸,像最溫暖的擁抱,帶著一種…源於神祇慈悲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在聖光的照耀下,孩子那因為高燒而漲紅的皮膚,漸漸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他那急促的、仿佛隨時會斷掉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最後,他甚至,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微弱的囈語。

  那位母親,那雙早已流不出眼淚的、乾涸的眼睛裡,終於,重新,亮起了一絲…名為「希望」的光彩。

  她抓住利安德的長袍,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了那冰冷的、滿是泥土的地面上。

  她沒有說「謝謝」。

  因為,任何語言,在神祇的恩典面前,都顯得…蒼白而褻瀆。

  利安德微笑著,扶起了她。

  他又從自己那看似普通、實則被施加了「空間拓展」符文的行囊里,取出了一塊鬆軟的、還帶著麥香的白麵包,和一小瓶乾淨的、能補充體力的鍊金藥水,遞給了她。

  然後,他走向下一個需要被治癒的人。

  他治好了那個斷腿傭兵的骨折。金色的光芒中,那錯位的、慘白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癒合、對接。那足以讓最堅強的戰士都發出慘叫的劇痛,被聖光的力量,溫柔地撫平。

  他為那些在恐慌中互相踩踏而受傷的鎮民,清洗傷口,施加「癒合」神術。

  他分發著食物和藥品,用最溫和的語調,安撫著那些因為親人失蹤而瀕臨崩潰的靈魂。

  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神聖的工匠。

  用名為「聖光」的針線,和名為「慈悲」的血肉,試圖,將這個早已支離破碎的、由無數顆絕望之心組成的庇護所,重新,縫合成一個…完整的、有希望的模樣。

  他做得很好。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他是利安德·聖言。

  他是…聖光的療愈者。

  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信仰。

  然而…

  當他治好那個斷腿傭兵,而那個傭兵,在千恩萬謝之後,依舊用那種充滿了恐懼的、夢囈般的語調,向他詢問「我的『鐵錘』…他會回來的,對嗎?牧師大人?」的時候——

  利安德那溫和的、仿佛永遠不會被任何事物所動搖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治好了他的腿。

  但他,治不好他那顆…已經被恐懼所占據的、破碎的心。


  他發現。

  他每治癒一個人的身體,那個人,就會用一種…更加絕望的、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眼神,望著他。

  他們問他,他們的兒子,他們的丈夫,他們的兄弟…那些進入了骸骨平原,就再也沒有回來的人…他們,還活著嗎?

  他們問他,那個…「會吃人的大地」,是真的嗎?

  他們問他,神祇,為什麼會允許,如此邪惡、如此污穢、如此…無法被理解的東西,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他們的問題,像一根根看不見的、冰冷的、淬了毒的針,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他那顆由純粹信仰所構成的、溫暖的心臟。

  他能用聖光,縫合皮肉。

  但他能用聖光,縫合一段…被恐懼啃噬得千瘡百孔的記憶嗎?

  他能用神術,驅散病痛。

  但他能用神術,驅散那種…根植於血脈最深處的、在面對一種無法被命名、無法被理解、甚至無法被想像的『天敵』時,所產生的、最原始的、如同動物般的…戰慄嗎?

  他不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無力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的聖光,可以帶來溫暖,可以帶來慰藉,可以帶來…暫時的、虛假的希望。

  但,它無法…根除恐懼。

  因為,這裡的恐懼,不是來自黑暗。

  不是來自那些…可以被聖光碟機散的、邪惡的、有具體形態的…敵人。

  這裡的恐懼…

  來自…未知。

  來自…一種全新的、無法被定義的、甚至…無法被稱之為「邪惡」的…「現象」。

  它就像…一片灰塵。

  一片…從骸骨平原吹來的、無處不在的、冰冷的、代表著死亡與渺小的…灰塵。

  他的聖光,可以照亮這片灰塵。

  但,它無法…讓這片灰塵,消失。

  他分發著麵包,但人們只是麻木地,將麵包塞進嘴裡,他們的眼神,依舊空洞,仿佛他們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與他們那些失蹤的親人一樣,早已化為塵土的…絕望。

  他吟唱起安撫人心的聖歌,但人們只是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被救贖的喜悅,只有…一種更深的、仿佛在為自己提前哀悼的…悲傷。

  他失敗了。

  以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更徹底的、更本質的方式,失敗了。

  他感到了…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信仰上的、靈魂深處的…動搖。

  他走到庇護所最陰暗的一個角落,一個…連他自己的聖光,都無法完全照亮的角落,緩緩地,坐了下來。

  他低下頭,雙手合十,開始了他每天,都必須進行的、雷打不動的晚禱。

  這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與神祇溝通的橋樑。是他在面對世間一切苦難時,都能保持內心平靜的、最後的…壁壘。

  他向聖光祈禱,祈求指引。

  【我的神啊…】

  【我該如何…去安慰這些,連靈魂,都已經被恐懼所風化的子民?】

  他向聖光祈禱,祈求力量。

  【我的神啊…】

  【我該如何…用您賜予我的這雙手,去對抗一場…連大地本身,都已成為幫凶的戰爭?】

  他向聖光祈禱,祈求答案。

  【我的神啊…】

  【您所定義的『邪惡』,到底,是什麼模樣的?】

  【如果,一種存在,它不殺戮,不憎恨,不帶來瘟疫,不散播仇恨…它只是…在『生長』…】

  【那它…還是『邪惡』嗎?】

  【我們…還有資格,去『審判』它嗎?】

  他的祈禱,虔誠、懇切、充滿了困惑與痛苦。

  然而…

  沒有回應。

  他的祈禱,像一顆石子,沉入了一片…名為「未知」的、死寂的、無底的深海。

  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神…沉默了。

  或者說…他所信奉的那位、代表著「秩序」與「善惡分明」的神祇,它的「語言庫」里,根本就…沒有可以用來回答他這個問題的…詞彙。

  因為,利安德所面對的,是一種…更古老的、在「善」與「惡」這兩個概念,尚未被人類所定義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億萬年的…宇宙法則。

  那就是…吞噬。

  那就是…生長。

  那就是…一個更高級的生命形態,將一個更低級的生命形態,當作養料,以維持自身存在的、冷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自然循環。

  在這樣的法則面前,人類的道德,人類的信仰,人類那點可憐的、自以為是的「慈悲」…

  又算得了什麼呢?

  利安德緩緩地,放下了他那雙合十的手。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了那些…在庇護所里,如同塵埃般,蜷縮著、顫抖著、等待著未知命運降臨的…人們。

  他那雙清澈的、總是充滿了希望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抹…他自己,都未能察覺的…灰暗。

  他感覺,自己,和他們一樣。

  都是…塵埃。

  唯一的區別是,他這粒塵埃,會發光。

  但,發光的塵埃,終究,也還是塵埃。

  風來時,一樣,會被吹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那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臉上的微笑,重新變得溫和、悲憫、無懈可擊。

  他必須回去。

  回到凱蘭的身邊,回到那柄即將揮下的、審判的利刃旁邊。

  他必須,繼續,扮演好他那個…「聖光療愈者」的角色。

  他必須,繼續,用他那已經開始變得蒼白無力的光,去包裹住那些…即將被碾碎的塵埃。

  哪怕,這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徒勞的、註定失敗的…表演。

  因為,他是利安德·聖言。

  他是…聖輝之刃的牧師。

  這是他的…責任。

  而責任,有時,比信仰,更沉重。

  也更…無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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