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拾荒者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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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被凱蘭·光鑄的意志,變成了一座…審判庭。

  落腳點鎮長辦公室里所有充滿了凡俗氣息的、油膩的、混亂的東西,都被毫不留情地清了出去。那張留下了霍格鎮長無數汗漬與油印的桌子,此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光可鑑人,仿佛一面能照出人心所有污點的鏡子。空氣中,不再有麥酒的酸腐與人類的汗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聖油、金屬與絕對秩序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這裡,不再是邊境小鎮的權力中心。

  這裡,是聖輝之刃的臨時指揮所。

  是聖光,在這片灰色土地上,投下的第一個、不容置疑的、金色的錨點。

  艾拉被兩名神情肅穆的、仿佛沒有自己思想的衛兵,「請」了進來。

  她像一頭被強行拖出自己洞穴的、警惕的、毛髮上還沾著泥土與血腥氣的野狼,被扔進了這個…由光潔的石頭和擦得鋥亮的金屬所構成的、華麗的、與她格格不入的籠子。

  她看到了凱蘭。

  那個…如同太陽般、讓她眼睛刺痛的男人。

  他沒有坐著。

  他只是…站在那張桌子的後面,雙臂環胸,那雙藍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那不是在看一個人。那是在看…一件證物。一件…從案發現場提取回來的、沾滿了泥土的、需要被仔細檢驗和剖析的…證物。

  艾拉也看到了那個山一樣的女人(布里安娜),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凱蘭的身側,那面巨大的塔盾,在室內的燭火下,投下了一片令人絕望的陰影。

  她看到了那個微笑的牧師(利安德),他站在角落裡,臉上的悲憫,在艾拉看來,與霍格鎮長那廉價的同情,並無二致。都是一種…來自高處的、自以為是的憐憫。

  她沒有看到那個鬼魂般的遊俠(塞拉斯)。但她能感覺到他。他就在這裡。在某個視線的死角,在某片更深的陰影里,用他那雙不信任一切的、狼一般的眼睛,觀察著她。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將自己藏在深藍色兜帽之下的、仿佛不存在的女人身上。

  伊琳娜·霜語。

  她依舊,像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站在離所有人最遠的地方,靠著一根冰冷的石柱。她沒有看艾拉,她的目光,似乎正饒有興致地,研究著天花板上,那隻因為恐懼而不敢動彈的蜘蛛。

  仿佛,那隻蜘蛛的命運,比眼前這場即將開始的審判,更值得她去關注。

  「艾拉。」

  凱蘭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低沉,不帶一絲情感,卻像一柄無形的、由秩序構成的錘子,狠狠地,敲擊在房間裡每一個人的耳膜之上。

  「我們看了你的…『報告』。」他刻意地,在「報告」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那其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嘲諷。仿佛,一個拾荒者的證詞,根本不配被稱之為「報告」,那最多,只能算是一種…胡言亂語。

  「現在,」他的目光,如同兩束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了艾拉的臉,「我需要你,用你能組織起來的、最精準的語言,再向我,複述一遍。」

  「你,和你的同伴,芬恩,在骸骨平原的東部,到底,遭遇了什麼。」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剝開所有謊言的威嚴。

  「記住,我需要的,是事實。不是你的感覺,不是你的猜測,更不是…你因為過度悲傷,而產生的…幻覺。」

  艾拉沉默著。

  她那雙幽深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睛,平靜地,與凱蘭那雙如同太陽般的眼睛,對視著。

  她的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因為,她看出來了。

  這個男人,這個高高在上的、如同神祇般的聖騎士,他與那個肥胖的、愚蠢的霍格鎮長,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都…不相信她。

  他們都,早已在心中,給她,給她的證詞,打上了一個「瘋子」或是「騙子」的、輕蔑的標籤。

  他們之所以會在這裡,之所以會屈尊降貴地,來聽她這個小小的拾-荒者說話,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了她的警告。

  而是因為…他們自己的、那些「重要」的、「尊貴」的同伴,也死在了那裡。

  他們的到來,不是為了拯救。

  而是為了…復仇。


  一場…屬於他們自己的、高貴的、與她這種卑微的拾荒者,毫無關係的…復仇。

  想到這裡,艾拉那顆早已被冰封的心,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荒謬的、扭曲的…快意。

  她決定,滿足他們。

  她決定,用他們最想聽到的、最能理解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

  「我們…被一頭怪物襲擊了。」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出人意料地,配合著凱蘭的「劇本」。

  凱蘭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舒展了一絲。

  看吧,這才是…正常的、符合邏輯的證詞。

  「繼續。」他的語氣,依舊冰冷。

  「那頭怪物,很大,」艾拉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些「迷離」,仿佛在努力回憶著什麼可怕的場景,「它…它會偽裝。它把自己偽裝成地面,芬恩…芬恩沒有發現,他踩了上去…」

  「然後呢?」凱蘭追問道,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個具體的、可以被分類、可以被審判的…敵人!

  「然後…它就從地底下,沖了出來!」艾拉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無數的…觸手!對!是無數條由泥土和骨頭組成的觸手!它們纏住了芬恩!把他…把他拖進了地底!我甚至能聽到…芬恩的慘叫聲,和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完美的、教科書般的、任何一個倖存者,在面對無法理解的恐怖時,都會有的…反應。

  凱蘭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雖然細節依舊有些荒誕(泥土的觸手?),但,大體上,已經可以歸類了。

  某種…大型的、生活在地下的、擅長偽裝和伏擊的…「土元素變種」或是「亡靈聚合體」。

  這些,都在神殿的《異端生物圖鑑》上,有著詳細的記載,以及…明確的、針對性的、淨化的方法。

  「很好。」凱Kaelan點了點頭,他準備結束這場…已經得到結論的問詢。

  他正要下令,讓衛兵將這個已經提供了「有效」情報、但精神狀態明顯不穩定的拾荒者,帶下去休息。

  然而…

  「你在說謊。」

  一個聲音。

  一個…冰冷的、清脆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如同兩塊紫水晶在互相敲擊般的聲音,突兀地,在房間裡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到了那個…一直被他們忽略的、靠在石柱旁的、深藍色的身影之上。

  伊琳娜·霜語。

  她終於,不再研究那只可憐的蜘蛛了。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紫水晶般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艾拉。

  她的目光,比凱蘭的目光,更可怕。

  凱蘭的目光,是審判。

  而她的目光,是…解剖。

  仿佛,要用無形的、由知識構成的柳葉刀,將艾拉的靈魂,從她的身體裡,一層一層地,剝離出來,放在一張冰冷的手術台上,仔細地,研究。

  「你說,」伊琳娜的聲音,很輕,卻讓房間裡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你聽到了芬恩的慘叫,和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她緩緩地,走到艾拉的面前。

  「但是,根據鎮長的報告,以及我們『觀察者』的記錄,在芬恩失蹤的現場,以及後來所有失蹤事件的現場,都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極致的、不自然的…安靜。」

  「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沒有任何…血跡。」

  「更沒有任何…聲音的殘留。」

  伊琳娜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艾拉那偽裝出的、完美的「恐懼」外殼之上。

  艾拉的身體,僵住了。

  她那雙「迷離」的眼睛,也恢復了古井般的、死寂的平靜。

  她知道,她遇到了…同類。

  一個…和她一樣,不相信眼淚,不相信故事,只相信…事實的…同類。


  「你為什麼要說謊?」伊琳娜的臉,湊近了艾拉,她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那聲音里,不帶任何責備,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學者式的…好奇,「你在害怕什麼?不…不對…你不是在害怕。你是在…保護。」

  「你在用一個…我們能理解的、符合我們預期的、『怪物』的故事,來保護一個…你認為我們無法理解,甚至…會因為無法理解,而感到恐懼的…真相。」

  「告訴我,」伊琳娜的紫水晶般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對未知真理的渴求,「那個真相…到底,是什麼?」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凱蘭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感覺,這場審判的主導權,正在從他的手中,悄然溜走。他不喜歡伊琳娜這種…刨根問底的、仿佛在質疑聖光無法審判一切的…方式。

  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他也想知道。

  這個拾荒者,到底,在隱瞞什麼?

  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緩緩地,吐了出來。

  那口氣,仿佛,帶走了她身上所有偽裝的、脆弱的外殼。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了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這一次,她的目光里,不再有任何偽裝,不再有任何迎合。

  只有…一種混合了疲憊、悲傷與憐憫的…坦誠。

  「因為…我告訴了鎮長真-相。」她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他把我,當成了一個瘋子。」

  「因為,那個真相,遠比任何長著觸手的怪物,都更…可怕。」

  她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著一種…她從未嘗試過的、用來向「文明人」,描述「自然」的語言。

  「那裡…沒有怪物。」

  「或者說…那片土地,本身,就是那個怪物。」

  「它不是在『捕食』。」她的目光,轉向了凱蘭,一字一頓地說道,「它是在…『消化』。」

  「消化?」凱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個詞,讓他感到了本能的、生理上的不適。

  「對,消化。」艾拉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又轉向了伊琳娜,因為她知道,只有這個女人,才能聽懂她接下來的話。

  「芬恩消失後,我回到了那裡。我看到,他留下的那柄鐵質的匕首,正在…『融化』。不是被酸液腐蝕,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的胃,在慢慢地、分解它的結構。匕首的周圍,那片土地,分泌出一種…半透明的、帶著一絲甜腥味的粘液。那感覺,就像是…胃酸。」

  「我看到,那片區域的地面,在非常、非常緩慢地…蠕動。就像…一個吃飽了的生物,它的腸道,在工作。」

  「我甚至…聞到了。」

  「聞到了?」伊琳娜追問道,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好奇,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凝重的專注。

  「對,」艾拉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回憶那讓她永生難忘的氣味,「我聞到了一種…味道。一種…食物被分解、被吸收、被轉化為…最純粹的能量時的、那種…『滿足』的味道。」

  「它…在進食。」

  「它把我們…把金屬、把骨頭、把生命、把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當作…它的食物。」

  「它不是在殺戮。」

  艾拉最後,睜開了眼睛,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讓整個房間,都陷入了冰點以下的…結論。

  「它是在…生長。」

  「以整個骸骨平原為食盤,以我們所有踏上那片土地的生命為養料…在進行著一場…我們無法理解的、緩慢而堅定的、永無止境的…」

  「生長。」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凱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生長?消化?一個…把整個平原,都當作自己身體的…東西?

  這…這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種「邪惡」的範疇!

  聖光,可以淨化亡靈,可以審判惡魔,可以驅散黑暗…

  但是…

  聖光,要如何…去「審判」一場…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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