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國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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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來了。

  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復仇意志在驅動的、行走的屍骸。

  風,不再是她的語言。它變成了磨礪她皮膚的砂紙,變成了灌入她肺葉的冰渣,變成了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用芬恩的聲音,哭喊著「救我」的、永恆的詛咒。

  骸骨平原那永恆的、蒼白的寂靜,被她拋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邊境小鎮「落腳點」那骯髒、喧鬧、充滿了人類汗臭與廉價麥酒酸腐氣息的、另一種形式的死亡。

  鎮口的木製哨塔上,那個昏昏欲睡的衛兵,在看到艾拉的身影時,本能地,露出了一個輕蔑而厭惡的表情。

  又一個從骨頭渣里爬出來的、丟了魂的拾荒者。

  他習慣了。

  他習慣了他們帶回來的、那些關於鬼魂、關於怪物、關於一夜暴富或是一無所有的、瘋狂的故事。

  他正要像往常一樣,用他那柄生了鏽的長戟,懶洋洋地,攔住這個試圖將荒野的「污穢」帶進鎮子的女人。

  但,他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因為,他看到了艾拉的眼睛。

  那不是一雙屬於拾荒者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貪婪,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光彩。

  那是一雙…古井的眼睛。

  幽深、冰冷、倒映著一片死寂的、黑色的絕望。

  衛兵的手,不由自主地,放了下來。他甚至,為她,讓開了半個身位。

  艾拉沒有看他。

  她的眼中,只有一條路。

  一條,通往這座小鎮權力中心的、那座由髒污的石頭和腐朽的木頭搭建而成的、可笑的…鎮長辦公室。

  鎮長霍格·鐵衛,此刻正被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所困擾。

  「我再說一遍!」一個胖得像發麵饅頭的女人,正用她那足以震碎玻璃的嗓門,對著鎮長那張油光鋥亮的臉,噴灑著唾沫星子,「是拉爾夫!就是那個該死的、瘸了一條腿的拉爾夫!他偷了我家那隻最會下蛋的、名叫『珍妮』的母雞!我親眼看見的!雞毛還粘在他那破爛的褲腿上!」

  霍格鎮長感到了疲憊。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被無數隻母雞和無數個拉爾夫,日復一日地消磨、榨乾後,所剩下的、純粹的疲憊。

  他的人生,就是由這些雞毛蒜皮的、永無止境的瑣事所構成的、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諷刺意味的笑話。

  就在他準備用他那套熟練得不能再熟練的、和稀泥式的官腔,來處理這場「母雞失竊案」時——

  門,被推開了。

  一股來自骸骨平原的、混雜著死亡與寒意的冷風,瞬間,灌滿了這間狹小、悶熱、充滿了汗臭與委屈的辦公室。

  艾拉走了進來。

  她像一柄淬了冰的、沉默的刀,直挺挺地,插在了這場鬧劇的正中央。

  「出去。」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不帶一絲情感。

  那個胖女人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嚇得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敢說,最終,只能悻悻地,扭動著她那肥碩的身軀,離開了辦公室。

  霍格鎮長皺起了他那兩條油膩的、幾乎要連在一起的眉毛。

  他認得這個女人。艾拉。一個出了名的、獨來獨往的、像野草一樣頑固的拾荒者。

  「很好,」他不耐煩地,往後一靠,讓那張可憐的木椅,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現在,告訴我,是什麼天大的事,比一隻失蹤的、名叫『珍妮』的母雞,更重要?」

  他料想中,會聽到一個瘋狂的故事。

  一個關於…她發現了某個古代遺蹟,或是被某個恐怖怪物追殺的、誇張的、充滿了臆想的故事。

  然而,艾拉的回答,卻簡單、直接、冰冷到…讓他感到了始料未及的、一絲寒意。

  「芬恩死了。」

  霍格鎮長愣了一下。芬恩,那個總是跟在艾拉屁股後面的、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少年。他記得。

  「哦,」他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個程式化的、廉價的同情表情,「很遺憾。平原上,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他是被沙蟲拖走了,還是被那些該死的、長翅膀的『骸骨禿鷲』給叼走了?」


  「都不是。」艾拉的目光,像兩枚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鎮長的臉上,「他被大地,吃掉了。」

  「什麼?」霍格鎮長的臉上,那廉價的同情,瞬間,變成了一種更真實的、混合著荒謬與嘲諷的表情,「被…大地?吃掉了?」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仿佛被噎住般的嗤笑。

  「女孩,」他用一種過來人的、充滿了憐憫的語氣說道,「我理解你的悲傷。失去同伴,會讓人產生幻覺。你或許是太累了,或是…誤食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沒有產生幻覺。」艾拉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片結了冰的湖面,但那湖面之下,卻暗流洶湧,「我親眼看到的。在東邊的龍骸區,有一片地方…土地是活的。它偽裝成地面,用一塊『深海之心』做誘餌。當芬恩踩上去的時候…它就把他,吞了進去。」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從她的嘴裡,砸了出來。

  「沒有血。沒有骨頭。甚至沒有聲音。就像…一塊方糖,融化在了水裡。」

  霍格鎮長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不是被嚇到了。

  他是被…激怒了!

  他從艾拉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最討厭的東西。

  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的…篤定!

  一個拾荒者!一個靠撿垃圾為生的、無知的、甚至可能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女人!她憑什麼?!她憑什麼用這種…仿佛她才是真理的、高高在上的語氣,來對他,一個由王國親自任命的、代表著「文明」與「秩序」的鎮長,講述這種…連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的、天方夜譚?!

  「夠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那杯渾濁的麥酒,都隨之跳了一下,「我沒有時間,聽你在這裡,胡言亂語!」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起來。

  「土地會吃人?用『深海之心』做誘餌?你以為你在寫那些無聊的、騙小孩的英雄史詩嗎?!我告訴你,我每天,要處理十幾個像你這樣的、被太陽曬壞了腦子的拾荒者的報告!有人說他看到了會飛的骨龍!有人說他跟一個活了三百年的巫妖,下了一盤棋!現在,你又告訴我,土地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它還特別喜歡吃…瘦得像根柴火的窮小子?!」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艾拉,他那肥碩的身軀,投下了一片充滿了壓迫感的陰影。

  「我不管你的朋友是怎麼死的!或許,他是掉進了某個該死的流沙坑!或許,他是被你,為了獨吞那塊所謂的『深海之心』,而親手推進去的!這都與我無關!」

  「我,只關心我的稅收,我的治安,以及…我那該死的、平靜的下午茶時間!」

  「現在,」他指著門口,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驅逐的意味,「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在你因為散播謠言,而擾亂小鎮治安,被我親手扔進地牢之前!」

  艾拉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因為憤怒而滿臉漲紅的、肥胖的男人。

  她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失望。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對他抱有任何希望。

  她只是…在盡一個「夥伴」,最後的一份責任。

  她只是…在履行一個「警告者」,最基本的義務。

  「你會後悔的。」

  她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她轉過身,沒有絲毫留戀地,走出了那間…讓她感到窒息的辦公室。

  留下的,是霍格鎮長那愈發憤怒的、粗重的喘息聲。

  「後悔?」他對著艾拉的背影,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年,沒有把你們這些該死的、像蟑螂一樣生命力頑強的拾荒者,全都…趕出我的地盤!」

  ……

  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

  霍格鎮長那顆因為艾拉的「瘋話」而變得有些煩躁的心,也漸漸平復了下來。

  他甚至,開始為自己那天的「英明決斷」,而感到了一絲自得。

  看吧,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個女人,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一個拙劣的騙子。


  而他,英明神武的霍格·鐵衛鎮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本質。

  然而,平靜,在第四天的黃昏,被打破了。

  邊境巡邏隊的隊長,一個名叫博林的、向來以嚴謹和守時著稱的男人,第一次,沒有準時出現在鎮長的辦公室,匯報他那枯燥的、一成不變的「一切正常」。

  霍格鎮長派人去問。

  回話是,博林的「獵隼」小隊,在三天前,進入了骸骨平原的東部區域,進行例行巡邏,然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霍格鎮長的心,第一次,咯噔了一下。

  但他還是安慰自己:或許,他們是追捕一夥盜匪,追得太遠了。博林是個有經驗的軍官,他會處理好的。

  第七天。

  一支負責護送「三羊毛紡」商會貨物的、裝備精良的傭兵團,連人帶貨,在靠近龍骸區的必經之路上,人間蒸發了。

  現場,只留下幾道巨大的、仿佛被什麼重物拖拽過的、詭異的劃痕。

  第十天。

  王室派遣的、負責勘探新礦脈的一支地質小隊,連同他們那兩位尊貴的、擁有法師頭銜的顧問,也失聯了。他們最後的信號,同樣,消失在骸骨平原那片…該死的、東部區域。

  恐慌,如同一種無形的、冰冷的瘟疫,終於,開始在這座小小的邊境城鎮裡,蔓延。

  酒館裡,不再有傭兵們吹噓的喧鬧聲。

  街道上,也看不到那些往日裡總是充滿了希望與貪婪的、準備進入平原尋寶的拾荒者。

  每一個人,在談到「骸骨平原」這四個字時,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如出一轍的、對未知的恐懼。

  霍格鎮長的辦公室里,那張可憐的木桌上,已經堆滿了失蹤人員的報告。

  每一份報告,都像一塊冰冷的、沉重的墓碑,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那張總是油光鋥亮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汗珠。

  冰冷的、黏膩的、充滿了恐懼的汗珠。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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