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可有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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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支撐他整個精神世界的最後一根柱子倒了,天塌了,地陷了,一切都碎了。

  他的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耳朵里一片死寂,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像是有一層厚厚的黑布蒙住了他的思維。

  海量的精神力從崩潰的精神核心中噴涌而出。那些精神力像是決堤的洪水,漫過了精神空間的壁膜,漫過了契約的連結,以不可阻擋之勢湧向了弗朗斯基,湧向了鐵釺。

  金色光柱猛地一震,它的亮度瞬間又提高了數成,從熾金色變成了近乎白色的光芒。它的體積也再次膨脹,從上百米變成了一百五十米長,從十多米粗變成了二十多米粗。它像一顆墜落人間的太陽,帶著熔毀一切的溫度和光芒,朝著河床上的青蘿狠狠壓去。

  這股力量,是已經堪比白銀巔峰的偉力。

  面對這種級別的力量,青蘿,不,附身在青蘿身上的冥瘟君主分身,再也堅持不住了。不是他自身的力量不夠,而是承載他力量的這具軀殼到了極限。

  他知道,這具身體撐不了多久了,如果繼續硬扛,這具身體一毀,他的分身肯定會受到重創,甚至隕落,他沒有其他分身留在這附近了。沒有分身,他就無法繼續追殺弗朗斯基,無法奪回鐵釺,無法完成此行的目的。

  一道墨綠色的螢光從青蘿的眉心激射而出。那是冥瘟君主分身的本體,是一團凝聚他本命魂火核心的能量。

  它脫離了青蘿的身體,朝著峽谷的上方急速飛去。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幾個閃爍就破開了金色光柱的籠罩範圍,朝著灰濛濛的天空逃去。

  那邊弗朗斯基好像早就等候多時了,它的水晶顱骨已經碎裂得不成樣子,只剩下一小塊殘片還包裹著它那微弱的靈魂之火。

  它一直在等,等冥瘟君主的分身脫離宿主、露出本體的一瞬間。

  它不知道用了何種秘法,用盡了全部的力量,從口中噴出了一個奇怪的符文。那符文是灰白色的,形狀扭曲,像是一條盤踞的蛇,又像是一團纏繞在一起的藤蔓。

  符文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沒入了光柱之中。

  金色的光柱在符文沒入的瞬間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它的光芒不再是均勻的、平和的,而是出現了一道道細小的、灰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血管一樣在光柱中蔓延,從頂部一直延伸到根部。

  弗朗斯基在吐出那個灰白色符文後,整個骷髏頭就向下方的河流掉了下去,它的力量已經用盡了,水晶顱骨的碎片散落,靈魂之火也幾乎熄滅,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像是風中殘燭一樣的火星。

  一條骨龍從旁邊急速飛來,骨龍背上坐著一個幼小的身影,正是莫提。剛才的戰鬥就算普通大法師都插不上手,更何況才剛剛晉級高級的他,戰鬥一開始,就聽從珈藍的吩咐,召喚出骨龍,遠遠的飛到遠處避免被波及,直到看到骷髏頭連飛行都維持不住往下掉,才控制骨龍趕來接住。

  就在弗朗斯基脫力的那一刻,金色光柱中一道灰色光影一閃而過,在空中一隱一現,再出現時已經到了墨綠螢光的上方。

  那光影的形狀很模糊,看不清是什麼東西,只能隱約看到它像是一根細長的、尖銳的、帶著淡淡灰色光芒的物體。

  它對著下面的墨綠螢光狠狠一刺。

  那一下刺擊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它就像一根普通的鐵針扎進了一塊綠色豆腐里,無聲無息,乾淨利落。

  墨綠螢光中傳來一聲慘呼,然後戛然而止。

  墨綠螢光在灰色光影的刺入下開始劇烈地扭曲、收縮、變形,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掙扎,但怎麼也掙不脫。

  灰色光影的尖端亮起了一點暗淡的光芒,那光芒在墨綠螢光內部擴散開來,像一張網,把墨綠螢光所有的能量都籠罩住了。然後,那張網開始收緊,墨綠螢光中的能量被一點一點地吸了出來,順著灰色光影的尖端,流入了灰色光影的內部。

  不到兩息的時間,墨綠螢光就被那灰色光影全部吸收乾淨了。

  灰色光影在吸收了墨綠螢光之後,重新變成了一根毫不起眼的鐵釺。它靜靜的懸浮在半空中,表面還是那麼毫不起眼,還是那麼黯淡無光,看起來就像一根從路邊撿來的鐵條。

  但它吸收了冥瘟君主分身的所有能量之後,表面隱隱多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光澤,那光澤在鐵釺的表面緩緩流動,像是在消化什麼。

  在鐵釺飛離金色光柱去追墨綠螢光的瞬間,金色光柱就失去了支撐。它從底部開始寸寸碎裂,裂紋從下往上蔓延,金色的碎片從光柱上剝落,在空中化為漫天的金斑,然後慢慢消散。不到兩秒,整根光柱就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金色的光暈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像是一場盛大煙火過後的餘燼。


  河床上,青蘿獨自站在那裡。

  沒有了冥瘟君主的附身,她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那龐大的後遺症。她的臉上、身上、手上全是裂紋。

  一個高級巫師的肉體,承載了一個黃金級存在的分身力量,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讓她的身體從裡到外徹底碎裂。

  她的眼睛慢慢恢復了清明,那雙好看的眼睛,不再像被冥瘟君主附身時那樣冷漠和深邃。

  她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看到了站在河床上方、滿臉是血的珈藍,看到了騎在骨龍上那個小小的、淺藍色眼睛的莫提。

  她的眼中剛剛露出一絲喜色,那是脫離控制的喜悅,那是重獲自由的喜悅,但那絲喜色還沒來得及擴散到整張臉上,就被驚恐占據了。

  她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膚翹了起來,像乾裂的泥土一樣,一片一片地翹起。她試圖用手去按,但指尖剛碰到那片翹起的皮膚,那片皮膚就從手背上脫落了,掉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沒有血,沒有痛感,就像一塊塊沒有生命的死皮。

  她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她的嘴唇剛張開,上下兩片嘴唇就從中間裂開了,左邊的半片和右邊的半片分別向兩側滑落,露出裡面粉紅色的牙齦和潔白的牙齒。

  她的舌頭還在動,還在試圖發出聲音,但沒有了嘴唇,她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整個身軀像一件被摔碎的破瓷器,從外到內,從表到里,一塊一塊地爛掉。先是皮膚,然後是肌肉,然後是筋膜,然後是骨骼……

  最後,是她那雙好看的眼珠。那雙曾經在低語密林的月光下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眼睛,那雙曾經在艾瑟城的街道上打量著陌生世界的眼睛,那雙曾經在翡翠高塔對外開放的圖書館裡專注閱讀的眼睛,啪嗒一聲,從眼眶中掉了出來,落在那一堆碎肉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那裡。

  那眼球中有驚恐,有不甘,還有一絲……解脫?

  她是木香部落那一代唯一擁有施法天賦的孩子。她的出生,被部落視為祖先的恩賜,被族人寄予厚望。部落的長老們在她三歲的時候就開始教她認字,在她五歲的時候就開始教她冥想,在她七歲的時候就開始教她第一個法術。

  但她的天賦並不好,她的精神力成長緩慢,魔力運轉滯澀,對元素的感知模糊。別人花一年能學會的法術,她要花三四年;別人花三年能達到的境界,她要花十餘年。

  她花了將近五十年,才勉強晉級正式巫師。

  在低語密林,實力就是一切。你強,你就能守護部落,就能獲得資源,就能贏得尊重。

  你弱,你就會被欺負,被輕視,被遺忘。

  她的部落因為實力弱小,在三大部落中地位最低,分到的資源最少,族人過得最苦。每次部落間的比試,她都是輸得最慘的那個。每次談判,她都是被忽視的那個。她的族人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期待變成了失望,從失望變成了冷漠。

  她委屈求全,想盡一切辦法增加自己的實力。她去危險的區域狩獵魔獸,去遺蹟中尋找失傳的法術,去找那些脾氣古怪的巫師求教。她受過傷,中過毒,被人騙過,被人嘲笑過。

  但她從不放棄。

  她在別人眼中不那麼安分。她對雨林外面的世界特別好奇,經常找機會跟著來往的商隊出去,去邊境城鎮遊歷。她穿著漂亮的法袍,走在陌生的大街上,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好奇,臉上總是掛著笑。她看起來很灑脫,看起來很快樂。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吃了多少苦。那些商隊的路費,是她省吃儉用攢了半年的魔晶換來的。那些城鎮裡的住宿費,是她幫人施法、幫人驅魔、幫人處理雜務賺來的。

  她在外面從來不捨得吃喝,餓了就啃乾糧,渴了就喝涼水。她的灑脫,是裝給別人看的;她的笑容,是掛在臉上的面具。她何嘗不想安安靜靜地待在部落里,享受族人的供奉,每天冥想、修煉、曬太陽?只是她不甘。

  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有好天賦?為什麼有些人輕輕鬆鬆就能達到高級巫師,甚至大巫師?而她拼死拼活,拼了幾十年,還只在初級打轉。她不比別人笨,不比別人懶,不比別人少努力。她只是運氣不好,沒有一個好天賦。

  她不甘心。

  直到她遇到了艾瑟城城主。那個大胖子城主,在她一次去艾瑟城遊歷的時候找到了她,告訴她低語密林沉眠之地的秘密。

  他說那裡有一種古老的禁忌之力,能夠改造一個人的資質,讓一個天賦平庸的巫師脫胎換骨。他給了她一張地圖,給了她一套躲避守衛的方案,還給了她一件能夠瞞過三大部落探測的魔法道具。


  她不知道那個大胖子是怎麼知道低語密林禁地的秘密的。那地方是三大部落共同守護的禁地,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沒有問,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這是她改變命運的機會。

  她果然躲過了三大部落的守衛,進入到了沉眠之地。在那裡的最深處,她遇到了冥瘟君主的分身。那團墨綠色的光團告訴她,它可以幫她改造資質,讓她的修煉速度提升數倍。

  代價是,她必須成為它的眷者,必須服從它的命令,必須在它需要的時候貢獻出自己的身體。

  她同意了。

  她沒有猶豫。對於一個在初級巫師階段掙扎了幾十年的人來說,這樣的條件根本不需要猶豫。她不關心冥瘟君主是誰,不關心它要做什麼,不關心成為眷者會付出什麼代價。她只知道,她終於可以變強了。

  改造資質的過程很痛苦,但她忍住了。冥瘟君主的分身滿意地離開了沉眠之地,而她帶著全新的資質回到了低語密林。

  從那以後,她果然進步神速,從初級巫師到中級巫師,從中級巫師到高級巫師,一路破境,勢如破竹。部落里的人看她的眼神變了,從冷漠變成了敬畏,從敬畏變成了崇拜。她終於贏得了尊重。

  但晉級高級巫師後,修煉速度再次降了下來。冥瘟君主的改造,似乎效果有限。她不甘心,又偷偷去了沉眠之地,想找冥瘟君主的分身幫忙。

  但它已經不在了。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回來。即使身為冥瘟君主的眷者,她也聯繫不上它。

  於是她又決定外出尋找增加修煉速度的方法。

  她再次去了艾瑟城,在那裡待了三天,見了那個大胖子城主。三天後,她離開了艾瑟城,去了翡翠高塔。在那裡,她假扮成翡翠高塔的法師,找了一個傭兵隊,將一個大胖子城主交給她的盒子轉交給了隊長,讓他送到艾瑟城。

  她知道那胖子的用意。他想要收復低語密林,想要將低語密林的資源納入華融帝國的版圖,甚至不惜拉上翡翠高塔入局。

  但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如果低語密林真的開戰,她就能趁亂進入冥瘟位面,見到她的主人。她要向他證明她的忠誠,她要向他請求更強大的力量,她要爬得更高,高到所有人都要仰視她。

  她的計劃成功了。戰爭發生了,混亂發生了,她進入了沉眠之地,找到了空間通道,來到了冥瘟位面。她見到了冥瘟君主的分身,她向他效忠,她執行他的命令,她以為她終於可以走上那條通往頂點的道路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從一開始就是一顆棋子,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奮鬥,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步閒棋,可有可無,無關緊要。

  河床上的那一堆碎肉,已經看不出人形了。只有那雙好看的眼珠,還完好無損地躺在碎肉上面,睜著,瞪著灰濛濛的天空,瞳孔中映著灰白色的雲層。

  風從峽谷中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帶著碎石和灰塵的味道。它吹過河床,吹過那些碎石和碎肉,吹過那雙好看的眼珠,像是嘆息,又像是送別。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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