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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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停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哽咽。

  「後……後來,索菲亞小姐也……遭了毒手,老奴就與外界再無聯繫,也不敢讓人知道老奴的存在。老奴不知道還有多少舊人活著,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和索菲亞小姐一樣……老奴只能躲在這間小店裡,日復一日地等著,等著主人有一天能回來……」

  提到索菲亞,弗朗斯基也沉默了下來。

  這個名字像是有什麼魔力,一出口就讓整個小店的溫度都低了幾度。弗朗斯基的靈魂之火在眼眶裡猛地跳動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平靜下來,跳動的頻率比之前更慢了,慢到幾乎看不出它在動。

  小店中就這樣沉寂了下來。

  頭頂那盞暗紅色的照明燈在嗡嗡地響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櫃檯上的茶已經涼了,深褐色的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光澤,不再冒熱氣。

  粗陶杯的杯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的,在暗紅色的燈光下像是暗紅色的眼淚。

  珈藍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插話,也沒有離開。他像一個旁觀者,看著眼前這幕主僕重逢的戲碼。

  弗朗斯基不說話,老店主就更不敢說話,它就那麼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就在這漫長的、沉重的沉默中,珈藍身上突然有了動靜。

  一股魔力波動從他體內湧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炸開了。

  那不是他主動釋放的魔力,而是某種被動觸發的變化,法杖的巫妖變身術到時間了。從參加交易會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小時。

  珈藍身上黑光連閃,每一閃都伴隨著一陣魔力的波動。

  光芒消失後,站在原地的巫妖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類年輕男子。黑褐色的乾枯皮膚變回了蒼白色的、有彈性的活人皮膚。深陷的、只有暗紅色渾濁眼球的眼眶變回了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深邃得像兩口井。

  珈藍活動了一下脖子。六個小時保持巫妖的姿態,肩膀和脖頸都有些僵硬。關節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咔聲,他轉了轉手腕,把法杖換到了左手。

  一旁的老店主看得目瞪口呆。

  它知道珈藍的本體不是巫妖,它知道珈藍是用了那根法杖的變身功能,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巫妖的樣子。但它想不到,面具下面的真正面目會是一個人類。

  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站在它的店鋪里,站在這座亡靈之城的中心。

  在冥瘟位面,活人不是沒有,但絕大多數生活在特定的區域,受到亡靈的管轄和限制。一個活人敢深入亡靈之城,還敢偽裝成巫妖參加地下交易會,這種事情老店主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弗朗斯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經過斟酌後的謹慎。它沒有用「屬下」「同伴」或者「合作者」這樣的詞,而是用了「朋友」。這個選擇很有意思。

  「多虧了他,我才能再次返回冥瘟位面,實力也恢復了一些。」弗朗斯基繼續說道,靈魂之火在眼眶裡緩緩地旋轉著,目光在老店主和珈藍之間來回移動。「這是我昔年的一個手下,藏在這座城中,躲過了當年的清洗。人還算忠誠。」

  老店主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它的膝蓋上沾了灰,深紫色的長袍下擺也髒了,但它顧不上拍。它轉過身,面對著珈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腰背挺得筆直。

  之前那種審視的、探究的目光從它眼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謙遜的、帶著感激的恭敬。它的雙手抬起來,合攏在身前,灰褐色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微微彎曲,對著珈藍深深地彎下了腰。

  「閣下幫了主人,就是幫了老奴。」它的聲音比之前厚重了很多,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誠懇。「以後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老奴在這座城裡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上百年的經營,還是有些根基的。閣下有什麼不方便做的事情,老奴一定盡力。」

  珈藍連稱不敢。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還禮。但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老店主說「有些根基」,這可不是一句客套話。從交易會上那些亡靈看到老店主出價就全部噤聲的反應來看,它的「根基」恐怕不小。

  弗朗斯基懸在半空中,看著老店主,點了點頭。它的下頜骨張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像是在表示滿意。

  「這傢伙在這座城裡還是有些身份的。」它說,「你以後有什麼不方便做的事情,儘管吩咐它。不用客氣。」


  它頓了頓,目光落在珈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珈藍已經恢復了人類的模樣,黑色的法袍、黑色的短髮、蒼白的皮膚,在這座亡靈之城的一間昏暗小店裡顯得格外扎眼。

  「現在你是人類身份,不便在城中亂走。」弗朗斯基說,語氣里多了一絲嚴肅。「雖然有偽裝法術,但這座城裡有不少探測陣法,你一個活人在街上走來走去,時間長了肯定會被人發現。」

  它轉向老店主,顱骨微微偏了一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它的臉。

  「你這裡可還有空餘房間?讓珈藍法師下去休息。這幾天估計他還得住在這裡,等他準備妥當了,我們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老店主連忙點頭。

  「有的,有的。閣下請跟我來。」

  它說著,朝店鋪的右邊走去。店鋪的右邊是一堵牆,牆上掛著一塊灰白色的布簾,布簾很舊了,邊角有些破損,老店主掀開布簾,露出後面一條窄窄的走廊,只有四五步深,兩側各有一扇木門。

  珈藍知道弗朗斯基有話要問這老店主。關於當年的一些事情,關於那些還活著的「舊人」,關於索菲亞……這些話題,自己在場不方便聽。弗朗斯基沒有讓他留下來,說明它不想讓他知道這些事情。珈藍也不想知道。他知道得越少,麻煩就越少。

  當下他也不推辭,跟著老店主往右側走去。

  老店主推開右邊那扇木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比旅館那間稍大一些,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木製的衣架,上面空空蕩蕩的。窗戶上掛著一塊厚實的深色布簾,把外面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

  「房間小,簡陋,閣下將就一下。」老店主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如果閣下有什麼需要,隨時到前面來找我。」

  珈藍點了點頭。「多謝。」

  老店主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珈藍站在房間裡,沒有急著坐下。他掃了一眼四周,精神力在房間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監控或者探測類的東西,然後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他把無垢之冠從空間戒指里取了出來,戴在頭上,開始提純精神核心。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他的精神核心還遠遠沒有達到突破大法師的程度,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店鋪的前面,老店主從走廊里走出來,它走到櫃檯後面,站在那裡,看著懸在半空中的弗朗斯基,眼中滿是敬畏和期待。

  「主人……」它輕聲喚了一句。

  弗朗斯基懸在半空中,顱骨微微低垂著,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老店主的臉。它的靈魂之火在眼眶裡緩緩地旋轉著,突然噴出一道暗紅色光幕,將兩人籠罩其中。

  「說說吧。」它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沉,帶著一種壓抑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麼。索菲亞是怎麼死的。還有哪些人活著,哪些人死了。一件一件說,不要漏。」

  老店主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了出來。它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它已經等了很多年。它把那雙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交疊在身前,抬起頭,看著主人那張黑洞洞眼眶的骷髏臉。

  「是。」它說。

  老店主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店鋪里迴蕩著,低沉而緩慢,像一條很久沒有流動過的河,終於找到了出口。

  「主人離開後的頭幾年,一切還算平靜。」它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遠很久遠的往事。「它雖然派人在各處搜查,但並沒有大動干戈。老奴當時以為……以為主人已經安全了,以為它們找不到您就會放棄。」

  它停了下來,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東西。

  「後來……它們開始抓人了。先是從外圍的、關係遠的開始抓。一個一個地審,一個一個地查。有些被殺了,有些被關了起來,有些……被收買了。」老店主的聲音低了下去。

  「索菲亞小姐是被赫本戴莉那個老妖婆親自審問的。」老店主的聲音壓在喉嚨底下,像是怕隔牆有耳。它低著頭,灰褐色的雙手交疊在身前,拇指無意識地在手背上摩挲著。

  「那個老東西的手段……主人您是知道的。她不會用那些粗淺的酷刑,那種東西對受過訓練的人來說沒有用。她會鑽進你的腦子裡,一層一層地翻你的記憶,就像翻一本打開的書。你記得什麼,她就看到什麼,你忘了什麼,她也能幫你記起來。」

  它的聲音微微發抖。


  「可能我只是一個邊緣的小人物,赫本戴莉在小姐的記憶中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所以……」它頓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苦澀的東西。「所以老奴得以安穩地渡過了這麼些年。」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油光,角落裡那個敞著口的麻袋露出了灰白色的亡骨粉,粉末的細微顆粒在空氣中緩緩飄浮,在燈光下像一層薄霧。

  弗朗斯基懸在半空中,顱骨微微偏著,靈魂之火在眼眶裡緩緩地旋轉著。它沒有說話,似乎在消化老店主說的這些信息,又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它開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老店主說。

  「赫本戴莉和索倫並不對付,甚至矛盾還不小。」它的下頜骨一張一合地動著,咔嗒咔嗒的聲音在安靜的店鋪里格外清脆。「它為什麼願意幫索倫?」

  赫本戴莉和索倫的矛盾,在當年那個圈子裡是公開的秘密。一個擅長靈魂法術,一個精通陰影領域,兩個人都是冥瘟君主手下的頂尖強者,但誰也不服誰。暗中較勁了不知道多少年,明的暗的交手過很多次,雖然沒有撕破臉,但關係絕對算不上好。

  這樣的兩個人,赫本戴莉怎麼會願意幫索倫去審問索菲亞?

  「這……」老店主遲疑了一下,蒼老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它低著頭,不敢看弗朗斯基的眼睛,聲音更低了。「老奴身份低微,當年也只是外圍的小角色。這些大人物之間的事情……老奴實在不知道其中的關竅。」

  弗朗斯基哼了一聲,也沒有想從老店主這裡找到答案。它只是隨口一問,畢竟這些年來發生了太多事情,當年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現在不知道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它把注意力落在了另一個問題上。

  「索倫,」弗朗斯基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有聽聞索倫最近在幹什麼嗎?」

  老店主抬起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老奴只是在三年前聽聞它有過一次出現在王城。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了。」它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來去都很快,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它去幹什麼。」

  弗朗斯基點了點頭,冷哼了一聲,靈魂之火在眼眶裡跳動了一下,帶著一種不屑的意味。

  「哼。它生性多疑,喜歡藏頭露尾,不喜歡在人前顯露蹤跡。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改變。」它的下頜骨張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像是在咬什麼東西。「這次它損失了一具分身,而且還是主分身,足夠讓它心疼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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