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父親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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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市場被消防部門勒令停業一個月,所有商戶只能被迫放假。別人趁機休息,可郝青紅不一樣,她才盤下沒幾個月的新鋪位,正是想大幹一場的時候,卻發生這樣的事情。沮喪之餘,又往好處想,還好喬其紗睡袍沒拿到貨,否則損失更嚴重。

  閒了一周,郝青紅終於按捺不住,帶著相機去石州城東的「東關綜合市場」看行情,萬一青年市場幹不了,她好早做打算。

  東關市場規模比青年市場小,占據早市一側,人流量倒是不少,多是來買生活用品的。賣內衣的沒幾家,基本上都是臨時攤位,更像是夜市的攤位找了個擋風遮雨的地方。

  郝青紅來到一家睡衣店前,彎下腰去摸一條仿真絲的吊帶睡裙,手感偏硬,顯然含絲量極少。

  她剛準備把裙子放回去,只聽一陣尖細的聲音傳來,讓她渾身一顫。

  一個女人嬌滴滴地笑著說:「建民哥,就屬你嘴甜。」

  「怎麼?珍珍,你不喜歡?」是趙建民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聲音。

  郝青紅手裡的裙子差點兒掉地上。珍珍?就是在她的床上和趙建民滾來滾去的那個穿D杯的女人?郝青紅不想看,卻又偷偷望去。果真是那個女人,濃妝艷抹地挽著趙建民的胳膊,正把一根冰棍兒往趙建民的嘴裡放。

  趙建民穿了一件POLO衫,頭髮向後梳著,抹得油光水滑,「愛情」滋養下,讓他顯得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只聽那個珍珍說:「你說你媳婦兒那麼凶,你還跟她耗什麼?哪有和我在一起舒服?」

  趙建民剛剛咬了一口冰糕,顯然太涼,緊著在嘴裡左右倒著,最後終於吞了下去,含糊不清地說:「不和她耗?我怎麼光明正大地拿到錢?這可是她嬸嬸在結婚前就答應過我的。」

  郝青紅的心迅速下沉,嬸嬸?結婚前?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還是關乎她郝青紅人生的交易?她下意識摸了摸掛在胸前的小卡片機,最終也沒想出,她究竟有什麼值得讓他們交易的價值。這個相機是她去年買的尼康便攜機,平時用來拍布料和款式,供潘老司做參考用的,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派上了用場。

  郝青紅深吸了一口氣,躲在一個塑料模特身後,本能地舉起了相機。

  兩天後,趙建民被郝青紅叫回家。在付潤生和梅琳的注視下,看著茶几上攤開的一堆照片,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青,額頭開始冒虛汗。

  郝青紅把離婚協議書向前推了推,說:「放心吧,這個協議不是不平等條約,我只要小婷和存款的一半,當然,離婚後,按照法律規定,你還要支付小婷每個月的撫養費,直到她成年。房子呢,是我叔給的,以後我找到房子後會搬出去,房子會還給他。我相信你不會有異議。」

  「建民,你說你怎麼做出這麼昏頭的事?」

  「要不是我攔著青紅,她早就去熱電廠找你們領導了。你也知道,單位對這種作風問題向來零容忍,給你個小處分還是輕的。」梅琳在一旁煽風點火。

  趙建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先是向郝青紅求饒,見還不見效,最後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寫上了日期:1997年6月30日。

  郝青紅收起協議書,說:「今天周末,下周我們抽出時間去民政局,把證換了。」

  趙建民走後,梅琳才以驚掉下巴的表情說:「青紅,你是咋拍到的?我是說這些照片!」

  郝青紅淡淡說:「碰見了,就拍了。」

  付潤生倒吸一口冷氣,說:「太狠了,這比電視連續劇還刺激。」

  郝青紅沒說話,從茶几抽屜里取出溫姐送來的香港內衣展邀請冊子,交給他們看。

  青年市場雖然停業了,可她的生意沒停。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無論是媽媽的自殺,還是婚姻的失敗,亦或是市場的火災,這些磨難,原來都在逼著她往前走。

  去民政局辦完離婚手續後的下午,天突然陰了下來,雲層像是壓著一層灰,讓人呼吸困難。趙建民站在青年路小學外的梧桐樹下,手裡拽著一隻新買的粉紅色書包,踮著腳尖,向學校張望了一眼。看似閒散,心卻慌得像被貓抓了一樣。他想表現得自然一些,卻怎麼也自然不起來。

  簽完協議那天,他就去找了錢淑芸。這個老女人一改結婚前的笑臉,對他說她也沒有辦法,誰讓他偷情不小心點兒?

  他又去找珍珍,說現在是自由身了。沒想到珍珍語氣里明顯藏著不耐煩,好像離婚的男人立刻從「有魅力」掉成了「拖油瓶」!


  趙建民越想越煩,越煩越覺得自己至少還有一樣東西能抓住,那就是他最愛的女兒小婷,小婷不還叫他爸爸的嗎?「父親」才是他唯一沒失掉的身份。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孩子們紛紛奔向校門,有的跑向門口的家長,有的和同學結伴而行,也有的,一個人溜著牆跟兒回家。小婷就是最後一種。正當趙建民想走向女兒時,一輛汽車擋在他面前,趙婷被身後一個小男生叫住了,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待趙建民過了馬路,趙婷已經甩掉男生,一個人往前走。

  趙建民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小婷。」他喊了一聲。

  趙婷回過頭,先是一愣,當看清是爸爸,眼睛亮了,喊道:「爸爸!」

  趙建民的胸口猛地被什麼擊中,他眨了眨眼睛,強壓著激動,笑得有點僵硬,說:「爸爸帶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婷立刻點頭,高興地說:「好!」

  趙建民牽著女兒的手往公交站走,步伐邁得很快,生怕有人在背後盯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誰,鄰居?還是郝青紅?

  小婷到時間沒有回家,急壞了楊春梅。她以為小婷值日,在家裡又等了十分鐘,最後從家裡出來,來到一牆之隔的小學。學校大門已經關上了,看門的老保安說,學校里已經沒有孩子了,連老師們也走光了。

  楊春梅嚇壞了,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想給郝青紅打電話。剛到樓下,碰到郝青紅從平房裡出來,聽說小婷不見了,也嚇壞了。

  看到郝青紅急,楊春梅反而不急了。她讓郝青紅不要著急,她去楊春光家裡看看。楊春梅心裡很清楚,小婷不會主動去姥爺家,錢淑芸也不會主動去接小婷去她家。可是,能想到關係最近的,也就他們了,萬一在呢?

  門開了,錢淑芸聽到小婷不見了的消息,一點兒也不緊張。像是提醒,又像不經意,不冷不熱地問:「難道不是趙建民接走了?哪個爸爸不想女兒?」

  楊春梅的心裡「咯噔」一下。她怎麼沒想到爸爸接走女兒呢?轉念又想:趙建民接小婷幹嘛?他以前也沒接過啊。疑問只是她心裡的,她知道就算她說出來,嫂子也不會給她答案,因為嫂子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郝青紅,郝青紅自始至終是她的心頭刺。儘管她不承認,不代表她看不出來。可憐的青紅。

  郝青紅在樓下轉著圈,見楊春梅出來了,趕緊迎了上去。

  楊春梅猶豫著說:「是不是建民把小婷接走了?」

  聽了姑姑的話,郝青紅的心沉下一半,已經離婚的事,她不僅沒告訴姑姑,連小婷也還沒說。她不知道怎麼開口,趙建民的出軌倒像是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和建民倒底怎麼了?我早就感覺到了,他並不是出差,他一直就在石州吧?」

  郝青紅邊往前走,邊點頭。來到欒樹下,輕聲說:「姑,我和他離了,我現在就去找趙建民。」

  楊春梅鬆了口氣,眼神里沒有責備,倒有種憐憫,說:「你當初嫁給他,我就不滿意,是嫂子她,唉,不說了,事已至此,現在關鍵是找到小婷。如果是建民把小婷接走了,倒不怕,畢竟是親爸。」

  同一時間,趙建民帶小婷去了肯德基。

  這種地方,趙建民以前不願意來。貴、油膩、高熱量,小孩子吃了對身體不好。現在的他卻像是把虧欠一次性補完,點了滿滿一桌子,兒童套餐、冰淇淋、可樂、薯條。

  趙婷吃得很開心,吃到最後面露憂鬱,拿著吸管攪來攪去。

  趙建民看著她,忽然緊張起來,說:「小婷不喜歡喝可樂?爸爸再給你買別的。」

  「不、不用。」趙婷的聲音很小。

  父母雖然沒對她說過什麼,趙婷也能感覺到,爸爸媽媽已經怪了好久。剛才馬小西追上她,對她說,不管大人做了什麼事,他會永遠站在她身邊。她不討厭馬小西,可是不喜歡馬小西同情她。

  趙婷盯著爸爸的POLO衫,胸前有一滴小小綠豆大的油漬,像是爬了一隻蒼蠅。看了幾秒鐘,輕輕地把薯條向前推了推,說:「爸爸也吃。」

  趙建民的心口揪了一下,眼眶仿佛被點著了一般疼,他抽出一根薯條往嘴裡塞,說:「爸爸,以後……以後會常來看你的。」

  趙婷愣了愣,說:「那……爸爸不和我們一起住了嗎?」

  趙建民慌張地說:「爸爸和媽媽有點事情……以後……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趙婷沒再問,喝了一口可樂。

  趙建民這才意識到,自己想要的,只是證明還是個好父親,而小婷要的是爸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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