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5章 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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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期和他的百人隊,來到巫咸山的外圍,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貼著山脊的陰影移動。

  他們遠遠繞開了薛強那鬆懈的營地,營中傳出的喧譁與賭咒,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蕭深克指引的方向,在山的更深處。

  一處被絕壁與密林掩蓋的山坳。

  還未靠近,就有兩名斥候無聲地折返,手裡拖著兩個被堵住嘴、捆得結結實實的漢子。

  那漢子身上穿著破爛的獸皮,背著劣質的弓箭,眼神里滿是兇悍。

  審問的過程簡單而粗暴。

  沒有嚴刑拷打,只有一柄冰冷的橫刀,貼著其中一人的脖頸。

  另一個漢子,很快便將一切都抖了出來。

  他們是真的乞活軍,不是乞丐。

  但他們守著的,不是什麼破爛寨子,而是一處礦洞。

  礦里挖出來的,不是鐵,也不是銅。

  是一種亮閃閃的,能換來糧食與兵器的東西。

  他們的頭領說那東西能煉出銀子。

  他們的頭領,叫「虎頭蜂」,手下有六百多號亡命徒,個個都是敢用牙齒去咬斷敵人喉嚨的狠角色。

  鍾期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對著身後的士卒,做了一個前行的手勢。

  戰鬥,在半個時辰後,毫無徵兆地爆發。

  當一百名身著墨色鐵甲的虎步軍,如同從天而降的修羅,撞入乞活軍的營寨時,那些還在篝火旁吹牛的亡命徒,甚至沒來得及拿起武器。

  橫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是收割豐收的麥田。

  鮮血潑灑在篝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帶起一股腥甜的焦臭。

  乞活軍的反應極快,他們丟掉酒囊,抄起手邊的任何東西,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瘋狂地反撲過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揮舞著一柄巨大的板斧,劈向一名虎步軍士卒。

  「鐺!」

  火星四濺。

  那足以劈開木盾的板斧,只在士卒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士卒甚至沒有後退半步,手中的橫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從下而上,直接捅穿了那漢子的下頜。

  這就是裝備的碾壓。

  這就是科技的重要性。

  然而,乞活軍的悍勇,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們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從礦洞,從木屋,從任何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裡衝出來,用身體,用牙齒,用最原始的瘋狂,試圖拖住這群黑甲的魔鬼。

  那個外號叫「虎頭蜂」的彪悍首領,雙眼赤紅,揮舞著兩柄短矛,硬是帶著親衛,在黑甲的陣列中,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鍾期迎了上去。

  沒有多餘的言語。

  刀光一閃。

  虎頭蜂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飛上了半空。

  主將一死,乞活軍的抵抗,瞬間土崩瓦解。

  清點戰場時,鍾期發現,自己這邊,也倒下了三名士卒。

  他們的甲冑完好,卻被數不清的敵人活活壓在身下,用匕首,從甲葉的縫隙中刺穿了要害。

  鍾期看著那三具冰冷的屍體,沉默了許久。

  剩下的四百多名乞活軍俘虜,被集中在山坳的空地上,眼中只剩下恐懼。

  從一個頭目的口中,鍾期終於問出了薛強的真正目的。

  不是掠奪,是合作。

  意料之中,薛強還吃不掉這六百多乞活軍。

  只是擺出架勢,加上地頭蛇的名頭,虎頭蜂也要掂量硬碰硬要付出的代價。

  何況薛強也提出了誘人的條件。

  他提供糧食與粗劣的兵器,虎頭蜂則帶著手下,為他秘密開採這座銀礦。

  又或許薛強根本就沒想過要合作。

  他只是在等。

  等虎頭蜂把所有的銀子都挖出來,等這群亡命徒最鬆懈的時候,再帶著他那一千五百人,將他們連同秘密,一起吞掉。


  就在這時,山坳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薛強來了。

  他帶著一隊親兵,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感激。

  「鍾參軍!真是辛苦你了!沒想到你們如此神速,竟替我解決了這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卻已經越過鍾期,充滿複雜情緒地望向了那些堆放在角落裡,還沒來得及運走的銀礦石。

  可當他看到,虎步軍正在將那些銀礦石,一筐筐地裝上牛車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鍾參軍,這是何意?」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奉主公之命,清剿匪患,收繳所有贓物。」

  鍾期的回答,言簡意賅,不帶一絲感情。

  「此地離我安邑更近,理應由我處置!你家三郎,未免手伸得太長了!」

  薛強徹底撕下了偽裝,聲音里充滿了憤怒。

  「鍾期,我敬你是條漢子,把銀子留下,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薛使君說笑了。」

  鍾期緩緩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這礦,是我虎步軍用三條人命換來的。」

  「你!」

  薛強氣得渾身發抖,他沒想到,一個區區的司兵參軍,竟敢如此對他說話。

  「給我上!」

  他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劍,直刺鍾期。

  身後的親兵,也一擁而上。

  鍾期沒有動。

  他只是在薛強的劍鋒,即將觸及自己面門的瞬間,猛地拔刀。

  「鏘!」

  一聲清脆的爆鳴。

  薛強那柄也算百里挑一的環首刀,應聲而斷。

  鍾期的橫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而薛強那些所謂的親兵,早已被虎步軍士卒,用橫刀逼退,連鍾期的身都近不了。

  勝負,只在一瞬間。

  薛強愣愣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斷刀,又看了看脖子上那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墨色長刀,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敗了。

  當著所有人的面,敗得一塌糊塗。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在吞噬他的大腦。

  他無臉再回安邑,更無法面對宗族那些長老的質問。

  一股瘋狂的戾氣,從他心底湧起。

  他猛地推開鍾期,嘶吼道:「我們走!」

  他帶著他的人,狼狽地逃離了山坳,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銀礦。

  他沒有回安邑。

  這個恥辱,讓他無法面對任何一個熟悉的面孔。

  他帶著那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渴望見血的一千五百流民兵,像一群被激怒的瘋狗,徑直轉向了南方。

  幾天後,一個血腥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河東。

  薛強,血洗了陝縣。

  那是大秦數個用來安置投降雜胡的縣城之一。

  一夜之間,三千多名男女老少,被屠戮殆盡。

  雞犬不留。

  當薛強帶著他那支劫掠得盆滿缽滿,渾身散發著沖天血氣的部隊,重新出現在安邑城外時。

  整個河東郡的士族,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安邑薛氏的宗祠里,那些曾經指責薛強胡鬧的宗老們,看著這個渾身煞氣的年輕人,噤若寒蟬。

  他們忽然意識到,薛家,可能出了兩條龍。

  一條在聞喜,深沉如淵。

  一條在安邑,暴戾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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