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0章 長子城
正要就寢時，薛收敲門走了進來。
「三郎。」
他躬身行禮，神情卻帶著一絲振奮。
「城外新建的軍舍，已經陸續有兵士入住了。」
「按照現在的進度，預計下個月，就能全部完工。」
薛渭深吸一口氣，將腦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地圖上。
「還可以再快點。」
十數日後，長子城外。
薛渭那五百名步騎剛剛在城西紮下營盤，平昌王苻菁的馬蹄聲，就已經踏碎了營地前的寧靜。
「薛三郎！」
那聲音隔著三重鐵甲，都帶著一股熱辣辣的酒氣。
薛渭懶洋洋地抬頭看了眼只聽聲音就知其人是誰的來者。
「別擺你那臭架子，今晚請你吃酒！」
苻菁翻身下馬，腰間那柄環首刀的鎏金吞口，刮過厚重的馬鞍，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郡守府的後堂，幾張雕花的胡床擺成一個凹字形，透著一股生硬的威嚴。
苻菁一屁股坐定，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胡床的木質扶手上。
「坐，坐，都坐。」
「嘗嘗本王著人從涼州帶來的葡萄酒。」
薛渭沒有坐下，只是從身後的親衛手中，接過了一具黑漆塗裝的物事。
他手腕一翻，那物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噠」聲，像一隻黑色的骨節分明的活物，在眾人面前伸展開來。
一張繃得筆直的織錦床面，出現在眾人眼前。
床架的銅扣環，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衛大將軍，試試這個？」
苻菁瞪圓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
他伸出粗糙的手，在那平整的床面上按了按，又猛地坐了上去，用力地晃了晃。
床架發出輕微的聲響，卻穩固得紋絲不動。
「嘿！」
「這玩意兒能屈能伸，倒是比我這硬邦邦的胡床舒服多了！」
他興奮地抬起一隻腳，想把腿整個架上去，卻被床沿一個不起眼的鐵扣，硌得齜了齜牙。
「就是硬了點。」
他咂了咂嘴，話鋒一轉。
「不過行軍打仗帶著，倒是方便。」
「回頭給本王也打上十具！」
薛渭只是微微頷首，眼角的餘光，瞥見苻菁身後那幾名親衛，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驚奇。
顯然，他們從未見過這等「奇技淫巧」。
就在此時，薛渭的親衛抬著一口巨大的雙耳鐵鍋，走了進來。
那鍋比尋常煮肉的鐵鍋，足足深了三倍。
苻菁的鬍鬚，都好奇地翹了起來。
「這是何物？」
薛渭拿起一柄長柄木勺，在鍋中緩緩攪動。
乳白色的牛骨湯底，翻滾著幾片姜，幾顆花椒。
一股混合著白芷與花椒的霸道香氣，瞬間壓過了堂中醇厚的酒氣。
「衛大將軍，這叫『火鍋』。」
「食材入沸湯涮煮，片刻即熟，冬日行軍，最是暖身方便。」
炭火燒得正旺，湯水很快就沸騰起來。
鮮紅的羊肉片下鍋，只幾個翻滾，便捲成了誘人的肉花。
苻菁學著薛渭的樣子，夾起一筷子，也顧不得燙，直接塞進嘴裡。
一股滾燙的鮮香，從舌尖炸開。
他燙得直呵氣，嘴裡的肉卻怎麼也不肯鬆開。
「痛快！」
「比那乾巴巴的烤羊肉，可嫩多了！」
薛渭適時地將一壇陶罐推了過去。
「嘗嘗我們聞喜新釀的白酒，驅寒最好。」
苻菁抓過陶壇，給自己滿滿倒了一碗，仰頭便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
「好烈！」
他重重一拍桌子，臉頰泛起一層紅光。
「來人，拿壺來，干吃干喝的，投壺湊趣。」
薛渭笑說：「投壺有何意思？來，我來教衛大將軍一個遊戲，划拳。」
半個時辰後，苻菁滿眼放光地喊。
「三郎，咱們划拳！」
薛渭笑了笑，伸出手。
「五魁首啊！」
「六六六啊！」
酒過三巡，堂中的氣氛已經熱烈起來。
就在苻菁攥著薛渭的手腕，滿臉通紅地大喊「八匹馬」的時候，後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征東大將軍張遇，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盔甲未卸，手腕上被玄甲的邊緣，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衛大將軍。」
張遇的聲音，像一塊冰，砸進了沸騰的火鍋里。
「慕容恪那廝，在清河城外，耍了個小花招。」
「夜裡劫了咱們兩隊斥候。」
苻菁將手中的酒碗，重重磕在桌案上，酒水四濺。
「小打小鬧罷了！」
他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地一揮手。
「明日便讓他嘗嘗，咱們玄甲弩的厲害！」
張遇的話頭，被火鍋的沸騰聲打斷了。
薛渭心頭一震，怎麼斥候都派到清河去了？長子離清河可有數百里地，少說也要十幾天。
怎麼還說明日就讓他嘗嘗厲害？牛皮也不是這樣吹的吧？
苻菁的目光，從張遇那張鐵青的臉上移開，忽然眯起了眼睛，落在了薛渭身上。
「三郎，我聽說，你這次出征，還帶了些女人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酒後的狎昵。
「莫不是……」
薛渭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意斂去，神色變得肅然。
「衛大將軍說笑了。」
「那是聞喜軍的醫工隊，由一名鮮卑女子阿珍帶隊。」
苻菁的酒意，似乎又涌了上來，聲音也高了八度。
「醫工就醫工，穿得一身白，跟奔喪似的，算怎麼回事？」
「還一個個都捂著嘴，神神叨叨的！」
薛渭從袖中，取出一方面紗縫製的口罩，遞了過去。
「此物，可防口鼻吸入穢物，在傷兵營中，能有效防止疫病流傳。」
他又拿起一卷乾淨的繃帶，在自己手臂上，演示著包紮的手法。
「傷口先用烈酒擦拭，可去毒殺菌。」
「再用此繃帶層層包紮，遠比軍中老醫官用的金瘡藥，要乾淨、管用。」
張遇湊上前，好奇地看著那潔白的繃帶，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他正想伸手摸一摸那口罩的面料，卻被苻菁一把推開。
「行了行了，一套一套的，神神叨叨！」
苻菁抓起酒罈，還想再倒，門外卻傳來一聲清晰的稟報。
「啟稟大王，清河王苻法殿下到！」
苻菁端著酒罈的手，僵在了半空。
銅鍋里沸騰的紅湯，忽然濺起一滴滾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薛渭的手背上。
一個細小的紅點，迅速浮現。
灼熱的刺痛，瞬間傳來。
「三郎。」
他躬身行禮，神情卻帶著一絲振奮。
「城外新建的軍舍，已經陸續有兵士入住了。」
「按照現在的進度，預計下個月，就能全部完工。」
薛渭深吸一口氣，將腦中那些雜亂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地圖上。
「還可以再快點。」
十數日後，長子城外。
薛渭那五百名步騎剛剛在城西紮下營盤，平昌王苻菁的馬蹄聲，就已經踏碎了營地前的寧靜。
「薛三郎！」
那聲音隔著三重鐵甲，都帶著一股熱辣辣的酒氣。
薛渭懶洋洋地抬頭看了眼只聽聲音就知其人是誰的來者。
「別擺你那臭架子，今晚請你吃酒！」
苻菁翻身下馬，腰間那柄環首刀的鎏金吞口，刮過厚重的馬鞍，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郡守府的後堂，幾張雕花的胡床擺成一個凹字形，透著一股生硬的威嚴。
苻菁一屁股坐定，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胡床的木質扶手上。
「坐，坐，都坐。」
「嘗嘗本王著人從涼州帶來的葡萄酒。」
薛渭沒有坐下，只是從身後的親衛手中，接過了一具黑漆塗裝的物事。
他手腕一翻，那物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噠」聲，像一隻黑色的骨節分明的活物，在眾人面前伸展開來。
一張繃得筆直的織錦床面，出現在眾人眼前。
床架的銅扣環，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衛大將軍，試試這個？」
苻菁瞪圓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
他伸出粗糙的手，在那平整的床面上按了按，又猛地坐了上去，用力地晃了晃。
床架發出輕微的聲響，卻穩固得紋絲不動。
「嘿！」
「這玩意兒能屈能伸，倒是比我這硬邦邦的胡床舒服多了！」
他興奮地抬起一隻腳，想把腿整個架上去，卻被床沿一個不起眼的鐵扣，硌得齜了齜牙。
「就是硬了點。」
他咂了咂嘴，話鋒一轉。
「不過行軍打仗帶著，倒是方便。」
「回頭給本王也打上十具！」
薛渭只是微微頷首，眼角的餘光，瞥見苻菁身後那幾名親衛，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驚奇。
顯然，他們從未見過這等「奇技淫巧」。
就在此時，薛渭的親衛抬著一口巨大的雙耳鐵鍋，走了進來。
那鍋比尋常煮肉的鐵鍋，足足深了三倍。
苻菁的鬍鬚，都好奇地翹了起來。
「這是何物？」
薛渭拿起一柄長柄木勺，在鍋中緩緩攪動。
乳白色的牛骨湯底，翻滾著幾片姜，幾顆花椒。
一股混合著白芷與花椒的霸道香氣，瞬間壓過了堂中醇厚的酒氣。
「衛大將軍，這叫『火鍋』。」
「食材入沸湯涮煮，片刻即熟，冬日行軍，最是暖身方便。」
炭火燒得正旺，湯水很快就沸騰起來。
鮮紅的羊肉片下鍋，只幾個翻滾，便捲成了誘人的肉花。
苻菁學著薛渭的樣子，夾起一筷子，也顧不得燙，直接塞進嘴裡。
一股滾燙的鮮香，從舌尖炸開。
他燙得直呵氣，嘴裡的肉卻怎麼也不肯鬆開。
「痛快！」
「比那乾巴巴的烤羊肉，可嫩多了！」
薛渭適時地將一壇陶罐推了過去。
「嘗嘗我們聞喜新釀的白酒，驅寒最好。」
苻菁抓過陶壇，給自己滿滿倒了一碗，仰頭便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
「好烈！」
他重重一拍桌子，臉頰泛起一層紅光。
「來人，拿壺來，干吃干喝的，投壺湊趣。」
薛渭笑說：「投壺有何意思？來，我來教衛大將軍一個遊戲，划拳。」
半個時辰後，苻菁滿眼放光地喊。
「三郎，咱們划拳！」
薛渭笑了笑，伸出手。
「五魁首啊！」
「六六六啊！」
酒過三巡，堂中的氣氛已經熱烈起來。
就在苻菁攥著薛渭的手腕，滿臉通紅地大喊「八匹馬」的時候，後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征東大將軍張遇，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盔甲未卸，手腕上被玄甲的邊緣，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衛大將軍。」
張遇的聲音，像一塊冰，砸進了沸騰的火鍋里。
「慕容恪那廝，在清河城外，耍了個小花招。」
「夜裡劫了咱們兩隊斥候。」
苻菁將手中的酒碗，重重磕在桌案上，酒水四濺。
「小打小鬧罷了！」
他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地一揮手。
「明日便讓他嘗嘗，咱們玄甲弩的厲害！」
張遇的話頭，被火鍋的沸騰聲打斷了。
薛渭心頭一震，怎麼斥候都派到清河去了？長子離清河可有數百里地，少說也要十幾天。
怎麼還說明日就讓他嘗嘗厲害？牛皮也不是這樣吹的吧？
苻菁的目光，從張遇那張鐵青的臉上移開，忽然眯起了眼睛，落在了薛渭身上。
「三郎，我聽說，你這次出征，還帶了些女人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酒後的狎昵。
「莫不是……」
薛渭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意斂去，神色變得肅然。
「衛大將軍說笑了。」
「那是聞喜軍的醫工隊，由一名鮮卑女子阿珍帶隊。」
苻菁的酒意，似乎又涌了上來，聲音也高了八度。
「醫工就醫工，穿得一身白，跟奔喪似的，算怎麼回事？」
「還一個個都捂著嘴，神神叨叨的！」
薛渭從袖中，取出一方面紗縫製的口罩，遞了過去。
「此物，可防口鼻吸入穢物，在傷兵營中，能有效防止疫病流傳。」
他又拿起一卷乾淨的繃帶，在自己手臂上，演示著包紮的手法。
「傷口先用烈酒擦拭，可去毒殺菌。」
「再用此繃帶層層包紮，遠比軍中老醫官用的金瘡藥，要乾淨、管用。」
張遇湊上前，好奇地看著那潔白的繃帶，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他正想伸手摸一摸那口罩的面料，卻被苻菁一把推開。
「行了行了，一套一套的，神神叨叨！」
苻菁抓起酒罈，還想再倒，門外卻傳來一聲清晰的稟報。
「啟稟大王，清河王苻法殿下到！」
苻菁端著酒罈的手，僵在了半空。
銅鍋里沸騰的紅湯，忽然濺起一滴滾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薛渭的手背上。
一個細小的紅點，迅速浮現。
灼熱的刺痛，瞬間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