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9章 出氣
太極殿外的漢白玉階，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刺眼。
薛渭走出殿門，一股寒風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廣武將軍官服，忽然變得無比沉重，像一件濕透了的鐵甲。
身後的王猛，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袖中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緊。
兩人一言不發，穿過死寂的宮道。
那道冀州刺史的任命，那句輕飄飄的「義子」，還有最後那不容置喙的徵辟，像三道無形的枷鎖，已經牢牢套在了薛渭的脖子上。
驛館。
那口煮過肉的鐵鍋早已冰冷，凝固的牛油泛著一層白慘慘的油花。
桓豁與桓沖兄弟，早已察覺到氣氛不對，只是默默喝著早已涼透的茶水。
也不好跟薛渭、王猛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又一名宮中內侍，在一隊衛士的簇擁下，快步走入院中。
那內侍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展開了一卷新的黃麻紙。
「聖上有詔。」
「征聞喜縣青壯五百人，編入廣武將軍帳下，即刻隨平昌王苻菁，屯兵上黨郡長子縣。」
內侍尖銳的嗓音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似乎很滿意他們臉上錯愕的表情。
「另，征安邑縣青壯五百人，由薛強統領，一併北上。」
詔書念完，內侍將黃麻紙塞到薛渭手中，轉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桓豁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看向薛渭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這是要把薛渭，往死路上逼。
王猛卻緩緩站起身，走到院中，看著天邊流動的浮雲。
「苻健這一手，倒是不俗。」
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他這是在看。」
「看那冉閔，與慕容家的鮮卑人，在冀州這片血肉磨坊里，誰能笑到最後。」
「若是鮮卑人勝了，苻菁便可趁勢收攏冉魏舊部，甚至，圖謀鄴城。」
「若是冉閔僥倖勝了，那這支駐紮在上黨的軍隊，就是懸在冉閔頭頂的一把刀，隨時可以南下。」
王猛轉過身，目光落在薛渭身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一絲真正的好奇。
「渭公，你看好誰？」
薛渭將那捲黃麻紙，慢慢捲起，捏在掌心。
「我幫誰，就看好誰。」
返回聞喜的路上，車輪滾滾，塵土飛揚。
薛渭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的水面下，是何等洶湧的暗流。
聞喜，郡公府。
外院新設的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鍾期，石燕海，薛海，薛收，幾名核心骨幹，分列兩旁。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薛渭將那份徵兵的詔書，放在桌上。
「即刻發布徵調令。」
「禁衛軍，抽調一百人。」
「夜鷺軍，抽調一百人。」
「虎步軍，抽調三百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另，由阿珍帶領二十名醫工、護工，隨軍出征。」
「鍾期，你統領虎步軍。」
「石燕海，你統領夜鷺軍。」
「那一百禁衛，我親自帶。」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又是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闖了進來。
他帶來的，是苻健的第三道旨意。
「詔，命聞喜即刻趕製玄甲弩五百具，聞喜紙五千刀，新式曲轅犁一百具，翻車水車二十具。」
「玄甲弩隨軍運往長子大營，其餘各物，著民夫押運至長安尚方署。」
信使念完，堂中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薛海的臉，一下子白了。
「三郎，這……」
他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
「這玄甲弩是我聞喜的命根子，給了他，我們拿什麼守家？」
「那紙，那犁，也都是我們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
「這要是都給了，我們聞喜，就空了啊！」
「可若是不給，那就是抗旨不遵，他苻健正好有藉口，發兵來打我們！」
薛海急得團團轉，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局。
交，是自斷臂膀。
不交，是自尋死路。
薛渭揮了揮手，示意信使退下。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王猛。
王猛只是慢條斯理地用指甲，剔著一根木刺。
「他還是不放心。」
王猛開口了。
「他要你的弩，是要卸了你的爪牙。」
「他要你的紙和犁，是要斷了你的根基。」
「他要你的人，是要把你綁上他的戰車，讓你在前面為他趟雷。」
「這是陽謀。」
薛渭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交。」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但不能全交。」
「傳我將令。」
「玄甲弩，交三百具。」
「聞喜紙，交四千刀。」
「新式曲轅犁，一百具全交。」
「翻車水車，交十具。」
薛渭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划過。
「告訴長安來的人，聞喜存量只有這些。剩下的，工匠正在加緊趕製。」
「交貨的時間，定在半個月後。」
這個決定，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卻又提著一顆心。
打了個折扣，既不算完全遵從，又不算公然抗命。
這其中的分寸，兇險無比。
薛渭和王猛也知道，苻健這也是在幫強皇后出一口惡氣，為了那生死不明的強德。
夜深。
薛渭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他正在一張聞喜紙上，用炭筆勾畫著什麼。
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馨香，飄了進來。
是杜憐子。
她端著一碗剛剛燉好的蓮子羹，悄無聲息地走到桌邊。
「三郎，歇會兒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薛渭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你怎麼還沒睡？」
杜憐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說道。
「聽說，要帶兵去冀州了。」
「我就想著，要不要去城外的寺里，為你請一尊佛像回來，日夜供奉，求個平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薛渭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股莫名的煩躁取代。
他放下炭筆，臉色沉了下來。
「拜什麼佛！」
「這世道，若是佛祖管用，我早就是皇帝了，還用得著在這裡費心？」
他的語氣很沖。
杜憐子被他訓得一愣，眼圈微微泛紅，卻不敢再多言。
她只是下意識地，小聲地，像是在問自己。
「三郎……想當皇帝嗎？」
薛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想個屁！」
他煩躁地在書房裡踱了兩步，揮了揮手。
「胡思亂想什麼，出去！」
杜憐子咬著嘴唇，默默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真的想當皇帝嗎？
那，如果他真的當了皇帝，自己……又能當什麼呢？
皇后？還是，那三千粉黛中的一個？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盪開了一圈又一圈，讓她不自覺地在那傻笑了半天。
書房內，薛渭看著杜憐子離去的背影，心中的煩躁，又多了一絲愧疚。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語氣太重了。
可一想到苻健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一想到即將到來的血戰，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薛渭走出殿門，一股寒風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廣武將軍官服，忽然變得無比沉重，像一件濕透了的鐵甲。
身後的王猛，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袖中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緊。
兩人一言不發，穿過死寂的宮道。
那道冀州刺史的任命，那句輕飄飄的「義子」，還有最後那不容置喙的徵辟，像三道無形的枷鎖，已經牢牢套在了薛渭的脖子上。
驛館。
那口煮過肉的鐵鍋早已冰冷，凝固的牛油泛著一層白慘慘的油花。
桓豁與桓沖兄弟，早已察覺到氣氛不對，只是默默喝著早已涼透的茶水。
也不好跟薛渭、王猛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又一名宮中內侍，在一隊衛士的簇擁下，快步走入院中。
那內侍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展開了一卷新的黃麻紙。
「聖上有詔。」
「征聞喜縣青壯五百人，編入廣武將軍帳下，即刻隨平昌王苻菁，屯兵上黨郡長子縣。」
內侍尖銳的嗓音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似乎很滿意他們臉上錯愕的表情。
「另，征安邑縣青壯五百人，由薛強統領，一併北上。」
詔書念完，內侍將黃麻紙塞到薛渭手中，轉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桓豁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看向薛渭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這是要把薛渭，往死路上逼。
王猛卻緩緩站起身，走到院中，看著天邊流動的浮雲。
「苻健這一手，倒是不俗。」
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他這是在看。」
「看那冉閔，與慕容家的鮮卑人，在冀州這片血肉磨坊里，誰能笑到最後。」
「若是鮮卑人勝了，苻菁便可趁勢收攏冉魏舊部，甚至，圖謀鄴城。」
「若是冉閔僥倖勝了，那這支駐紮在上黨的軍隊，就是懸在冉閔頭頂的一把刀，隨時可以南下。」
王猛轉過身，目光落在薛渭身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一絲真正的好奇。
「渭公，你看好誰？」
薛渭將那捲黃麻紙，慢慢捲起，捏在掌心。
「我幫誰，就看好誰。」
返回聞喜的路上，車輪滾滾，塵土飛揚。
薛渭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臉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的水面下，是何等洶湧的暗流。
聞喜，郡公府。
外院新設的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鍾期，石燕海，薛海，薛收，幾名核心骨幹，分列兩旁。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薛渭將那份徵兵的詔書，放在桌上。
「即刻發布徵調令。」
「禁衛軍，抽調一百人。」
「夜鷺軍，抽調一百人。」
「虎步軍，抽調三百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另，由阿珍帶領二十名醫工、護工，隨軍出征。」
「鍾期，你統領虎步軍。」
「石燕海，你統領夜鷺軍。」
「那一百禁衛，我親自帶。」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又是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闖了進來。
他帶來的，是苻健的第三道旨意。
「詔，命聞喜即刻趕製玄甲弩五百具，聞喜紙五千刀，新式曲轅犁一百具，翻車水車二十具。」
「玄甲弩隨軍運往長子大營，其餘各物，著民夫押運至長安尚方署。」
信使念完，堂中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薛海的臉，一下子白了。
「三郎，這……」
他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
「這玄甲弩是我聞喜的命根子，給了他，我們拿什麼守家？」
「那紙，那犁，也都是我們好不容易才弄出來的……」
「這要是都給了，我們聞喜，就空了啊！」
「可若是不給，那就是抗旨不遵，他苻健正好有藉口，發兵來打我們！」
薛海急得團團轉，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局。
交，是自斷臂膀。
不交，是自尋死路。
薛渭揮了揮手，示意信使退下。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王猛。
王猛只是慢條斯理地用指甲，剔著一根木刺。
「他還是不放心。」
王猛開口了。
「他要你的弩，是要卸了你的爪牙。」
「他要你的紙和犁，是要斷了你的根基。」
「他要你的人，是要把你綁上他的戰車，讓你在前面為他趟雷。」
「這是陽謀。」
薛渭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交。」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但不能全交。」
「傳我將令。」
「玄甲弩，交三百具。」
「聞喜紙，交四千刀。」
「新式曲轅犁，一百具全交。」
「翻車水車，交十具。」
薛渭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划過。
「告訴長安來的人，聞喜存量只有這些。剩下的，工匠正在加緊趕製。」
「交貨的時間，定在半個月後。」
這個決定，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卻又提著一顆心。
打了個折扣，既不算完全遵從，又不算公然抗命。
這其中的分寸，兇險無比。
薛渭和王猛也知道，苻健這也是在幫強皇后出一口惡氣，為了那生死不明的強德。
夜深。
薛渭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他正在一張聞喜紙上，用炭筆勾畫著什麼。
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馨香，飄了進來。
是杜憐子。
她端著一碗剛剛燉好的蓮子羹，悄無聲息地走到桌邊。
「三郎，歇會兒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薛渭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你怎麼還沒睡？」
杜憐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說道。
「聽說，要帶兵去冀州了。」
「我就想著，要不要去城外的寺里，為你請一尊佛像回來，日夜供奉，求個平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薛渭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股莫名的煩躁取代。
他放下炭筆，臉色沉了下來。
「拜什麼佛！」
「這世道，若是佛祖管用，我早就是皇帝了，還用得著在這裡費心？」
他的語氣很沖。
杜憐子被他訓得一愣，眼圈微微泛紅，卻不敢再多言。
她只是下意識地，小聲地，像是在問自己。
「三郎……想當皇帝嗎？」
薛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想個屁！」
他煩躁地在書房裡踱了兩步，揮了揮手。
「胡思亂想什麼，出去！」
杜憐子咬著嘴唇，默默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真的想當皇帝嗎？
那，如果他真的當了皇帝，自己……又能當什麼呢？
皇后？還是，那三千粉黛中的一個？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盪開了一圈又一圈，讓她不自覺地在那傻笑了半天。
書房內，薛渭看著杜憐子離去的背影，心中的煩躁，又多了一絲愧疚。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語氣太重了。
可一想到苻健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一想到即將到來的血戰，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