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4章 四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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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帶著哈欠的懶散話語,像一根蘸了油的火絨,瞬間點燃了強德全身的怒火。

  「你說什麼?」

  他布滿血絲的眼珠,猛地凸了出來,死死釘在薛渭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薛渭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只是用小指,百無聊賴地掏了掏耳朵。

  那副輕慢到了骨子裡的姿態,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讓強德瘋狂。

  「給我打!」

  強德肥碩的手指,幾乎戳到薛渭的鼻尖。

  「把這個狗東西的骨頭,一根根給老子敲碎!」

  他身後的府衛,得了命令,再次獰笑著撲了上來。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晉使,而是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官。

  石燕海與鍾期,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

  沒有多餘的動作。

  石燕海的身體像一堵牆,沉悶地撞進人群。

  最前面那名府衛只覺得胸口像是被攻城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兩人。

  鍾期的刀,沒有出鞘。

  他只是用刀柄,精準而迅疾地點在每一個衝上來的府衛的手腕、膝彎、或是脖頸。

  清脆的骨裂聲,混雜著壓抑的悶哼,在嘈雜的街市上,顯得格外刺耳。

  不過眨眼的功夫。

  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府衛,已經全都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像被開水燙過的蝦米。

  強德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苻法上前一步,擋在了強德與薛渭之間。

  「小舅父,住手吧。」

  「這又不是晉使!」

  強德一把推開苻法,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他是我大秦的官,老子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你是大秦的太子,你胳膊肘也不能往外拐!」

  呂婆樓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拽了一把王猛的袖子,壓低了聲音。

  「景略,我們走。」

  強德的目光,像毒蛇般轉向呂婆樓。

  「走?」

  「呂婆樓,你府上養的這些來路不明的漢狗,還沒審清楚,你也想走?」

  他指著王猛,又指了指薛渭。

  「我看你們就是一夥的!」

  「都是晉狗的奸細!」

  呂婆樓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不敢與這個國舅當街撕破臉。

  他只能拉著王猛,轉身便要快步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股惡風從背後襲來。

  強德竟猛地衝上前來,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呂婆樓的後頸。

  「砰!」

  一聲悶響。

  呂婆樓魁梧的身軀,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他堂堂散騎常侍,竟被如此當眾羞辱。

  「強德!」

  苻法怒喝一聲,再次衝上,將強德死死隔開。

  強德卻早已瘋魔,指著苻法的鼻子破口大罵。

  「滾開!你個雜種!」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爹苻雄那個老匹夫,早就想……」

  他的話沒能說完。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是苻萇。

  太子的臉上,再無半分溫和,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他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直接將強德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你再敢說一個字,孤現在就廢了你。」

  苻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源自骨血的威嚴,讓整個街道都安靜了下來。

  強德捂著臉,眼神怨毒,卻終究沒敢再開口。

  正在此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一隊身穿緋色官袍的衛士,手持長戟,迅速將整條街都封鎖了起來。

  一個面容短小無須,左眼微眇的中年官員,快步從人群中走出。

  正是強德的兄長,太傅,強平。

  他顯然是聽了家僕的通報,匆匆趕來。

  強平一眼便看到了地上呻吟的府衛,還有薛渭、鍾期和石燕海。

  他以為是晉使行兇,臉色一沉。

  「將晉國使團的人,都給我圍起來!」

  他帶來的府衛,立刻上前,將薛渭等人團團圍住。

  然後,他的目光,在苻萇、苻法身上繞了一圈,就落在薛渭身上。

  「他定是主使,拿下!」

  薛渭笑了。

  他將手中那柄環首刀,隨手往地上一插。

  刀鋒沒入青石板,如同切入豆腐。

  他又將那張五石強弓,立在身旁。

  弓身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頭,散發著一種沉默的壓迫感。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股迫人的氣勢,讓強平的府衛,竟無一人敢上前。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洪鐘,在街口炸響。

  「都給老夫住手!」

  魚遵拄著一根鳩杖,在幾名官員的簇擁下,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旁人,一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強死死盯著強德。

  「強德!」

  「你再敢胡鬧,老夫這便進宮,去稟報王后!」

  強德渾身一顫。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那個當王后的姐姐。

  他臉上的兇橫,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魚遵又看向強平,眉頭緊皺。

  「強平,你身為太傅,不問青紅皂白,便要當街拿人嗎?」

  呂婆樓上前,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強平聽完,一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看著薛渭腳邊那柄插在地上的刀,又看了看呂婆樓脖子上的紅印,最後目光落在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一股巨大的羞愧,湧上心頭。

  他對著薛渭與呂婆樓,深深地作了一揖。

  「是平管教不嚴,御下不力。」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對著帶來的府衛,厲聲喝道。

  「收隊!回府!」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魚遵引著薛渭一行人,來到附近一處驛館。

  「此處簡陋,委屈郡公了。」

  老太尉的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待天王登基之後,便會在長安新建一座『來賓館』,專用於招待各國外使與前來述職的外官,屆時,便不會再有今日這般窘迫了。」

  驛館的院子裡,薛渭卻沒理會那些客套話。

  他讓人從行囊中取出一隻三足鐵鍋,架在火上。

  又拿出從河東帶來的羊肉片,各色菌菇,還有一包紅亮的秘制底料。

  很快,一股混合著牛油、茱萸、還有十幾種香料的霸道香氣,便從院子裡瀰漫開來。

  香氣順著風,飄到外面大街上。

  沒過多久,前來找尋薛渭的苻萇與苻法,聞著香味進到院中。

  「薛郡公,這是在做什麼?」

  苻萇看著那隻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鐵鍋,好奇地問道。

  薛渭示意石燕海,給兩位皇子也擺上碗筷。

  「煮些吃食罷了。」

  苻萇與苻法也不客氣,學著薛渭的樣子,夾起一片在沸騰紅湯中涮得微微捲起的羊肉,蘸了蘸麻油蒜泥調成的料碟,送入口中。

  辛辣,鮮香,滾燙。

  一股酣暢淋漓的熱流,從舌尖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痛快!」


  苻萇吃得滿頭大汗,大呼過癮。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卻長長地嘆了口氣。

  「強德在長安城中,強搶民女,霸占田莊,甚至當街殺人,無人敢管。」

  「我身為太子,卻連自己的小舅父都約束不了,實在是……」

  一旁的苻法,默默地補充了一句。

  「他名下那些田莊裡的漢人,日子過得,比奴隸還不如。」

  「每年冬天,都要凍死餓死不少。」

  「都說長安有四害,強德為首。」

  王猛安靜地聽著,修長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叩擊。

  此人該死!

  此時潘巧瓶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薛渭身後。

  她俯下身,在薛渭耳邊低語。

  「桓豁就在隔壁,他願意見你。」

  「只是,謝鐵不在。」

  薛渭點了點頭,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

  「知道了,先吃飯。」

  火鍋的霧氣,蒸騰而上,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苻法看著鍋里翻滾的食材,笑著說。

  「這味道,可比宮裡的御宴,要強上百倍。」

  薛渭將一塊涮好的毛肚,放進他的碗裡,狀似隨意地問道。

  「強德這般無法無天,天王……也不管嗎?」

  苻萇與苻法對視一眼,皆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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