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9章 石人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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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的血腥氣尚未散盡,韋府的東齋里,燭火卻燒得格外沉靜。

  盧諶,申鍾,韋謏,王郁,蔣干,幾位冉魏朝堂上位高權重的大臣,此刻皆面色凝重,圍坐一堂。

  空氣里飄浮著淡淡的藥草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

  「東宮之事,究竟該如何回稟聖上?」

  中書監盧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張一向溫潤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深深的憂慮。

  「聖上龍體傷情如何,我等至今仍未有確數。」

  韋謏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眼皮都未曾抬起。

  「按薛使君傳回的消息,聖上雖受了重創,但傷勢已在好轉。」

  「不日即可醒轉,並無性命之虞。」

  他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重要的是,襄國已破。」

  韋謏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

  「只是,依照薛使君的轉述,劉群將軍似乎是……遵聖上之意,下了屠城令。」

  「襄國城內,恐怕已無一個活口。」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

  「薛使君還提及,劉將軍或許……是曲解了聖意。」

  「聖上本意,只在殺胡。」

  盧諶眉頭緊鎖,忍不住為同僚辯解。

  「劉都督忠心耿耿,或是一時情急,誤傷了些漢家子弟……」

  「呵。」

  太尉申鍾發出一聲冷哼,打斷了盧諶的話。

  「誰知道他劉群心裡在想什麼。」

  「他父親劉琨,當年死在段匹磾手上,追根究底,與石勒那廝脫不了干係。」

  「他心中能沒有怨毒?」

  盧諶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能再說出反駁的話來。

  鎮軍大將軍蔣干佝僂著身子,輕輕咳了一聲,將話題拉了回來。

  「前線自有聖上乾綱獨斷,眼下這鄴城之內,亦是暗流涌動,不知諸公有何高見?」

  申鍾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城中各部,還剩下多少降胡?」

  蔣干立刻躬身答道。

  「回太尉,尚有八百餘人。」

  「全部坑殺。」

  申鐘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一個不留。」

  蔣乾的身子似乎縮得更緊了些,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在座的幾位。

  「那……諸位大人府上莊子裡的莊奴呢?」

  「還有各家府中的胡仆呢?」

  一句話,讓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除了韋謏依舊神色自若,其餘幾人的臉上都閃過一絲不自然。

  光是殺掉胡仆,倒也簡單。

  可那些莊奴若是都死了,誰去耕地?

  雜胡之中,氐人羌人本就有耕作的傳統,干起活來,不比漢民差上分毫。

  更何況……還有那些胡姬呢?

  殺了胡仆,殺了莊奴,那胡姬殺不殺?

  若是都殺了,別人會不會心痛不知道,申鍾自己肯定不會痛快,他那位善妒的夫人倒是會很痛快。

  蔣干見火候已到,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振衣而起。

  「下官斗膽,替諸位大人拿個主意。」

  「各家莊子裡的莊奴,嚴加看管便是。」

  「至於府中的胡仆,為防萬一,還是盡數處死為好。」

  「胡姬……也請各自看管妥當,切莫再出亂子。」

  幾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這已經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那個氐賊苻健,竟敢僭越,自稱什麼大秦天王!」

  申鍾像是想起了什麼,恨恨地一拍桌案。

  「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

  眾人立刻同仇敵愾,紛紛開口咒罵了幾句。


  盧諶這時又想起一事。

  「那聖上龍馭賓天的謠言,究竟是何人所傳?城中那些散播謠言的鬼祟之輩,可曾抓到?」

  「必須儘快將此事摁下去!」

  衛尉丞王郁沉聲答道。

  「已經安排了人手嚴查,只是對方行蹤詭秘,暫無所獲。」

  事情議得差不多了,申鍾才像是剛發現少了個人。

  「咦?薛三郎呢?他平亂有功,今日議事,怎地不見人影?」

  韋謏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心憂前線戰事,說是要即刻趕回襄城復命,行色匆匆,未來得及與諸公道別。」

  王郁忽然又皺起了眉頭。

  「近來城中還有一樁怪談。」

  「說是在黃河岸邊挖出了一個石人,只有一隻眼睛。」

  「石人身上還刻著字,說什麼……『石人獨眼泣鄴城,天下共主出薛門』。」

  「簡直是無稽之談,荒謬至極!」

  眾人皆是搖頭斥責,一臉不信。

  唯有韋謏,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此時,薛渭率領的大隊人馬,早已離開了鄴城百里之外。

  夜色深沉,隊伍卻未停歇。

  他們的目標是河內郡的山陽縣,那裡尚是氐秦勢力未能完全掌控的邊緣地帶。

  現在最怕的,就是鄴城那邊反應過來,派人追擊。

  到那時,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又急行了兩日,隊伍終於抵達安陽城外。

  薛渭下令就地安營紮寨,短暫休整。

  篝火旁,薛海正對著鍾期,阿史那金,還有石燕海幾人唾沫橫飛地吹噓。

  「你們是不知道,三郎讓我帶著池家那十個小子,成天在鄴城裡裝神弄鬼。」

  「今天東城牆根下喊兩嗓子,明天西市口扔張布條,搞得那些達官貴人個個人心惶惶,晚上覺都睡不安穩。」

  「用三郎的話說,那叫什麼……哦,對,叫神經衰弱!」

  他得意地晃著腦袋。

  「就是可惜了,走的時候沒把池家那十兄弟帶上。」

  「三郎還給了他們幾句新的讖語,讓他們沒事就找個地方喊幾聲,說是喊到這個月底,就可以自行離開鄴城了。」

  鍾期擦拭著自己的環首刀,頭也不抬地說道。

  「主公這是要讓鄴城時機一到徹底亂起來,要讓冉閔朝中的大人們都在,主公怎麼說來著?在潛意識裡存有異念,播下一顆不安穩的種子。」

  薛海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

  「何止是喊幾句。」

  「你們沒看見,當初在河邊埋那個石人的時候,負責刻字的那個老石匠,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幾人正聊得興起。

  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從他們身後傳來。

  薛渭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近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這麼有精神?」

  「那就繼續趕夜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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