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 攻城
冉閔回到大帳，厚重的帳簾在他身後落下，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高大身軀撐起的最後一道防線，也隨之轟然崩塌。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鏽跡斑斑的鐵片在摩擦。
「是誰開的玄甲弩？」
董閏連忙上前，那張總是精打細算的老臉上，此刻滿是藏不住的憂慮。
「是薛渭，薛司州。」
冉閔點了點頭，並未追問薛渭是如何從捆綁中脫身，又是如何從輜重營跑到正面戰場。
「讓他進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董閏，那眼神讓後者心頭一緊。
「軍糧如何？」
董閏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燒了，燒得七七八八，只余……只餘七日之糧了。」
七日。
這個數字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尖刺，狠狠扎進了冉閔的腦海。
也就在這一刻，後心那被意志強行壓抑的劇痛如塌方般砸落，瞬間席捲了他全部的知覺。
冉閔眼前一黑，整個身體猛地抽搐一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聖上！」
帳內一片驚呼。
劉群離得最近，一個箭步衝上去，用盡全力才堪堪扶住即將倒地的冉閔。
他連忙叫來隨軍的御醫。
御醫顫抖著手解開那面被血浸透的「魏」字軍旗，又小心翼翼地剪開黏連著血肉的甲冑，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白得像紙。
「傷口已然發作，必須立刻敷藥，靜養觀察。」
他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絕不能再騎馬，更不能再上陣了。」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大軍能撐到此時，全靠冉閔的威望和勇武，他一倒下，消息傳到襄國城裡，趙軍立刻士氣大漲，己方則會士氣低落。
此消彼長之下，實難再說什麼勝算。
作為行台都督，劉群的官職在眾人之中最高。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冉閔，又想到那所剩無幾的軍糧，聲音沉重地打破了沉默。
「軍糧不足，聖上又龍體受創，依我之見，當務之急是先回鄴城。」
「不行！」
王泰猛地站了出來，斷然反對。
他環視眾人，聲音鏗鏘有力，在帳內迴蕩。
「襄國城內已是軍心潰散，上下膽寒，只需兩日，兩日便可拔下此城，盡滅羯胡殘餘。」
「況且馬願將軍剛剛戰死，聖上又受此重創，此仇不報，我等有何面目回朝？」
帳內頓時分成了兩派，吵作一團，一方說的是萬全之策，另一方喊的是血債血償，誰也說服不了誰。
「如若圍攻數日不下，且不說糧草，悅綰繞道攻邯鄲怎麼辦？」
「姚襄也繞道直取鄴城呢？鄴城防禦空虛。到時就是打下襄國又如何？」
「邯鄲城牆堅固，城中又有半月之糧，悅綰又不是神仙，如何輕易繞過又輕易攻下城池？」
「攻下襄國，萬事大吉，姚襄、悅綰逃之不及，哪還怕他們繞道偷襲邯鄲、鄴城。」
就在這爭執不休之際，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響起。
「若是聖上醒著，他的意思，是打還是不打？」
眾人齊齊回頭，看向說話的薛渭。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以冉閔的性子，別說只剩七日糧，就算只剩一日，他也絕不會在此刻退兵。
不打才怪了。
薛渭見狀，繼續說道。
「既然聖上之意是戰，王將軍又說兩日可下，那我們何不先攻兩日？」
「若是不成，再退不遲。」
這個提議，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帳內的火氣，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
劉群深深地看了薛渭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他隨即下令，派前鋒督護崔通與護軍校尉周成，分頭去周遭劫掠糧草，算是做兩手準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襄國周邊已被反覆搜颳了兩三個月，能搶的早就搶光了，剩下的不是藏得更深，就是早就跑了。
再搜刮下去，恐怕就真的只剩人肉了。
王泰立刻叫人請來張溫，又對薛渭招了招手。
「薛司州，你也過來。」
雖然薛渭名義上已是司州刺史，兩千石的高官，可這官職的水分，人人心知肚明。
鄴城裡早就傳遍了，大魏的俸祿，基本靠想。
中央的官靠聖上時不時的賞賜，地方的官，就全靠盤剝百姓與出征劫掠了。
薛渭如今還管著那五百具，甚至可能是一千具的玄甲機械弩，怎麼攻城，他才是關鍵。
眾人圍著簡陋的米盤，王泰指著襄國城郭。
「明日攻城，先用玄甲弩覆蓋城頭，壓制守軍。」
「待箭雨稍歇，我便讓先登死士，扛著雲梯衝上去。」
張溫眉頭緊緊鎖起。
「不會又失了準頭，像今夜一樣，射死我們自己人吧？」
薛渭搖了搖頭。
「今夜天黑，又是亂軍絞殺，距離太近，誤傷在所難免。」
「攻城不同，目標固定，距離也遠。」
王泰一拍桌案。
「好，就信你一次。」
第二日，天光大亮。
沉悶的戰鼓聲響徹原野。
「嘎嘎——」
令人牙酸的機括聲響成一片。
密集的箭雨撕裂長空，如一片烏雲，劈頭蓋臉地朝著襄國城頭砸去。
城樓上瞬間慘叫連連，不少羯胡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成了刺蝟。
但就在魏軍的雲梯即將靠近城牆時，城頭之上，羯胡守軍推出了一排排怪異的盾牌。
有的盾牌上，綁著近一米厚的枯黃乾草。
有的，則是用幾層厚重的門板釘在一起。
這些臨時趕製出的防禦工事，笨重無比，需要三四個羯胡士兵才能勉強扛起一面，卻也實實在在地削弱了玄甲弩的威力。
箭矢射在上面，或是深深陷入草中，或是被厚木板卡住，力道大減。
然而，這種笨重的防禦，也極大地拖慢了羯胡士兵的移動速度。
魏軍的攻城部隊抓住了這個空隙。
一隊由老乞活軍組成的先登營，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他們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扛著雲梯，瘋了一般沖向城牆。
「先登！」
「先登！」
伴隨著一聲狂喜的吶喊，一名老兵率先抓住了城頭的箭垛，翻身站上了那片血肉橫飛的城牆。
他高大身軀撐起的最後一道防線，也隨之轟然崩塌。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鏽跡斑斑的鐵片在摩擦。
「是誰開的玄甲弩？」
董閏連忙上前，那張總是精打細算的老臉上，此刻滿是藏不住的憂慮。
「是薛渭，薛司州。」
冉閔點了點頭，並未追問薛渭是如何從捆綁中脫身，又是如何從輜重營跑到正面戰場。
「讓他進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董閏，那眼神讓後者心頭一緊。
「軍糧如何？」
董閏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燒了，燒得七七八八，只余……只餘七日之糧了。」
七日。
這個數字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尖刺，狠狠扎進了冉閔的腦海。
也就在這一刻，後心那被意志強行壓抑的劇痛如塌方般砸落，瞬間席捲了他全部的知覺。
冉閔眼前一黑，整個身體猛地抽搐一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聖上！」
帳內一片驚呼。
劉群離得最近，一個箭步衝上去，用盡全力才堪堪扶住即將倒地的冉閔。
他連忙叫來隨軍的御醫。
御醫顫抖著手解開那面被血浸透的「魏」字軍旗，又小心翼翼地剪開黏連著血肉的甲冑，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白得像紙。
「傷口已然發作，必須立刻敷藥，靜養觀察。」
他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絕不能再騎馬，更不能再上陣了。」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大軍能撐到此時，全靠冉閔的威望和勇武，他一倒下，消息傳到襄國城裡，趙軍立刻士氣大漲，己方則會士氣低落。
此消彼長之下，實難再說什麼勝算。
作為行台都督，劉群的官職在眾人之中最高。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冉閔，又想到那所剩無幾的軍糧，聲音沉重地打破了沉默。
「軍糧不足，聖上又龍體受創，依我之見，當務之急是先回鄴城。」
「不行！」
王泰猛地站了出來，斷然反對。
他環視眾人，聲音鏗鏘有力，在帳內迴蕩。
「襄國城內已是軍心潰散，上下膽寒，只需兩日，兩日便可拔下此城，盡滅羯胡殘餘。」
「況且馬願將軍剛剛戰死，聖上又受此重創，此仇不報，我等有何面目回朝？」
帳內頓時分成了兩派，吵作一團，一方說的是萬全之策，另一方喊的是血債血償，誰也說服不了誰。
「如若圍攻數日不下，且不說糧草，悅綰繞道攻邯鄲怎麼辦？」
「姚襄也繞道直取鄴城呢？鄴城防禦空虛。到時就是打下襄國又如何？」
「邯鄲城牆堅固，城中又有半月之糧，悅綰又不是神仙，如何輕易繞過又輕易攻下城池？」
「攻下襄國，萬事大吉，姚襄、悅綰逃之不及，哪還怕他們繞道偷襲邯鄲、鄴城。」
就在這爭執不休之際，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響起。
「若是聖上醒著，他的意思，是打還是不打？」
眾人齊齊回頭，看向說話的薛渭。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以冉閔的性子，別說只剩七日糧，就算只剩一日，他也絕不會在此刻退兵。
不打才怪了。
薛渭見狀，繼續說道。
「既然聖上之意是戰，王將軍又說兩日可下，那我們何不先攻兩日？」
「若是不成，再退不遲。」
這個提議，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帳內的火氣，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
劉群深深地看了薛渭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他隨即下令，派前鋒督護崔通與護軍校尉周成，分頭去周遭劫掠糧草，算是做兩手準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襄國周邊已被反覆搜颳了兩三個月，能搶的早就搶光了，剩下的不是藏得更深，就是早就跑了。
再搜刮下去，恐怕就真的只剩人肉了。
王泰立刻叫人請來張溫，又對薛渭招了招手。
「薛司州，你也過來。」
雖然薛渭名義上已是司州刺史，兩千石的高官，可這官職的水分，人人心知肚明。
鄴城裡早就傳遍了，大魏的俸祿，基本靠想。
中央的官靠聖上時不時的賞賜，地方的官，就全靠盤剝百姓與出征劫掠了。
薛渭如今還管著那五百具，甚至可能是一千具的玄甲機械弩，怎麼攻城，他才是關鍵。
眾人圍著簡陋的米盤，王泰指著襄國城郭。
「明日攻城，先用玄甲弩覆蓋城頭，壓制守軍。」
「待箭雨稍歇，我便讓先登死士，扛著雲梯衝上去。」
張溫眉頭緊緊鎖起。
「不會又失了準頭，像今夜一樣，射死我們自己人吧？」
薛渭搖了搖頭。
「今夜天黑，又是亂軍絞殺，距離太近，誤傷在所難免。」
「攻城不同，目標固定，距離也遠。」
王泰一拍桌案。
「好，就信你一次。」
第二日，天光大亮。
沉悶的戰鼓聲響徹原野。
「嘎嘎——」
令人牙酸的機括聲響成一片。
密集的箭雨撕裂長空，如一片烏雲，劈頭蓋臉地朝著襄國城頭砸去。
城樓上瞬間慘叫連連，不少羯胡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成了刺蝟。
但就在魏軍的雲梯即將靠近城牆時，城頭之上，羯胡守軍推出了一排排怪異的盾牌。
有的盾牌上，綁著近一米厚的枯黃乾草。
有的，則是用幾層厚重的門板釘在一起。
這些臨時趕製出的防禦工事，笨重無比，需要三四個羯胡士兵才能勉強扛起一面，卻也實實在在地削弱了玄甲弩的威力。
箭矢射在上面，或是深深陷入草中，或是被厚木板卡住，力道大減。
然而，這種笨重的防禦，也極大地拖慢了羯胡士兵的移動速度。
魏軍的攻城部隊抓住了這個空隙。
一隊由老乞活軍組成的先登營，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他們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扛著雲梯，瘋了一般沖向城牆。
「先登！」
「先登！」
伴隨著一聲狂喜的吶喊，一名老兵率先抓住了城頭的箭垛，翻身站上了那片血肉橫飛的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