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6章 比射
董閏的軍帳，與其說是將帥營帳，不如說更像個巨大的貨棧。
帳外沒有親兵如林，只有來往穿梭的輔兵，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皮革與草料混合的奇異味道。
薛渭帶著石燕海、阿史那金以及八名薛氏族人踏入帳內。
光線有些昏暗，帳內堆滿了竹簡、木牘，還有幾隻裝著算籌的漆盒。
董閏頭髮已然花白，此刻正埋首在一張巨大的皮質輿圖前，身旁兩名屬吏，一個倉曹史，一個度支令史，撥著算盤，噼啪作響。
他那張粗豪的臉上，此刻竟帶著幾分商賈盤點貨物般的專注。
「末將薛渭，奉旨前來聽調。」薛渭躬身行禮。
董閏抬起頭，目光在薛渭以及他身後的幾人身上掃過，重點在阿史那金那身不似中原的打扮和石燕海那羯胡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哦，薛郎君來了。」董閏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指了指一旁的空位。
「坐吧。」
「聖上有令，薛郎君暫歸我麾下，不過嘛，老夫這裡都是些糧草輜重的瑣事，怕是屈就了郎君。」
他這話雖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薛渭名義上是他手下，實際上冉閔另有任用，他這裡管不著，也不想管。
薛渭帶來的人，自然也沒有得到任何具體的差遣。
薛渭也不在意，在下首坐下。
他看著董閏與那兩名屬吏飛快地計算著什麼，算盤珠子撥得眼花繚亂。
薛渭自問心算尚可，但比起這種專業的會計手段，還是差了不少。
他只能在旁默默看著，偶爾聽他們提及某軍缺糧，某部需補充箭矢，某處道路泥濘需加派人手修繕。
一日無話。
傍晚時分，軍士送來簡單的飯食。
董閏揮退了屬吏，這才看向薛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幾分興致。
「薛郎君，今日辛苦你了，陪著老夫枯坐了一天。」
「來，陪老夫聊幾句玄的，解解乏。」
薛渭心中無奈，這董閏出身寒門，還是董皇后的兄長，看著是個武將，倒還好清談這一口。
「大將軍客氣了。」
董閏呷了口濁酒，眯著眼道：「《老子》有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薛郎君以為如何？」
薛渭沉吟片刻，緩緩道：「世事無常，人力有時而窮，順其自然，或為大道。」
他不想深談，只撿些模稜兩可的話來說。
董閏不置可否，又問：「昨日薛郎君自鄴城而來，老夫見你那幾名族人，拉了十幾輛大車，上面用粗布蓋得嚴嚴實實，不知是何物啊？」
他眼神看似隨意，實則帶著一絲探究。
薛渭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過是些族中帶來的衣物鋪蓋，還有些乾糧鹹菜，聊備不時之需罷了。」
董閏「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顯然不怎麼相信。
正待他想再問些什麼，帳外有親兵高聲稟報。
「啟稟董將軍，陛下召薛渭將軍前往中軍大帳議事。」
薛渭心中暗鬆一口氣，起身向董閏告辭。
董閏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薛渭來到中軍大帳，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股混雜著酒氣、汗味與兵刃鐵鏽味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
帳內燈火通明，冉閔高坐主位，下方兩側已坐了不少將領。
左首一人，年近七旬，鬢角微霜，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正是行台都督劉群。
劉群身側，是車騎將軍張溫，虎背熊腰，左頰一道猙獰刀疤，此刻正自顧自地擦拭著他那柄鋸齒厚背大環刀。
再往下，征東將軍王泰，四十許人，體態雍容，撫著五綹長髯，神色平靜。
前鋒督護崔通，身形瘦韌，左眼蒙著塊虎皮眼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戾笑。
羌族將領馬願，高鼻深目，左耳垂著三枚銅環，正襟危坐。
護軍校尉周成，白面無須，鎧甲擦拭得鋥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薛渭進來時，董閏也恰好從另一側入帳，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尋了位置坐下。
冉閔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冰冷。
「諸位，此番征討襄國，朕意已決。」
「不破石祇，誓不回師！」
「朕要將那石氏羯奴，連根拔起，殺個乾乾淨淨！」
他猛地一拍案幾，帳內氣氛瞬間凝重。
說罷，冉閔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帳外。
「都隨朕來！」
眾人不明所以，皆起身跟了出去。
帳外空地上，親兵早已立起數個箭靶。
冉閔指著遠處的箭靶，對王泰道：「王泰，你先來。」
王泰應了一聲，取過一張尋常軍弓，搭箭上弦，瞄準，箭矢離弦，穩穩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好！」有將領出聲喝彩。
崔通嘿然一笑，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張強弓，卻不瞄準靶心，而是對準了懸掛箭靶的那根細細的麻繩。
「咻！」
箭矢破空，竟真的射斷了麻繩，箭靶應聲落地。
「崔督護好箭法！」
崔通得意地揚了揚眉。
劉群撫著鬍鬚，淡淡開口：「昔日賈賢在石虎帳下為殿中督，後降慕容儁。慕容儁問其：『卿昔事石氏，今日事我，我與石氏孰優？』賈賢對曰：『陛下天然神聖，非石氏之比。』慕容儁又問：『卿於石氏為何官？』對曰：『臣官至殿中督。』慕容儁曰：『卿於石氏為爪牙之臣，今日降我，何言石氏之惡？皮之不存，毛將安附？』」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崔通臉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僵。
其餘將領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面露不屑。
劉群又說：」賈堅擅射，彎弓三石余，慕容儁聞其善射，於是親試之。取一牛，置於百步外，賈堅言年輕時可能射不中，現在年老正好射中。「
馬願聽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劉群繼續說：」賈堅射了一發，拂脊而過，再一發，磨腹而過。皆附膚落毛，上下如一。那慕容儁又問他還能射中嗎？賈賢言，我看重的是射不中，不是射中，中又何難？一箭中之。」
大家都聽懂了劉群的意思，無不說賈堅這老東西還真有兩下子。
接下來，張溫、馬願、周成等人也一一試射，雖各有命中，卻無人能及崔通那一箭的精妙。
輪到冉閔，他接過一張足有十石的硬弓，深吸一口氣，弓開如滿月。
「著！」
他一聲低喝，箭矢如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竟深深嵌入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楊樹樹幹之中，箭羽兀自顫動不休。
「聖上神射！」
「聖上威武！」
帳下頓時響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恭維之聲。
冉閔臉上露出一絲傲然，目光轉向薛渭。
「朕聞河東薛氏，以武傳家。」
「薛郎君昨日入營，朕見你隨行帶著一張大弓，怕不是有六石？」
薛渭心中一沉，知道躲不過去了。
「回陛下，正是六石弓。」
冉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此神弓，可否讓朕與諸位將軍開開眼界？」
薛渭默然上前，從石燕海手中接過自己的那張巨弓，又取了五支羽箭。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只見薛渭不慌不忙，將五支箭矢同時搭在弓弦之上，左手持弓，右臂肌肉虬結，猛然發力。
那張尋常人提起都難的六石巨弓，在他手中竟被緩緩拉滿。
帳前空地上，並排立著五個箭靶。
「嗡——」
一聲沉悶的弓弦震響。
五支箭矢幾乎在同一瞬間離弦飛出，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分別射向五個不同的箭靶。
「噗！噗！噗！噗！噗！」
連續五聲悶響，幾乎不分先後。
五支箭矢，無一例外，盡數深深釘在五個靶子的正中心。
整個場面，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連冉閔眼底都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半晌，冉閔才發出一聲冷笑。
「好！好一個薛渭！」
「如此勇力，若不讓你為先鋒，倒是可惜了！」
薛渭心中，已將冉閔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帳外沒有親兵如林，只有來往穿梭的輔兵，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皮革與草料混合的奇異味道。
薛渭帶著石燕海、阿史那金以及八名薛氏族人踏入帳內。
光線有些昏暗，帳內堆滿了竹簡、木牘，還有幾隻裝著算籌的漆盒。
董閏頭髮已然花白，此刻正埋首在一張巨大的皮質輿圖前，身旁兩名屬吏，一個倉曹史，一個度支令史，撥著算盤，噼啪作響。
他那張粗豪的臉上，此刻竟帶著幾分商賈盤點貨物般的專注。
「末將薛渭，奉旨前來聽調。」薛渭躬身行禮。
董閏抬起頭，目光在薛渭以及他身後的幾人身上掃過，重點在阿史那金那身不似中原的打扮和石燕海那羯胡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哦，薛郎君來了。」董閏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指了指一旁的空位。
「坐吧。」
「聖上有令，薛郎君暫歸我麾下，不過嘛，老夫這裡都是些糧草輜重的瑣事，怕是屈就了郎君。」
他這話雖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薛渭名義上是他手下，實際上冉閔另有任用，他這裡管不著，也不想管。
薛渭帶來的人，自然也沒有得到任何具體的差遣。
薛渭也不在意，在下首坐下。
他看著董閏與那兩名屬吏飛快地計算著什麼，算盤珠子撥得眼花繚亂。
薛渭自問心算尚可，但比起這種專業的會計手段，還是差了不少。
他只能在旁默默看著，偶爾聽他們提及某軍缺糧，某部需補充箭矢，某處道路泥濘需加派人手修繕。
一日無話。
傍晚時分，軍士送來簡單的飯食。
董閏揮退了屬吏，這才看向薛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幾分興致。
「薛郎君，今日辛苦你了，陪著老夫枯坐了一天。」
「來，陪老夫聊幾句玄的，解解乏。」
薛渭心中無奈，這董閏出身寒門，還是董皇后的兄長，看著是個武將，倒還好清談這一口。
「大將軍客氣了。」
董閏呷了口濁酒，眯著眼道：「《老子》有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薛郎君以為如何？」
薛渭沉吟片刻，緩緩道：「世事無常，人力有時而窮，順其自然，或為大道。」
他不想深談，只撿些模稜兩可的話來說。
董閏不置可否，又問：「昨日薛郎君自鄴城而來，老夫見你那幾名族人，拉了十幾輛大車，上面用粗布蓋得嚴嚴實實，不知是何物啊？」
他眼神看似隨意，實則帶著一絲探究。
薛渭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過是些族中帶來的衣物鋪蓋，還有些乾糧鹹菜，聊備不時之需罷了。」
董閏「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顯然不怎麼相信。
正待他想再問些什麼，帳外有親兵高聲稟報。
「啟稟董將軍，陛下召薛渭將軍前往中軍大帳議事。」
薛渭心中暗鬆一口氣，起身向董閏告辭。
董閏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薛渭來到中軍大帳，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股混雜著酒氣、汗味與兵刃鐵鏽味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
帳內燈火通明，冉閔高坐主位，下方兩側已坐了不少將領。
左首一人，年近七旬，鬢角微霜，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正是行台都督劉群。
劉群身側，是車騎將軍張溫，虎背熊腰，左頰一道猙獰刀疤，此刻正自顧自地擦拭著他那柄鋸齒厚背大環刀。
再往下，征東將軍王泰，四十許人，體態雍容，撫著五綹長髯，神色平靜。
前鋒督護崔通，身形瘦韌，左眼蒙著塊虎皮眼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戾笑。
羌族將領馬願，高鼻深目，左耳垂著三枚銅環，正襟危坐。
護軍校尉周成，白面無須，鎧甲擦拭得鋥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薛渭進來時，董閏也恰好從另一側入帳，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尋了位置坐下。
冉閔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冰冷。
「諸位，此番征討襄國，朕意已決。」
「不破石祇，誓不回師！」
「朕要將那石氏羯奴，連根拔起，殺個乾乾淨淨！」
他猛地一拍案幾，帳內氣氛瞬間凝重。
說罷，冉閔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帳外。
「都隨朕來！」
眾人不明所以，皆起身跟了出去。
帳外空地上，親兵早已立起數個箭靶。
冉閔指著遠處的箭靶，對王泰道：「王泰，你先來。」
王泰應了一聲，取過一張尋常軍弓，搭箭上弦，瞄準，箭矢離弦，穩穩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好！」有將領出聲喝彩。
崔通嘿然一笑，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張強弓，卻不瞄準靶心，而是對準了懸掛箭靶的那根細細的麻繩。
「咻！」
箭矢破空，竟真的射斷了麻繩，箭靶應聲落地。
「崔督護好箭法！」
崔通得意地揚了揚眉。
劉群撫著鬍鬚，淡淡開口：「昔日賈賢在石虎帳下為殿中督，後降慕容儁。慕容儁問其：『卿昔事石氏，今日事我，我與石氏孰優？』賈賢對曰：『陛下天然神聖，非石氏之比。』慕容儁又問：『卿於石氏為何官？』對曰：『臣官至殿中督。』慕容儁曰：『卿於石氏為爪牙之臣，今日降我，何言石氏之惡？皮之不存，毛將安附？』」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崔通臉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僵。
其餘將領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面露不屑。
劉群又說：」賈堅擅射，彎弓三石余，慕容儁聞其善射，於是親試之。取一牛，置於百步外，賈堅言年輕時可能射不中，現在年老正好射中。「
馬願聽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劉群繼續說：」賈堅射了一發，拂脊而過，再一發，磨腹而過。皆附膚落毛，上下如一。那慕容儁又問他還能射中嗎？賈賢言，我看重的是射不中，不是射中，中又何難？一箭中之。」
大家都聽懂了劉群的意思，無不說賈堅這老東西還真有兩下子。
接下來，張溫、馬願、周成等人也一一試射，雖各有命中，卻無人能及崔通那一箭的精妙。
輪到冉閔，他接過一張足有十石的硬弓，深吸一口氣，弓開如滿月。
「著！」
他一聲低喝，箭矢如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竟深深嵌入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楊樹樹幹之中，箭羽兀自顫動不休。
「聖上神射！」
「聖上威武！」
帳下頓時響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恭維之聲。
冉閔臉上露出一絲傲然，目光轉向薛渭。
「朕聞河東薛氏，以武傳家。」
「薛郎君昨日入營，朕見你隨行帶著一張大弓，怕不是有六石？」
薛渭心中一沉，知道躲不過去了。
「回陛下，正是六石弓。」
冉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此神弓，可否讓朕與諸位將軍開開眼界？」
薛渭默然上前，從石燕海手中接過自己的那張巨弓，又取了五支羽箭。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只見薛渭不慌不忙，將五支箭矢同時搭在弓弦之上，左手持弓，右臂肌肉虬結，猛然發力。
那張尋常人提起都難的六石巨弓，在他手中竟被緩緩拉滿。
帳前空地上，並排立著五個箭靶。
「嗡——」
一聲沉悶的弓弦震響。
五支箭矢幾乎在同一瞬間離弦飛出，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分別射向五個不同的箭靶。
「噗！噗！噗！噗！噗！」
連續五聲悶響，幾乎不分先後。
五支箭矢，無一例外，盡數深深釘在五個靶子的正中心。
整個場面，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連冉閔眼底都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半晌，冉閔才發出一聲冷笑。
「好！好一個薛渭！」
「如此勇力，若不讓你為先鋒，倒是可惜了！」
薛渭心中，已將冉閔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