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2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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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渡口,濁浪滔天,捲起沉悶的呼嘯。

  幾艘破舊的渡船懶洋洋地泊在岸邊,船老大斜倚船舷,眼皮半耷,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薛渭一行人的到來,並未讓他眼皮多抬半分。

  獨輪車上的粗鹽,在晨光下泛著粗糲的白,與渾黃的河水形成鮮明對比。

  「船家,過河。」

  薛渭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船老大這才懶懶地睜開一隻眼,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那些獨輪車上停留片刻。

  「過河?」

  他嗤笑一聲,吐了口唾沫星子。

  「一車,一百斤鹽。」

  阿史那金聞言,黝黑的臉膛瞬間漲紅,額上青筋暴起,手中長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他沉重的呼吸聲,像一頭即將暴怒的野獸。

  「你怎不去搶!」

  阿史那金的怒吼,震得船老大耳朵嗡嗡作響。

  船老大卻絲毫不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搶?」

  「老子這船,載的可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嫌貴,你們可以自己游過去嘛。」

  他語氣中的輕蔑,比河水還要冰冷幾分。

  薛渭抬手,輕輕按住了阿史那金即將拔刀的手臂。

  他目光轉向隊伍中一個面容尚帶青澀,眼神卻透著機靈的族人。

  「薛海,你去談。」

  薛海愣了一下,隨即挺了挺胸膛,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躍躍欲試。

  「是,三郎!」

  他快步走到船老大面前,臉上堆起笑容,一番低聲交涉。

  船老大起初還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但薛海不知說了些什麼,他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動。

  片刻之後,薛海帶著幾分得意走了回來。

  「三郎,談妥了。」

  「五百斤粗鹽,送我們全部人過去,包括車馬。」

  薛渭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粗鹽搬上渡船。

  船身吃水頗深,吱呀作響,晃晃悠悠地離了岸,向著波濤洶湧的對岸駛去。

  河風獵獵,吹得眾人衣衫鼓盪。

  杜憐子緊了緊懷中的韋香兒,目光有些不安地望著翻滾的河水。

  船老大搖著櫓,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眼神銳利。

  「幾位客官,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他突然開口,打破了船上的沉默。

  薛海立刻接話,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

  「我們從河東來,要去鄴城。」

  船老大點點頭,又道:「最近這河兩岸,都在傳一件事,不知各位聽說了沒有?」

  「說是赤帝子再現,在垣曲那邊,斬了一條白帝子化身的巨蟒。」

  這話一出,船上眾人的目光齊齊匯聚過來。

  薛海更是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宣洩興奮的出口。

  「嗨!那算什麼新鮮事!」

  他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說的那個赤帝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伸手一指身後的薛渭。

  「便是我們薛家三郎!」

  船老大握著船櫓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當真?」

  薛海見狀,更是來勁,口若懸河起來。

  「那還有假!」

  「想當初,我家三郎在長安城,那可是殺了個七進七出!」

  「懷裡抱著杜夫人,背上背著韋家小娘子,手中一桿雙刃矛,橫掃千軍,萬夫莫敵!」

  他越說越是激動,唾沫橫飛,仿佛自己也親歷了那番廝殺。

  阿史那金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黝黑的臉上竟也露出一絲罕見的笑意,瓮聲瓮氣地附和。


  「是極,是極!」

  「我家主公,勇冠三軍!」

  船老大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櫓都險些忘了搖。

  「乖乖,這……這位郎君,當真如此神勇?」

  杜憐子聽著薛海的吹噓,俏臉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卻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韋香兒則好奇地從母親懷中探出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薛渭,充滿了崇拜。

  薛渭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薛海這番添油加醋的描述不置可否。

  他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薛海胡扯,莫要聽他瞎說。」

  「也就……殺了六進六出而已。」

  此言一出,船上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連那船老大也忍不住咧嘴,眼中對薛渭多了幾分敬畏。

  說笑間,渡船已然靠岸。

  船老大將船停穩,眾人依次下船,開始搬運獨輪車。

  薛海指揮著幾個流民,準備將那五百斤粗鹽搬給船老大。

  船老大卻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

  他臉上帶著幾分惶恐,又帶著幾分激動。

  「既然是赤帝子當面,小老兒怎敢收您的錢財!」

  「這鹽,你們帶走,帶走!」

  他態度堅決,竟是將那幾筐粗鹽又推了回來。

  薛渭見他神情不似作偽,便也不再堅持。

  「如此,多謝了。」

  船老大搓著手,嘿嘿一笑。

  「郎君客氣。」

  「過了這風陵渡,前面就是河南地界了。」

  他神色一肅,壓低了聲音。

  「只是,如今河南、陳留、潁川一帶,瘟疫四起,死人無數。」

  「不少染疫之人四處流竄,不好防範。」

  「郎君此去,務必小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莫名的篤定。

  「不過,三郎您是赤帝子轉世,身負天命,想來這些瘟疫邪祟,也是不敢近身的。」

  瘟疫。

  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眾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杜憐子臉色微變,她早有準備,從行囊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粗布。

  「大家把口鼻捂上。」

  她將布分發給眾人,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一行人不敢耽擱,辭別了船老大,加快腳步向內陸行去。

  官道兩旁,景象觸目驚心。

  時不時便能看到倒斃在路邊的屍體,有些已經腐爛不堪,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烏鴉在枯枝上盤旋,發出悽厲的哀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了無生機。

  偶爾有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災民,如同遊魂般在田野間晃蕩,眼神空洞麻木。

  他們看到薛渭一行人,眼中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旋即又黯淡下去,不敢靠近。

  隊伍中的氣氛變得壓抑沉重。

  那十名流民出身的漢子,臉上更是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對瘟疫的恐怖有著切身體會。

  韋香兒緊緊依偎在杜憐子懷中,小臉煞白,不敢四處張望。

  薛渭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時刻保持著警惕。

  隊伍行進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乎一倍。

  無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吱呀聲,以及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天色將晚,殘陽如血。

  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一處名為新安的小縣城。

  縣城不大,卻也比沿途所見的村落多了幾分生氣,只是城門口的守衛盤查甚嚴,神色間也帶著緊張。

  尋了一處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眾人早已疲憊不堪。


  薛渭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緒萬千。

  算算日子,離家已有五六日了。

  不知聞喜那邊,薛強應付得如何?

  那氐胡使者回去復命,苻健的侄兒苻菁,會輕易放過自己這個「逃犯」嗎?

  他心中清楚,苻菁此人,絕非善類。

  好在,這裡已經是冉魏的地盤。

  此時的冉閔,剛剛稱帝,鋒芒正盛,控制著河南、陳留、潁川、彭城、鄴城等大片區域。

  中原的漢人百姓,無不翹首以盼,希望這位勇武的魏帝能夠驅逐胡虜,光復河山。

  許多人都看好他能取代腐朽的趙國,成為北方新的霸主。

  只是……

  薛渭的眉頭微微蹙起,一絲不安在心頭縈繞。

  歷史的走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冉閔的結局,註定悲壯。

  就在此時,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薛渭心中一凜,迅速站直了身體。

  這馬蹄聲密集而沉重,絕非尋常的商旅。

  難道是流民帥的騎兵?

  不對,尋常流民,哪裡來得這般成建制的騎兵?

  他凝神細聽,馬蹄聲越來越近,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客棧內的眾人也被驚動,紛紛起身,面露緊張之色。

  阿史那金已然握緊了腰間的長刀,眼神警惕地望向窗外。

  薛渭快步走出客棧,登上附近一處高坡。

  月色下,只見一隊騎兵正朝著新安縣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那些騎兵個個身披具裝鎧甲,手持烏黑長槊,馬匹雄壯,陣型嚴整。

  赫然是精銳的具裝騎兵!

  薛渭瞳孔驟然一縮。

  這裝束,這氣勢……

  竟然是鹿勃早麾下,那支龍驤軍!?

  只是,人數不是很多。

  他粗略一數,大約只有一百餘騎。

  即便如此,一百多名悍不畏死的具裝騎兵,其衝擊力也足以碾碎數倍於己的步卒。

  薛渭心中暗道一聲麻煩。

  難道是苻菁派來追殺自己的?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雙刃矛的矛杆,準備迎敵。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薛渭始料未及。

  那隊龍驤軍騎兵衝到距離縣城不遠處,還未及列陣進攻。

  便紛紛人仰馬翻。

  戰馬口吐白沫,哀鳴著倒地抽搐。

  馬上的騎士也一個個從馬背上栽倒下來,蜷縮在地,痛苦呻吟。

  不過片刻功夫,那一百多名威風凜凜的龍驤軍,竟已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人也搖搖欲墜,失去了戰鬥力。

  薛渭看得分明,那些騎士臉色青黑,嘴唇發紫,渾身顫抖。

  這分明是……染上了瘟疫!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腥臭。

  先前還氣勢洶洶的追兵,轉眼間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薛渭也不禁感到一陣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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