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8章 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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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縣衙後院每一個人的耳中。

  薛渭目光一凝,看向來人。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堅毅的下頜,以及幾縷被汗水濡濕、貼在頸項的亂發。

  「閣下是?」

  薛渭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右手卻不自覺地按了按腰間的刀柄。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三十許的普通面容,膚色黝黑,眼神卻異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隨意地將斗笠夾在腋下,拱了拱手。

  「華陰,王猛,字景略,販畚為生。」

  「聞薛三郎仗義疏財,收攏流民,特來拜訪。」

  王猛。

  這個名字在薛渭心中激起千層浪,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未來前秦的丞相,一手將苻堅推上霸主之位的王景略,竟然就這麼出現在眼前,穿著一身舊布衣,自稱販賣草筐的貨郎。

  這世事的奇詭,莫過於此。

  雖然早就見過一面,又跟薛強趕赴長安就為了救他,人到跟前,還是覺得魔幻。

  裴經搖著扇子,斜睨著王猛,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

  「景略兄竟有閒情來拜訪這薛家二房的無賴小子?不是說遊歷天下,要訪遍天下英雄嗎?」

  王猛聞言,並不著惱,反而微微一笑。

  「天下英雄,不問出處。裴郎君以為然否?」

  裴經冷哼一聲,將頭轉向別處,不再搭話。

  薛渭卻對王猛的從容頗為欣賞。

  「景略兄遠來辛苦,請內堂奉茶。」

  王猛也不客氣,隨著薛渭進了簡陋的堂屋。

  阿史那金默默地跟在薛渭身後,如同影子一般。

  杜憐子和韋香兒則遠遠地避開了,只在角落裡忙著自己的活計,偶爾投來好奇的一瞥。

  薛收倒是個自來熟的,給王猛倒了碗粗茶,便在一旁坐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聽聞景略兄從華陰而來,不知對這天下大勢,有何高見?」

  薛渭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想聽聽,這個時代頂尖的智者,是如何看待這紛亂的世局。

  王猛端起茶碗,輕輕吹開漂浮的茶梗,呷了一口,才緩緩說道:「天下大勢,紛繁複雜,猛不過一介山野村夫,所見淺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薛渭臉上。

  「若論文治武功,當今之世,燕、秦、冉魏、涼、晉、仇池,皆有可觀之處。」

  「其餘大小割據,不過冢中枯骨,不足道哉。」

  裴經聽到「冉魏」二字,眼神一亮,插話道:「景略兄此言差矣!」

  「當今英雄,唯魏帝冉閔一人而已!」

  「冉閔,勇冠三軍,恢復漢家衣冠,驅逐胡虜,乃不世之功!」

  「此等英雄,豈是燕、秦之流可比?」

  王猛聞言,嘴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

  「冉閔勇則勇矣,然,匹夫之勇,有勇無謀。」

  「殺戮過重,失盡人心,其敗亡,恐在旦夕之間。」

  「你!」

  裴經勃然大怒,霍地站起身,指著王猛。

  「胡言亂語!魏帝乃天命所歸,豈容你這鄉野村夫妄議!」

  薛渭眉頭微蹙,抬手示意裴經稍安勿躁。

  「老裴,景略兄亦是抒發己見,何必動怒。」

  他又轉向王猛。

  「依景略兄之見,這幾家中,何者可成大器?」

  王猛放下茶碗,目光深邃。

  「晉室偏安江左,衣冠南渡,尚存元氣。」

  「桓溫此人,滅蜀之功,不容小覷,其志非小。」

  「然,士族門閥掣肘,內耗不斷,褚蒜子太后雖賢,恐亦難有混一六合之志。」

  「故,晉室可守,難進。」


  「燕國慕容氏,人才濟濟,慕容恪用兵如神,慕容儁亦有雄主之姿,占據河北,兵強馬壯。」

  「秦國苻氏,新得關中,根基未穩,然苻健亦是人傑,有吞吐天下之志。」

  「此二者,皆有可為,但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裴經聽王猛將冉魏說得如此不堪,又將燕、秦抬高,心中愈發不忿,卻礙於薛渭在場,不好再發作,只重重哼了一聲,拂袖坐下。

  王猛說完,目光轉向薛渭。

  「不知薛三郎,以為如何?」

  一時間,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渭身上。

  薛渭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若論當世能稱得上英雄者,在我看來,不過五人而已。」

  「哦?」

  王猛眼中精光一閃,裴經也暫時壓下怒火,露出幾分好奇。

  「願聞其詳。」

  薛渭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鮮卑慕容部太原王,慕容恪。」

  此言一出,裴經嘴角立刻撇了下去,發出一聲嗤笑。

  「胡虜亦算英雄?」

  王猛卻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示意薛渭繼續。

  薛渭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晉國,謝安。」

  「謝安?」

  裴經與王猛幾乎同時露出訝異之色。

  裴經更是忍不住譏諷道:「謝安石不過一江左腐儒,清談度日,也配稱英雄?」

  王猛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不以為然,也表露無遺。

  在他看來,謝安確實只是個耽於享樂的世家子弟。

  薛渭並未辯解,繼續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

  他目光轉向王猛,微微一笑。

  「便是閣下,王景略。」

  「我?」

  王猛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裴經也跟著乾笑兩聲,眼神中滿是「我看你就是個瘋子」的意味。

  待王猛笑聲漸歇,薛渭臉上的笑容依舊誠懇,沒有絲毫玩笑之意。

  這一下,王猛和裴經都有些愣住了。

  王猛凝視著薛渭,仿佛要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莫名的觸動。

  「薛三郎何出此言?」

  薛渭坦然道:「景略兄胸懷韜略,洞察時局,非凡人可比。」

  「若遇明主,必為王佐之材。」

  王猛聞言,默然不語,眼神卻愈發明亮。

  他能感覺到,薛渭此言,發自肺腑。

  一旁的裴經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這兩個人神神叨叨,忍不住插嘴道:「那我呢?我裴文深,算不算材?」

  他臉上帶著一絲期盼,一絲自傲。

  薛渭看向他,淡淡一笑。

  「裴郎君自然也是材。」

  裴經聞言大喜,連忙追問:「哦?是何等良材?」

  薛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緩緩吐出兩個字。

  「廢材。」

  「噗!」

  薛收在一旁剛喝了口茶,聞言一口噴了出來。

  裴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漲得通紅,繼而轉為鐵青。

  「你……你說什麼?!」

  他指著薛渭,氣得渾身發抖。

  「豎子!安敢辱我!」

  說罷,重重一甩袖子,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連句場面話都懶得再說。

  看著裴經怒氣沖沖的背影,王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復又看向薛渭。

  「薛三郎這激人之法,倒是別致。」

  他追問道:「那剩下二人,又是何人?」

  薛渭端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

  「冉閔、桓溫,勉強可合算一人。」

  「至於最後一人嘛……」

  薛渭心中暗忖,苻堅如今尚是個半大孩子,慕容垂,也就是慕容霸,也才剛剛嶄露頭角,日後名震天下的謝玄等人,此刻恐怕還在玩泥巴。

  放眼望去,似乎也湊不出一個完整的人物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也罷,算我一個。

  王猛見他沉吟不語,也不追問,只是撫掌大笑。

  「威明兄曾言,三郎自江上受了風寒之後,便判若兩人,如今看來,果真不同凡響。」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薛渭。

  「只是不知,若這天下風雲再起,薛三郎這般英雄,又能做得何等事?」

  薛渭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院中。

  杜憐子正低頭漿洗衣物,纖弱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有些單薄。

  韋香兒則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晾曬著幾片野菜乾,小臉被曬得微紅。

  角落裡,阿史那金赤著上身,揮汗如雨,沉悶的打鐵聲一下下傳來,帶著奇異的韻律。

  薛渭收回目光,淡然一笑。

  「先偏安一隅,圖個活路,再求日後發展吧。」

  他又看向王猛。

  「景略兄胸有丘壑,莫非真想尋個明主,一展抱負?」

  「我看景略兄對晉室評價尚可,何不南下,往建康一試?」

  王猛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看好的是晉室尚存的國力與人心,非其朝堂。」

  「士族傾軋,權臣當道,桓溫雖有才幹,然其心難測,恐有尾大不掉之憂。」

  「且晉室耽於安樂,並無混一六合之雄心,非我所求之主。」

  薛渭默然。

  王猛所言,一針見血。

  他留王猛在家中吃了一頓便飯。

  飯菜簡單,只有粟米飯,一碟鹹菜,還有幾塊風乾的肉脯。

  王猛卻吃得津津有味,與薛渭又閒談了些許地方風聞,這才起身告辭。

  薛渭將他送到院門口,終究沒有開口招攬。

  他現在只想帶著身邊這些人,在這亂世中好好活下去,並不想過早捲入爭霸天下的漩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能多一分清淨,便多一分安穩。

  送走王猛,天色已晚。

  晚飯時,薛收一邊扒拉著碗裡的粟米飯,一邊說道:「三郎,我今日聽聞,安邑那邊來了長安的人。」

  「說是……在打探當初長安城破時,一位姓鹿的將軍是如何慘死的事情。」

  話音剛落。

  「啪嗒!」

  一聲輕響。

  坐在不遠處桌旁的杜憐子,手中的竹筷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她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韋香兒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看向薛渭,小聲問道:「他們說的鹿將軍,是不是……是不是被你殺的那個大壞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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