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水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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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黑。

  書生面色凝重地看著自己布囊里的靈砂。

  「希望藥鋪掌柜能大發慈悲。」

  書生喃喃自語,起身收著桌凳。

  書生不過一介凡人,可沒有儲物袋那種方便的法寶。

  他只能將木板放在桌上,而後將凳子倒放在桌上,順勢壓住木板。

  書生深吸口氣,小心翼翼搬起桌子,朝藥鋪走去。

  藥鋪離中心廣場不過一條街距離。

  無奈書生體質太弱,到藥鋪門口時,已是氣喘連連。

  仁心藥鋪,大門敞開,藥材味從門內湧出。

  大門上掛著一副對聯。

  上聯寫道:但願世間人無病。

  下聯寫道:何妨架上藥生塵。

  橫批:濟世仁心。

  聯是好聯,可萬事皆不遂人意。

  因最近天氣酷暑難耐,藥鋪生意極好。

  藥鋪掌柜撥弄著算珠,愜意開心地哼著小曲。

  「掌柜。」

  書生將桌凳抬進門,輕喚一聲。

  藥鋪掌柜頭也不抬:「今日收成如何?」

  書生臉色窘迫,將桌凳擺放好,過了好一會才開口。

  「掌柜,在下想與您商議一件事。」書生的臉頰已經紅的發燙。

  藥鋪掌柜放下算盤,終是抬起了頭:「賒藥?」

  書生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從布囊中將今日賺得的靈砂拿了出來。

  藥鋪掌柜只看了一眼:「還不夠藥錢的一半。」

  書生艱難開口:「在下一定會想辦法掙夠,屆時還給掌柜。」

  藥鋪掌柜嘆了口氣:「我與你素不相識,願意免費借你桌凳木板,已是仁善。」

  「承蒙掌柜幫扶。」

  「但這賒藥一事……」藥鋪掌柜頓了頓,「屬實難辦,我若今日賒予你,明日來個沒錢買藥的病人,我是否也得奢給他?」

  書生答不上話。

  「並非我狠心,我一家老小都指望這個藥鋪過活。最近……生意也不好做。」藥鋪掌柜說罷,便低頭繼續撥弄著算珠。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飄飄卻像石頭砸在書生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過了半晌,藥鋪掌柜才又開口:「天快黑透了,再不回去,山路難走。」

  書生這才如夢初醒,對著掌柜深深作了個揖,轉身離去。

  他低著頭,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三步一嘆息,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想起自己半生苦讀,一心想考個功名,光耀門楣。

  卻不料沒能換得一官半職,反而是換來一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孱弱身軀。

  家中開銷,全靠髮妻操持。

  麻繩專挑細處斷。

  今年開春時,妻子積勞成疾,臥床不起,大夫說不能再操勞,只能靠湯藥吊著。

  念及此處,書生捶胸頓足,聲音里滿是自嘲:「百無一用,百無一用啊!」

  不知不覺間,書生已走出了群山鎮,踏進了密林中。

  夜幕徹底拉開,連星光都被濃密的枝葉遮住。

  書生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中,突然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他猛地停下腳步,慌亂地四處張望,借著微弱的天光,竟看見左側草叢裡,兩點幽綠的光在閃爍。

  一雙柔媚卻透著凶光的眸子,正在貪婪地盯著自己。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草叢發出簌簌聲,那雙眼眸也越來越清晰。

  這雙眼眸的主人,竟是一隻白狐。

  書生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可全身卻像被凍住了一樣,連指尖都動不了。

  那白狐盯著她看了片刻,倏地張開血盆大口,縱身朝著他的脖頸撲來!

  「吾命休矣!」


  「我若死了,妻子該如何活?」

  萬念俱灰之際,過往的點滴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春日裡妻子為他縫補衣衫的模樣。

  夏日兩人在庭院納涼,聽他讀書的場景。

  這些細碎瑣事,當時只道是尋常。

  「來世……罷了,來世你該投個好人家,嫁個良人,別再受苦了。」

  書生在心中默念,等待狐妖的撕咬。

  可預想中的撕咬並未到來,反倒聽見一聲急促的男聲,伴隨著咒語的吟誦:「歲德乘木德,輾轉耀東鄉。以符為引,乾坤借法——木須纏繞!」

  ——念咒的,正是沈長風。

  話音剛落,書生右側一棵大樹的枝條竟像是活過來一般,瘋長著朝著白狐衝去!

  白狐大驚,硬生生在空中擰轉身形,落地後掉頭就跑。

  那樹枝卻跟長了眼睛一般,朝著白狐緊追不捨。饒是白狐左跑右竄也無法擺脫。

  眼看就要追上,樹枝的生長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想來應是到了極限。

  和沈長風一起回宗門的洛劍一見狀,伸出右手比劍指立於鼻前。

  一道黃符憑空出現在指尖處。

  「妙哉符五埃,仿佛見真門。以符為引,乾坤借法——水澤萬物!」

  黃符化作一道流光,落在樹枝上。下一秒,細密的雨絲突然落下。

  不過幾滴,樹枝再次瘋長起來,速度竟是比先前更快了。

  不消多時,樹枝便追上了白狐,狠狠刺穿了它的身體。

  一聲悽慘的狐嚎在林間響起。

  白狐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沒了氣息。

  那樹枝像是完成了使命,緩緩縮回老樹的枝幹里,仿佛從未動過。

  書生僵了半晌,才猛地回過神,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抬頭看向沈長風和洛劍一,嘴唇動了動,哆嗦地說出了「多謝」二字。

  洛劍一快步跑向已經斷氣的狐妖,將狐妖放進了儲物袋。

  「你沒大礙吧?」沈長風伸出手,示意要將書生拉起來。

  書生伸手握上去,借力站了起來。

  書生感受到了沈長風手心的溫度,心情平復了許多。

  他深深作揖:「感謝兩位仙師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抬頭時,看向了走回來的洛劍一。

  「承蒙仙師不計前嫌,在下深感慚愧。」書生心中的恐慌被羞愧代替。

  洛劍一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沈長風並未追問:「夜路難走,又遇狐妖。恐怕路上不太平,我們倆送你回去。」

  書生聞言,喜不自勝,再次弓身作揖感謝。

  三人並肩前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視野盡頭便浮現出一間茅草屋。

  屋內沒有燈火通明的熱鬧,只有一點微弱的燭光,透過糊著粗紙的窗欞,在夜色里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暈。

  那光不算亮,卻足夠將屋內一道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紙上,成了朦朧的剪影。

  細看那剪影,是一名女子。

  她伏在桌案上,一動不動,仿佛凝成了一幅靜止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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