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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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遺

  《五月花序曲》是秀典死去的父親,也就是秀瀨的爺爺創作出的歌曲。

  這這首歌之所以只有一個序曲,是因為爺爺還未來得及整理正篇,就因勞累過度去世。

  秀瀨從小練琴,秀典對她極其嚴苛,同齡人在戶外玩泥巴的時候,她一直呆在房間裡練琴,長此以往,身體和心理都遭受著重大折磨。

  每當訓練繁重到撐不住的時候,秀瀨都會偷偷跑到爺爺的房間,盯著爺爺木桌上的金剛鸚鵡發呆。

  那不是只活著的金剛鸚鵡,是用鐵皮和不鏽鋼雕刻成的,聽爺爺說是用了當年很先進的雷射技術才能刻的如此精細。

  那時候家裡沒有空調,到冬天的時候,琴房都會變成冰窟窿,木地板也成了寒冷的烙鐵,光腳踩上去,絕對會凍得一哆嗦。練琴的時候也不例外,被水汽凍硬的琴弦,摸上去像一把小刀,彈了沒多久就會割傷手指。

  每到這時候,秀瀨都會哭著跑到爺爺的房間,鬧著要讓爺爺貼創可貼,以此消磨時間。黑黑的眼珠看著一點點被遮住的傷口,內心也在祈求著爺爺貼慢點。

  在那個年代,源氏一家只有爺爺房間有暖氣。

  倒也不是裝不起,也並不是秀典不捨得出電費,當年的秀典就已經是日本很有名的舞蹈家了,一場演出掙到的錢夠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費。

  但秀典一直保持著相對節儉的作風,他知道暖氣好,所以很有孝心的給爺爺裝了暖氣,可對自己有很苛刻,就算冷的不行,也只是多穿幾件衣服,凍得感冒了也硬是撐著不裝。

  這樣的生活作風在外人看來很棒,有些記者還把這件事寫到了奈良日報上。

  只不過,秀典的節儉卻讓源氏家族上上下下都叫苦不迭。

  家主都不裝暖氣,底下人就更不敢亂花錢了,從此除了爺爺外的所有人都享受不到暖氣了。

  唯一的漏洞便是秀瀨。

  仰仗著孫女的身份,秀瀨得以趁著休息間隙躲進爺爺房間,在暖氣片下捂熱手掌,以此讓凍到發僵的關節稍稍舒緩。

  在捂熱手腳的短暫時間內,她每次都會看著燈光下的鐵鸚鵡,儘管那不是真正的鸚鵡,秀瀨還是想像著這隻鐵塊雕成的鳥會飛起來,衝破被月光照透的窗戶,飛到遠遠的地方,就算爺爺的房間裡有暖氣,它也會義無反顧地衝到冰天雪地里。

  因為它是鐵做的,所以也就不會凍死了。

  秀懶如此想著,可休息時間到後,她還是要回到琴房練琴。

  她每天最期待的時間,就是結束練習後的休息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她可以和鐵皮鸚鵡說話,同時也能聽聽爺爺的歌聲。

  「父親是個歌唱家,只不過年輕時太拼命,嗓子唱啞了,小秀瀨千萬要注意保護嗓子啊。」

  秀典經常說這樣的話,一般來說,這段話都伴隨著一瓶瓶倒不完的清酒,以及一碟碟吃不完的鹹菜。

  秀瀨並沒有聽進去最後一句話。

  她也不是歌唱家,保護嗓子都沒有保護手指來得重要。

  但她還是記下了爺爺是歌唱家這件事,儘管現在根本聽不出來,但秀瀨還是從那隻鐵皮鸚鵡的身上,看到了爺爺年輕時候的影子,甚至聽到了細微的歌聲。

  秀瀨愣了很久,鐵皮鸚鵡怎麼會說話呢?

  是啊,鐵皮鸚鵡是不會說話的。

  秀瀨的視線移開桌上的雕塑,用疑惑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來掃去,好久後才找到了聲音來源。

  是爺爺。

  蜷縮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爺爺在唱歌。

  唱的是什麼歌,秀瀨聽不清楚了,爺爺的歌聲像是夜間慘叫的烏鴉,與其說是歌,不如說是慢吞吞的嘶吼,喉嚨里像是塞進了皮球,每次吸氣都會把音調往下降,每次呼氣都會讓音調往上升,偶爾還會有噠噠噠的咳嗽。

  秀瀨是打心底覺得難聽。

  為了躲避這樣的歌聲,秀瀨甚至逼自己不去爺爺的房間。

  但為了吹暖氣,也是為了鐵皮鸚鵡,秀瀨最終還是選擇被爺爺的歌聲折磨。

  剛開始,她很不適應,一邊把玩鐵皮鸚鵡,一邊皺著眉頭強忍不適。

  到後來,爺爺的眼睛因病漸漸看不清了,秀瀨便用棉塞堵住了耳朵。


  等過了一段時間,爺爺的聲音漸漸變弱,秀瀨又把棉塞拿了下來。

  事實證明,不管多麼難聽的歌聲,只要選擇天天聽,也大概能從難聽的調子裡聽到好聽的部分。

  而秀瀨就聽見了。

  這是獨屬於她的《五月花》。

  爺爺死後,真正的《五月花》已經找不到了,留在世上的只有一份簡單的《

  五月花序曲》,這是首一眼望去再簡單不過的曲子。

  秀典按照譜子彈過一遍,當時聽曲子的僕人們都說好聽好聽。

  但只有一牆之隔在琴房裡孤獨練琴的秀瀨,才知道秀典彈的《五月花》和爺爺歌頌的《五月花》不是一回事。

  秀典的改良固然正確,是在音樂上的正確。

  但這種正確,反倒是違背了爺爺的本心。

  於是乎,秀瀨便開始刻意練習,根據自己在暖氣房裡聽見的歌聲,把爺爺在病榻上的歌聲和古琴融合起來,創作出了屬於自己和爺爺的《五月花》。

  這首歌她已經練習了無數次,用爛熟於心來說明都不過分。

  因此,在今日的較量中,她離開了《五月花序曲》的譜面,只是一心彈奏著自己的《五月花》。

  在場眾人紛紛側目,他們的眼神比起中午時多了一份驚訝與意外。

  大家從沒聽過五月花,並不知道這首五月花和五月花序曲不一樣,只是單純覺得好聽,因此也發自內心的鼓掌了。

  只有正端著酒杯的秀典,才知道秀瀨彈奏的並不是譜子上的《五月花序曲》。

  剛開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耳邊傳來的歌聲,漸漸和父親臨終前嘴裡哼唱著的歌聲重疊,而秀瀨那嬌小的身軀,也和父親年輕時的身軀重合。

  秀典覺得自己眼花了,他發現古琴前坐著的人變了,那人從秀瀨變成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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