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理念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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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蘭面色冰冷,並不答話,只是側身一步,將主場讓給了蕭景,眼神示意:該你了。

  此時,洛清歡與青梅悄然躲到屏風後,透過縫隙將廳內情形盡收眼底。

  洛清歡眉頭微蹙,心中已然後悔讓蕭景出面,這開局,似乎就要搞砸了。

  蕭景面對的畢竟是文壇領袖,文人代表,光是那一身的氣勢,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

  所有人都覺得蕭景面對鄭廣仁會卑躬屈膝、說盡好話。只有放低姿態,蕭景怕是才能跟對方說上話。

  可蕭景卻是上前一步,開口便是石破天驚:「我道是何方神聖在此大放厥詞,原來是你這『蒼髯匹夫,皓首老賊』!」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蕭景。

  那幾個幕僚忘了咳嗽,張大嘴巴,手上摺扇掉了都不知道。

  鄭廣仁臉上的嘲諷僵住,一臉錯愕的看向蕭景。

  他甚至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屏風後,洛清歡美眸圓睜,紅唇微張,縴手下意識地握緊幾分。

  青梅和剛剛走回的竹蘭也是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荒謬。

  他……他怎麼敢?!

  鄭廣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雖無實權,卻是一言可定清議的文人領袖!

  蕭景這一罵,別說合作,簡直是把公主府往火坑裡推啊!

  三女有種將蕭景拖出來,當場打死的衝動。這傢伙把事情是越搞越砸了!

  鄭廣仁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蕭景:「你……你這黃口小兒,安敢……安敢如此辱我?!」

  「辱你?」蕭景嗤笑一聲,踏前一步。

  「你鄭廣仁也配談理學?你所謂的理學,不過是拾人牙慧,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打著求理的幌子,行沽名釣譽之實!」

  「你今日來此,真是為你那弟子討公道?不過是想借公主府這塊踏腳石,踩著皇室貴胄的聲望,揚你自家學說,圓你那『成聖』的春秋大夢罷了!」

  「為了一己私慾,不惜被人當槍使,陷公主於不義,斷送其前程,你這等自私自利之徒,也敢妄稱大儒?罵你老賊,都是輕的!」

  蕭景敢來見鄭廣仁,當然知道事情的真相。

  畢竟,鄭廣仁早在不久前,就曾發表過自己的理學理念,只是,反響平平。

  原因則是他的理學理念並不完善!也無法深入人心,令人深省!

  若是蕭景沒有猜錯,那背後出手陷害洛清歡的人,就是看到這點,順勢給了鄭廣仁一個揚名成聖的機會。

  這老頑固別看是大儒,不求財,不求權,但他求名!求流芳百世!

  而借著弟子身死,討說法的機會,引起巨大反響,只要他在公主府多待一天,造成的影響就會大一分。

  直至引動整個京城文壇,甚至是大胤文壇。

  屆時,他再將跟公主府的幕僚辯論理學的事傳出,既然成全了他為弟子討說法的名聲,更將理學揚名出去。一舉兩得。

  不……或者是一舉三得,辯論有時候也能夠讓鄭廣仁完善他的理學。

  至於,洛清歡的結局,他沒考慮過。

  他甚至都不在意被人利用。或者,明知道被人利用,但這個機會,他不想錯過。

  所以,蕭景在看到公主府門外那些文人,以及鄭廣仁入府不出,就猜到這老頭的謀劃。

  而蕭景這一番話,如同利劍,直接捅破了鄭廣仁心底最隱秘的算計。

  他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指著蕭景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口剛才沒吐出來的血,此刻更是涌到了喉頭。

  此刻被蕭景當眾戳穿,頓時惱羞成怒,更夾雜著一絲被看透的驚悸。

  「狂妄!無知!」鄭廣仁強壓翻湧的氣血,怒極反笑,「好好好!老夫便聽聽,你這狂徒,能吐出什麼『真知灼見』!」

  雖然,蕭景拆穿他的算計,但……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麼收場!

  不是罵他的理學是拾人牙慧,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打著求理的幌子,行沽名釣譽嗎?!

  他倒想看看蕭景如何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蕭景見他這個反應,嘴角微勾。將這老頭拉到他的節奏中,也是該他發力了!

  他淡淡一笑道:「你口口聲聲言『理』,可知『理』在何處?是懸於九天,還是藏於人心?」

  蕭景不再罵人,語氣轉為沉靜,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

  鄭廣仁冷哼一聲:「理乃天地萬物之本,自然存於天地之間……」

  「錯!」蕭景斷然喝道,聲音不大,卻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

  這正是程朱理學的核心觀點之一!將「理」提升到形而上的本體論高度!

  鄭廣仁的那套理學,蕭景看過,但跟前世的程朱理學相比,差太遠,這也是為什麼,他的理學會反響平平的原因。

  他搬出程朱理學,對鄭廣仁來說,就是王炸!

  鄭廣仁聞言,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鑽研理學多年,隱隱觸摸到這個概念,卻始終無法如此清晰、系統、一針見血地闡述出來!

  蕭景這番話,仿佛在他混沌的思維中劈開了一道光!

  「你……你此言……」鄭廣仁的聲音帶著顫抖,之前的憤怒瞬間被巨大的驚駭和求知慾取代。

  蕭景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推進:「性即理也。在心喚作性,在事喚作理。故而要『即物窮理』,『格物致知』!通過探究萬物,來通達那終極的天理!而非如你這般,空談心性,脫離事物,那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存天理,滅人慾!非是滅絕人之常情,而是以天理為準繩,克制那些過度、不正當的私慾!你今日所為,挾勢逼人,揚己私名,便是那人慾泛濫,何曾有半分天理存心?!」

  蕭景一句接一句,引經據典,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構建了一個遠比鄭廣仁所想更為宏大、精妙、系統的理學體系。

  鄭廣仁從一開始的驚怒,被蕭景懟得節節敗退,無言以對。

  數次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再到後來的震驚,如今更是痴迷與狂熱,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自己眼前打開。

  他之前那些模糊的想法,此刻被蕭景用清晰無比的語言表述出來,並且提升到了他從未想像過的高度。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什麼初衷,如同一個渴求知識的學生,迫不及待地開始發問,問題一個比一個深入,一個比一個尖銳。

  蕭景從容不迫,引述程朱之言,間或夾雜自己對理學的理解,一一解答。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極快,思想碰撞,火花四濺。

  偏廳之內,再無之前的火藥味,反而充滿了學術爭鳴的激烈與純粹。

  那幾個原本被辯吐血的幕僚,早已聽得如痴如醉,看向蕭景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屏風之後,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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