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江湖路遠(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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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一片人聲鼎沸的院中,此刻只剩下了四個還能站立的人。

  那中年馬匪眼見康支已死,眼中怒火燃燒,卻未失去理智。

  他雙手成爪,指節爆響,泛起鐵灰之色,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如一頭蓄勢待發的蒼鷹。

  唳!

  他仰頭一聲清啼,竟發出了蒼鷹一般的聲音,身形驟然拔起,如鷹隼騰空,雙手交錯,化作漫天爪影籠罩而下。

  每一爪都帶著悽厲破空之聲,指尖真氣凝聚,隱隱有金屬光澤流轉。

  顧長青卻是不慌不忙,星沉隕鐵劍斜指地面,腳步輕移,如閒庭信步。

  爪影臨身,他長劍方才抬起,劍尖閃爍如星斗,轉瞬之間便刺出了十數劍。

  叮叮噹噹不斷作響,他的每一劍都正正好好對上了一道爪影,不差分毫!

  那中年馬匪內心無比驚訝,他的鷹爪功並不是無懈可擊的,但他從未見過有人用這樣的方式來破解。

  這不僅意味著對方的眼力、劍法都是出類拔萃的,更是說明對方對自己的攻勢了如指掌預判了自己的所有行動!

  面對這樣的對手,他已是有了退縮之意,但是欲要退,必先進,他非常清楚將背心留給敵人的後果。

  想到這裡,他不再有所保留,雙爪一合,真氣迸發,整個人原地飛起三丈。

  宛如實質的壓力撲面而來,恍惚之間,顧長青好像看見了一隻真正的蒼鷹出現於半空,正帶著悽厲呼嘯撲下。

  這一擊已是動用了他壓箱底的本事,鷹擊功殺招「蒼鷹搏兔」!

  幻形大法運轉,消解了宛如實質的壓力。顧長青深吸一口氣,體內《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悄然運轉,劍勢陡然一變。

  星沉隕鐵劍緩緩抬起,劍身竟隱現玄黃微光,似乎與腳下的土地遙遙有所呼應,長劍平平無奇地刺出,以下擊上!

  可就在長劍刺出的剎那,院中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沉。

  仿佛大地甦醒,承載萬物,包容一切,又終將埋葬一切。

  狂暴的真氣、凌厲的爪影、飛揚的塵土,在這一劍所指之處,竟都莫名平靜下來。

  中年馬匪臉色大變,他感覺自己的真氣竟隱隱有了點消散的趨勢,仿佛被無形大地吸納、分解、歸於平靜。

  更可怕的是,面對這一劍,他心中莫名有種不願抵抗的感覺,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目睹奶奶去世時候的場景,仿佛她只是睡著了一樣。

  似乎死亡並不可怕,畢竟塵歸塵、土歸土,本就是天地至理。

  「不!」他嘶吼著想要掙脫這種詭異感覺,雙爪全力抓向長劍,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噗。

  劍尖沒入了他的胸膛。

  中年馬匪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前的傷口,臉上竟無痛苦,反而露出一抹解脫般的笑容。

  顧長青轉頭看去,正好看見一道死氣森然的劍光亮起,閻王送帖,召你去地獄作客!

  那灰白頭髮老者眉心多了一道紅痕,眼中竟是難以置信的神采,整個人直接仰面倒地。

  兩人配合之下,院中的十幾名馬匪,包括兩名七竅高手在內,竟如此快地就被屠戮一空。

  而那些前去查看火情的馬匪或許都還沒來得及趕到地方!

  不過他們也不用著急,今夜邪嶺之上必然會化作真正的地獄,屬於馬匪的地獄!

  二人直接將三名頭目的屍體扔出了院外,原本還有些許動靜的外面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刻驚呼聲接連響起。

  「軍師死了!」

  「那是羅當家嗎?羅當家也死了!」

  「弘頭呢?」

  「你是瞎子嗎,那不就是弘頭!」

  正當眾匪驚駭欲絕,準備亡命奔逃之時,院門一下敞開,兩道人影走出。

  一名乃是青衫劍客,看似文質彬彬,儒雅隨和,可他表情冰冷,手提長劍,劍尖隱有鮮血殘留。

  另外一人光著上身,膚色暗金,胸前一道猙獰的傷口。威勢赫赫,幾如金剛。

  「是他!霹靂金剛!」

  馬匪群中有人驚叫出聲,仿佛看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怪物,人群頓時大亂,瞬間潰散,四散奔逃。


  顧長青當先一步踏出,真氣運轉,大聲喝道:

  「『無常劍』顧長青聯手少林『莽金剛』真定,今日我兄弟二人誓要踏破邪嶺,為民除害,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聲音滾滾,在真氣的帶動之下傳遍了整個邪嶺。

  「莽……莽金剛?!」

  孟奇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猛地扭過頭,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顧長青,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悲憤交加,以及「你居然又來」的絕望。

  「顧!長!青!」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都在發顫,「你剛才叫我什麼?!」

  顧長青一臉坦然,一臉無辜:

  「莽金剛啊。真定師弟你金鐘罩有成,血氣剛猛,今夜又如此神勇,一人當先,沖陣斬將,宛如佛門護法金剛降世。『莽』字雖粗,卻恰顯豪邁,正合你這一身肝膽、滿腔熱血,我覺得十分貼切。」

  「貼切你個頭啊!」孟奇人已經麻了,「你起的那鬼綽號是給人用的嗎!」

  顧長青忍笑忍得肩膀微抖,但是表面依舊一本正經:

  「此言差矣。江湖朋友贈你綽號,乃是敬你勇武,慕你威名。你看,方才那些馬匪一聽『莽金剛』三字,是不是逃得更快了?此名已有退敵之效,實乃天賜。」

  孟奇只覺得眼前發黑,仿佛看到自己未來幾十年都要頂著一個「莽」字在江湖上行走,自己的畫風難道就要這樣無可挽回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再掙扎一下。

  他猛地轉身,運起全身真氣,用比顧長青更響亮的嗓音吼道:

  「休聽旁人胡言!某乃少林『破雷刀』!」

  聲浪滾滾,在夜空中迴蕩。孟奇喊完,還狠狠瞪了顧長青一眼,眼神里充滿了「你敢再亂叫試試」的威脅。

  顧長青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搖搖頭,也不與孟奇爭辯,只是手腕一振,長劍發出清越嗡鳴。

  「別著急嘛!」他笑吟吟道,語氣卻驟然轉冷,「你要是實在不滿意你的綽號,殺光這些馬匪,不就沒人知道了嗎?」

  孟奇此時悲憤欲絕,竟覺得顧長青的話有幾分道理,他咬牙追上了逃竄的馬匪,手中刀光連閃。

  為了我的一世英名,只好苦一苦你們這些馬匪了!

  對於這些滿手血腥,毫無人心的兇徒,孟奇殺起來毫無心理壓力。

  顧長青跟了上去,劍光閃爍,每一劍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青衫身影和暗金血人在火光與月光下穿梭,所過之處,鮮血綻放,馬匪如割麥般倒下。

  兩人一靈動一剛猛,一冷冽一暴烈,卻同樣高效,同樣無情。

  有馬匪跪地求饒,刀光劍影依舊落下。

  有馬匪試圖反抗,不過三招兩式便成劍下亡魂。

  顧長青心中毫無波瀾,這些馬匪劫掠商旅、屠戮村莊、擄掠婦女時,可曾聽過求饒?可曾留過活口?

  他如此行為不僅僅是為了讓孟奇能夠順利地離開少林,也同樣是出於他對除惡務盡的認可!

  殺一是為罪,屠萬是為雄。

  今夜,他要做這個「雄」!

  火光沖天,慘叫不絕,兩人從院落殺到營寨,從營寨殺到哨塔,所過之處,屍橫遍地。

  近百馬匪,竟被他們屠戮大半,剩餘十多人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入茫茫戈壁,再不敢回頭。

  二人並肩立於邪嶺最高處,腳下是熊熊燃燒的營寨,身後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顧長青青衫飄飄,不染半點鮮紅,手中長劍同樣滴血不沾,月光下泛著清冷寒光。

  他神色平靜,仿佛剛剛只是散步歸來,而非經歷一場血腥殺戮。

  孟奇白袍盡赤,肩頭傷口已自行止血,暗金微光流轉。他拄刀而立,氣喘吁吁,臉上卻帶著暢快笑意。

  「痛快!」孟奇大笑,「這邪嶺,從今往後可以改名叫『死嶺』了!」

  顧長青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忽然神色一動,抬頭看向東方。

  孟奇也有所覺,轉頭望去。

  只見東方天際,一道金光破空而來,初時還在天邊,轉眼已至嶺上,金光散去,露出一位相貌俊朗卻憂鬱異常的中年僧人。


  正是玄悲。

  「師傅!您怎麼來了!」孟奇表情一僵,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玄悲臉色帶著淡不可見的笑容,溫和道:

  「你們在魚海失蹤一月有餘,為師擔心你們是誤入了『天海源』,故而想著來貪汗找找,今晚遠遠望見邪嶺火起,便想著過來看看,沒想到正好撞見了你們。」

  說完,他的目光掃過二人身後的邪嶺,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

  他轉頭看向孟奇,見他肩頭帶傷,渾身浴血,頓時有所恍然,他嗓音沉凝地道:「真定,你……」

  孟奇連忙收刀,合十行禮:「師父,弟子……」

  「大師。」顧長青上前一步,拱手打斷,「今夜之事,皆因晚輩而起。真定師弟是為助我報仇,踏平邪嶺,救出被擄百姓,方才造此殺孽。」

  他頓了頓,繼續道:「晚輩家人為馬匪所脅,真定師弟仗義相助。今日邪嶺馬匪大半伏誅,不過依照過往經驗,此刻營地內應該還有為數不少的無辜之人,還請大師施以援手。」

  玄悲深深看了顧長青一眼,又看向孟奇,長嘆一聲:

  「殺孽過重,終非佛門正道。真定,這次我或許可以幫你隱瞞,不過為師能幫得了你一次,幫不了你一輩子,你若不思悔改,殺意深重,早晚會被逐出山門。」

  逐出山門?還有這種好事?孟奇臉色古怪,很想讓師傅不要幫自己隱瞞,思緒電轉,他咬了咬牙,決定直抒胸臆:

  「師傅,弟子並不覺得今晚的事自己有錯。」

  「嗯?」玄悲聞言有些驚訝,轉頭看了過來。

  孟奇看著師傅的眼睛,誠懇無比地繼續道:

  「師傅,您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弟子根本就無心佛法,這少林對我來說是束縛!是牢籠!像今晚這般快意恩仇,懲惡揚善才是弟子真正想要的!」

  孟奇抬頭,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但他還是堅定地開口了:

  「師傅,還請您不要為我隱瞞,哪怕被廢除武功,逐出山門,那也是弟子自願的,那才是弟子想要的!」

  廢除武功算什麼?六道輪迴之主包治百病!

  玄悲深深看了孟奇一眼,沉默良久,最終還是百感交集地長嘆出聲:

  「是為師不好,沒有早點與你好好溝通,既然你已經有了決心,那便由你去吧。」

  玄悲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還在燃燒的營地,顯然是要去解救那些被擄百姓,將此地留給了顧長青和孟奇二人。

  孟奇斜眼看著顧長青,表情憤憤難平:「你接下來準備去哪?」

  顧長青憋著笑,淡然開口道:「先去接我的家人,然後護送他們去神都,進了神都就不必再擔心馬匪的報復了。」

  「顧家堡這邊你準備怎麼辦?得罪了則羅居,哪怕有身毒寥庇護,估計日子也不會太好過。」孟奇想了想補充道。

  「我會想辦法給他們補償的,而且……」他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而且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的,待到我外景之日,便是那則羅居喪命之時!」

  「很有自信嘛……」孟奇撇了撇嘴,和顧長青一樣,將目光投向了瀚海深處。

  月色如銀,戈壁蒼茫。

  顧長青忽地長笑出聲,瀚海之事終了,心中暢快無比。

  他沒有跟孟奇道別,轉身便往茫茫戈壁中行去。

  青衫劍客踏月而去,身後是燃燒的邪嶺,身前是遼闊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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