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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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港口碼頭上,前前後後擠著不知道多少人,里三圈外三圈的將中間一方剛剛立起來的高台圍的水泄不通。

  「張弘狗賊,事到如今,你可有悔改之心?」

  陳衷紀站在高台正中,居高臨下的盯著腳邊的張弘。

  張弘赤裸著上身,皮膚上可見條條鞭痕,原先那張憨厚的臉,也已經腫脹不堪,渾然沒有當初身為四當家的威風。

  「悔改?」

  張弘勉力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面色蒼白的陳衷紀,哈哈大笑道:「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說什麼悔改?難道我現在磕頭認罪,顏思齊便能放過我?莫要說笑話了,我的三哥!」

  說著,他又看向了身邊兩個抱著大刀的漢子,「阿仁、阿義,刀磨快點,待會砍下去的時候,用點勁,給我一個痛快,也算是不枉費兄弟一場!」

  被臨時喊來充當劊子手的阿仁和阿義,聞言面面相覷,顯然對於張弘這般慨然自若的神態很不理解,一時間居然升起了幾分懼意。

  台下的圍觀百姓聽到這等向來只出現在說書人口中的情節和言語,頓時嘩的一聲,轟然炸開,喧譁聲瞬間壓過了碼頭外洶湧的浪潮聲,有咒罵的,有起鬨的,甚至還傳來了幾聲刺耳的叫好。

  陳衷紀沒有想到張弘居然如此逞強,一絲敬畏恐懼都沒有,更沒想到,台下百姓居然還會叫好。臉色一變,直接抬起一腳將張弘踹倒,然後眼睛一挑,示意左右兩個劊子手,「將他口堵住,不要讓他再噴糞!」

  阿仁、阿義急忙照辦,然而張弘卻只是大笑不止,即便嘴裡被破布塞得嚴嚴實實,依舊笑容不變,只是被扭曲的非常難看,仿佛哭泣。

  陳衷紀看得眼皮直跳,瞥開目光,瞧了瞧天色,然後又回身看了看大寨,直接發令道:「時辰已到,開斬!」

  阿仁、阿義愣了一下,「不等大當家來嗎?」

  「時辰已到!」陳衷紀瞪著眼睛怒喝,「要我說第三次嗎?」

  阿仁、阿義這才不敢多言,一左一右踩住了張弘的肩膀,充當主刀手的阿義揭開蒙在大刀上的紅布,然後接過阿仁遞來的酒水,灌了一口,用力噴在刀刃上。

  台下圍觀百姓的喧譁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著台上,脖頸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阿義深深吸了一口氣,低喝一聲,舉起手中大刀,用力揮下!

  頃刻間紅光崩濺。

  剛剛安靜片刻的圍觀百姓,馬上又動搖了起來,轟的一聲,喧譁聲比之先前更大了不知道多少,亂糟糟的喝彩、叫好聲不絕於耳。

  人頭落地的聲音夾在其中顯得分外輕,它在地上滾了兩圈,已然混沌的眼神,歪歪斜斜的看向了天空。

  太陽灼目刺眼!

  「好亮,好亮,都快要閃瞎我的眼睛了!」

  牛大有伸手將對著日頭晃個不停的銀子收了回來,吹了口氣,喜滋滋的收回錢袋中,然後從裡面又掏出一枚銀錠,繼續對著太陽眯眼看了起來。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百多兩銀子嘛,至於這麼炫耀?」旁邊有人看不慣,陰陽怪氣。

  牛大有嘿嘿一笑,拍了拍錢袋,臉上很是得意,「你要是有這麼多銀子,你他娘的比我還狂,還不是沒我猛,殺的人頭沒我多嘛,讓我看看你得了多少賞金?呦,才二十兩,那不就是說一個人頭都沒砍著?」

  那人面色漲紅,急忙將手上銀錠揣入懷中,撇過頭,不再理他。

  牛大有馬上轉向了另外一人,眉毛亂飛,又問起了別人賺了多少賞金。

  其實也不怪他這麼嘚瑟,在昨日那場亂戰當中,憑著敢拼敢殺的風格,牛大有最後拿下了九個人頭,自然也成了拿到最多賞金之人。

  林瀾還記得自己給牛大有清點功績的時候,只見他渾身上下全是干透的血痂,一說話就簌簌往下掉,問了旁人才知道,他因為怕人頭被偷走,居然不去洗漱,生生抱著人頭熬到天亮!

  「好了,人頭換成銀子了,就趕緊去洗一洗,都要醃出味道了。」林瀾甩手丟了個石頭到牛大有身上,「不要在這裡影響我分賞銀!」

  牛大有回頭,咧開嘴就笑,「林公子是個信人,我聽你的。只希望下次還有這等好活,你可千萬記得找我老牛!」

  此言一出,頓時惹來無數附和,這些當兵的見過了拖欠軍餉不給的上司,乍一見林瀾這麼痛快的,都快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了。


  林瀾用手上的戥子和夾剪稱好最後一人的賞金之後,方才笑著回道:「今日你們便要回去銅山寨了,往後我們能不能見著,還不知道呢!」

  「懶覺!銅山寨那破地方,鳥都沒有一隻,鬼才想要回去呢!」牛大有聞言立馬撇嘴,忽然,他眼珠子一轉,「林公子,你說若是我隨你做海寇如何?」

  所謂的銅山寨和泉州府浯嶼寨、福寧州烽火門、福州府小埕、興化府南日等四寨,並稱為福建五大水寨,最早設置於洪武年間,其後囿於倭患起伏,歷朝不時增設和裁撤相關軍事建制,到現今為止,形成了「三路五寨七游」,共同構成了福建的海防建制。

  銅山寨位於漳州府銅山所(今東山島),屬於福建南路防區,也就是俞咨皋的管轄。所以牛大有這些銅山寨的水兵,才會受俞咨皋遣派,隨船前來笨港。

  這些水寨都設置在偏遠的島嶼上,周圍荒無人煙,按照牛大有的話,那就是在島上除了海水,還是海水,轉了一圈,連個母的都見不到,苦寒得緊,也難怪牛大有動了跟隨林瀾的心思。

  林瀾掃了幾眼牛大有,笑著反問,「我可聽說你是軍戶,你敢私逃?」

  「私逃算得什麼!」牛大有卻毫不在意,「這年頭各個衛所的軍戶早就逃得差不多了,又不差我一個。」

  「當海寇自然是不能當的,不過嘛,沒準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共事。」

  說實話,林瀾一開始是有些瞧不上牛大有他們的,可是經歷了昨日那一戰後,林瀾卻是發覺,其實大明士兵並不像他所以為的那樣糜爛不堪。

  如果給足響銀,供給吃穿,然後再嚴格訓練,這些所謂的雜兵、爛兵會不會變成優秀的兵?

  畢竟顏思齊馬上就要當上澎湖游擊了,手下一千兵額,總不能全部用海盜來充數,重新挑選新兵開始訓練,也必然趕不上澎湖海戰。

  那麼從牛大有這些老兵身上入手,或許會是一條路子。

  反正官都能買,那麼從各大水寨標營買些兵,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牛大有撓了撓頭,他並沒有聽出林瀾的言外之意,只當他是客套話,而另一邊已經結束賞金髮放的林瀾接過身邊帳房遞來的帳本,掃了一眼之後,便收好銀子裝進一個小箱子當中,然後對著牛大有一眾拱手之後,抱著箱子起身離開。

  走了沒多遠,他便轉到一處高大的庫房。

  門前守著一大幫人,為首的是坐在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的施大瑄,他見著林瀾便要起身,不過卻被搶先制止住了。

  在昨日事情剛剛平息不久,顏思齊便直接將表現出彩的施大瑄提拔成了頭目,由他帶領那些不曾參與叛亂的海盜,負責保護自己。

  而陳衷紀則是直接被當眾升級為二當家,接管了原先屬於楊天生和張弘的所有事務,至於林瀾,倒是沒有直接做上三當家或者什麼頭目之類,只是負責水兵們的賞金髮放事宜。

  不得不說,顏思齊動作這麼快,顯然是心有餘悸,生怕再有人作亂。

  庫門推開,吱呀作響,裡頭並非無人,不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碼放整齊的箱子,箱子全都掀著,無數銀錠陽光下閃爍著光芒。

  林瀾前世今生都從未見過的財富,整整十五萬兩銀子毫無遮擋的擺在眼前。

  他方才發放的賞金以及剩餘的銀子,與之相比,簡直就是滄海一粟。

  「阿浪,收拾收拾,我們該啟程去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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