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理想國〗
汪野終於理清了BUG界的生態鏈。
本質上，這是一個以隱藏技使用者為基石的行業。
正常人是混雜而不穩定的『雜色』；
熟練掌握技巧的強者，是求得平衡與自由的『綠色』；
強者中那些運氣、天賦與毅力都抵達頂峰的存在，則蛻變為支配性的『彩色』——即「超人」。
而那些曾觸及頂峰邊緣卻最終未能抵達，或主動退出的強者，則成為褪色的『灰彩色』，或是『金色』——即「隱者」。
至於『黑色』……雖然梅瑛未曾明言，但汪野推測，那或許是誤入歧途、喪失自我，甚至接觸了比BUG更深層危險的墮落者。
『更新』、『卡更新』、超人、超人議會這些他也都了解了。
『絕對故障化』顯然是每位野心家註定要攀登的險峰，而『絕對腳本化』只是其中一條分支。由此可推斷，不同的超人，必然走上了各自迥異的「故障化」之路。
現在汪野有些好奇，蝴蝶和『無色』在其中的位置是什麼呢？
於是他進而問道：
「為什麼你說『無色氣質』和『金色氣質』有史以來是最佳搭檔呢？」
梅瑛漫步在這片籠罩在黃昏的平原之中，輕聲說：
「『無色氣質』是一張白紙，擁有無限的可能與可塑性。而『金色氣質』……則是一整箱歷經淬鍊的顏料。」
她停下腳步，望向遠方的地平線，繼續解釋：
「通俗地說，我們這些『隱者』擁有經驗，而『蝴蝶』擁有的是無拘無束的潛力。」
「我們是指引者，也是塑造者。我們能幫助蝴蝶避開歧路，辨認方向，甚至……輔佐他們走向那支配一切的『超人』之位。我們之間，是謀士與將軍，國士與帝王的關係。」
梅瑛在風中驀然轉身，淺金色的髮絲在夕陽下流淌著熾金般的光澤。她站在暮色最濃處，臉頰微紅，嘴角漾開一個微笑：
「所以，我們相性最合~」
「你…」
汪野仍有不解：
「你剛剛不是說，隱者的目的是創造自己的〖理想國〗，而蝴蝶是註定要對世界下重罪的人，這兩個目標…重合嗎？」
梅瑛輕輕一笑，蹲下身，摘下兩株細長的野草。她將它們併攏放在唇邊，輕輕一吹，草葉便乘著晚風，相依相伴地飄向遙遠的天際。
「只要有一段路是重合的，便足夠了。」
她望著遠去的草葉，輕聲說。
汪野微微睜大眸子。
梅瑛則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汪野身上，說出了那句她一直想說的話：
「汪野，我們一起逃走吧。」
她腳下開始出現道路，是一條瀝青鋪砌的馬路。
這條道路在暮色平原中朝著天際線與夕陽無限延伸，直到在很遠的遠方佇立起一座高大且華麗的城市。
汪野望向世界盡頭的那座城市。
那城市懸浮在極光帷幕之下，高樓如叢林般聳立，全息GG與穿梭的飛行器編織成光的河流，高速列車在立體軌道上無聲疾馳，更遠處，甚至有火箭拖曳著尾焰升空。
奇妙的是，儘管相隔如此遙遠，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帘。
這讓他想起幾年後才會發行的《賽博朋克2077》中的夜之城，但要更加龐大、夢幻。
「逃走…是什麼意思？」汪野看著梅瑛，眉頭輕皺。
梅瑛走在這條無限延伸的公路上，眼神平靜：
「切諾維和我，都隸屬於『腳本同盟會』。這個組織與『殺蟲隊』類似，都在清除『蝴蝶』。不同之處在於，『殺蟲隊』或許還帶著些許天真的理想主義，而『腳本同盟會』的目的是系統性減少誕生新『彩色氣質』的可能性，以維持現有『超人議會』的絕對統治。」
「汪野。」
她停下腳步，轉身正視他，聲音清晰而冷靜：
「從你擊敗切諾維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被『腳本超人』標記了。他遲早會找上門來，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未來的某一天。」
「你贏不了他，我也贏不了。如果留在現實世界，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任何反抗，都只會徒增傷亡，甚至……連累你在下井鎮所珍視的一切，讓他們因你而無謂犧牲。」
「我剛剛說，隱者與蝴蝶的路只會重合一小段。」
「但我和你不是這樣。」
「你唯一生存下去、並獲得反抗資本的可能，就是利用BUG，創建一個完全屬於我們的〖理想國〗。在那裡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最終……回歸併顛覆一切。」
「或許你現在還不了解〖理想國〗，但那是所有隱藏技使用者免受超人支配的唯一桃源。」
梅瑛慢慢走回汪野面前，輕輕牽起他的手，抬起頭，那雙像湖泊一樣的眸子看向他。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我會和你一起創建它。你是那個國度的核心與國王，我將傾盡所有輔佐你。我們可以接納其他同樣在現實中無處容身的『難民』，建立起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度。直到眾人之力匯聚於你身，直到我們擁有正面挑戰並擊敗超人的力量——那時，我們再回來，奪回本應屬於你的一切。」
汪野凝視著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沉默了一會兒，暫時按下對「如何用BUG建國」的技術性好奇，問出了更關鍵的問題：
「你說的『等待時機』，需要多久？」
「幾年，十幾年，或者……幾十年。」
梅瑛輕輕撫摸他的下頜，聲音溫柔：
「但在理想國里，時間可以被定義。我們是那裡絕對的主宰，不必擔憂時光流逝、資源匱乏，或是現實的任何煩惱。我們可以擁有近乎永恆的時間來準備。」
汪野沉默了。
幾十年躲在一個BUG空間，拋下雷岳凌、連湘月、父母，以及下井鎮的所有人於不顧，任由即將降臨的腳本超人將怒火傾瀉在他們身上，而自己卻躲進一個安全的兔子洞裡…
即使梅瑛的計劃聽起來十分穩妥，他也能想像到與她一起創建〖理想國〗會經歷的快樂時光，可……
「汪野…」
梅瑛輕輕皺眉：
「你為什麼要沉默？」
見汪野仍在沉默，梅瑛語氣加重：
「人類的身軀通常只能容納一個腳本，否則以腳本數以萬計的運行次數很容易招致查殺。但超人沒有這個限制，光是我知道的，他身上便有足足十個腳本。「合理化」、「躲避」、「格鬥」、「健體」…」
看見汪野似乎在思考破局的方法，梅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拋出了更絕望的信息：
「除了腳本，他們本身也是經驗無比豐富的隱藏技大師。你能觸發的，他或許更精通。你想到的破局之法，可能他早就見過。最關鍵的是……『彩色氣質』會自帶一種名為『領域』的絕對優勢。」
「你知道的，我的「合理化」能夠輕易說服任何人，但需要一對一交談，且效果僅能維持一小時。但在他的『領域』加持下，「合理化」可以大範圍、強制性地扭曲所有人的認知。」
梅瑛的笑容變得苦澀而悲哀：
「想像一下，他只需站在下井鎮的街道上隨意說幾句話，你曾經的朋友、同學、家人……就會拿著刀沖向你自己。你真的，願意看到那樣的景象嗎？」
汪野看著梅瑛，思緒複雜。
他徹底明白為什麼她說『金色氣質』是『無色氣質』最好的搭檔。
的確，擁有豐富經驗與強大能力的她，能為他規劃出生存概率最高的道路。或許就像她所言，前往BUG空間建立理想國，即使不完成『終極願望』，說不定也能變得更強，最終有朝一日捲土重來。
但是……
親歷過一百次遺憾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些人與事，一旦在某個時間點失去，就永遠無法在未來的任何「勝利」中找回。
如果真的註定要有一戰，那麼，與朋友們聚在一起，痛快地喝一場酒，盡情暢談，然後拿上武器走上戰場直面命運，或許更好。
拋開行事理念不談。
梅瑛的說法也有一定問題。
首先，建立理想國之後的事情，完全就是未知數。
他不知道在BUG空間裡要如何探索隱藏技，又要如何變強。要知道那些會給他送來「合成蛹」的蝴蝶殺手們可都是在現實世界。
他要是躲起來了，一躲幾十年，恐怕心氣都會消磨殆盡，何談復仇？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
一旦他躲起來，『終極願望』就等於失敗，他徹底失去實現自己最大價值的唯一手段。
雖然可以回來，打敗了腳本超人後，再等到2061年使用『喚醒太陽』回溯，可他不確定RAC是否會給他這個機會，真等到那時候，說不定他的〖往事書〗都會被回收。
以上兩個現實因素，都讓汪野沒辦法接受梅瑛的提議。
而要是直面現實，善用隱藏技筆記和貼紙，說不定還能從絕境中找到一線生機。
雖然都是賭，但汪野選擇在更熟悉的領域賭。
思緒許久，汪野看著梅瑛微微睜大的眼眸，按下心中那份不忍，說：
「抱歉。」
「這段時間，我收穫了很多……朋友、全新的生活體驗，我都非常珍惜和滿足。」
「如果那個腳本超人真的要來，我不會走。我會留下來，然後……擊敗他。」
望著梅瑛眼中逐漸瀰漫開的、濃得化不開的失望，汪野心中痛苦，卻只能再次輕聲說：
「抱歉。」
「不能和你一起創建理想國。」
梅瑛忽然冷著聲音，聲音中帶著一絲痛苦：
「你怎麼像個孩子一樣？」
汪野從來沒聽過她露出這種音調，冰冷的像是有刀子割過來。
如果是平常，他或許還能打趣「我現在的確是個高中生啊」，可現在他只剩下沉默，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已經…盡力遏制住，想要殺掉你的衝動了。」
梅瑛難以掩飾她的痛苦，只能嘶啞地說：
「為什麼…還是這樣。」
「抱歉。」
汪野只能重複，目光卻毫不迴避。
梅瑛從他眼中看不到一絲答應自己的希望。
淚水從她眼眶滑落。
她哽咽著，問出了最後一句，近乎哀求：
「你就一定要……飛走嗎？」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汪野不忍再重複那蒼白的道歉，試圖給出一個積極的回應。
然而，話音未落——
天旋地轉。
『什麼…情況？』
他感到脖頸間傳來一陣冰涼，隨即是視角的瘋狂顛倒與下墜。
他的頭，離開了身體。
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大腦在消亡前模擬出炸裂般的終極痛楚。
在意識被強制彈出『清醒普拉斯』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視野看向前方。
梅瑛踏過他仍在噴濺血液的無頭屍體，走到他滾落的頭顱前，緩緩蹲下。她臉上仍有淚痕，神情卻只剩默然。
『梅瑛…』汪野心中劇痛。
她輕輕捧起他的頭顱，擁入懷中，嘴唇貼近他逐漸失去溫度的耳畔，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會親手殺了你。」
「然後，我會去創建那個理想國。」
「並在那個國度的中央……為你豎起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墓碑。」
……
「嗬——！」
汪野猛地驚醒，倒抽一口冷氣，從現實的展缸中彈坐起來。
在清醒夢中遭受「死亡」的劇烈衝擊，會讓人在極短時間內回歸現實。
眼前一片漆黑。遊樂場的電力早已耗盡，連一絲月光都無法滲入這深深的展缸內部，死寂像冰冷的潮水包裹著他。
他摸索著，觸手是冰涼的地面，以及……披在自己身上、還殘留著梅瑛體溫與氣息的西裝外套。
那熟悉的淡淡馨香仍縈繞在鼻尖，但那個留下香氣的人，已經不在了。
一陣強烈的恍惚與信息過載後的鈍痛襲來，大腦如同塞滿了潮濕的棉花，運轉艱難。
他咬住手機，用屏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照看，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踉蹌著爬出展缸，朝水族館外走去。
然而，當他推開館門——
預期的空曠死寂並未出現。
外面，站滿了人。
影影綽綽，沉默無聲，如同收割之夜佇立的麥田。
「這又是什麼情況？！」汪野心頭一緊。
他眯眼辨認，竟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田悅悅？！
她怎麼會在這裡，面無表情地站在小火車旁，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喪屍爛片裡的群眾演員！
他心臟狂跳，急忙在人群中掃視，萬幸，暫時沒有發現其他熟識的身影。
「你……」
一個熟悉到骨髓、此刻卻冰冷陌生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傳來。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開，讓出配電室前的那片空地——正是方才他與梅瑛擁吻的地方。
此刻，梅瑛獨自站在那裡，穿著白色風衣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單薄而……落魄。她抬眸望來，眼中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機械般的冰冷。
汪野想說點什麼，可三秒過去，愣是半句話都沒擠出來。
於是梅瑛開口，聲音平淡地敘述著一個事實：
「會為我復現〖黃昏鴉鴉貼紙〗的內容，對嗎？」
話音未落，那股熟悉的、令人意志鬆懈的操控感，驟然勒緊汪野的思維！
是「合理化」！
而且，比起以往更容易讓人神志不清！
汪野瞳孔驟縮，幾乎是憑著最後一絲自主意志的本能反應，猛地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張一直隨身攜帶的『怒怒豚豚貼紙』，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胸前！
本質上，這是一個以隱藏技使用者為基石的行業。
正常人是混雜而不穩定的『雜色』；
熟練掌握技巧的強者，是求得平衡與自由的『綠色』；
強者中那些運氣、天賦與毅力都抵達頂峰的存在，則蛻變為支配性的『彩色』——即「超人」。
而那些曾觸及頂峰邊緣卻最終未能抵達，或主動退出的強者，則成為褪色的『灰彩色』，或是『金色』——即「隱者」。
至於『黑色』……雖然梅瑛未曾明言，但汪野推測，那或許是誤入歧途、喪失自我，甚至接觸了比BUG更深層危險的墮落者。
『更新』、『卡更新』、超人、超人議會這些他也都了解了。
『絕對故障化』顯然是每位野心家註定要攀登的險峰，而『絕對腳本化』只是其中一條分支。由此可推斷，不同的超人，必然走上了各自迥異的「故障化」之路。
現在汪野有些好奇，蝴蝶和『無色』在其中的位置是什麼呢？
於是他進而問道：
「為什麼你說『無色氣質』和『金色氣質』有史以來是最佳搭檔呢？」
梅瑛漫步在這片籠罩在黃昏的平原之中，輕聲說：
「『無色氣質』是一張白紙，擁有無限的可能與可塑性。而『金色氣質』……則是一整箱歷經淬鍊的顏料。」
她停下腳步，望向遠方的地平線，繼續解釋：
「通俗地說，我們這些『隱者』擁有經驗，而『蝴蝶』擁有的是無拘無束的潛力。」
「我們是指引者，也是塑造者。我們能幫助蝴蝶避開歧路，辨認方向，甚至……輔佐他們走向那支配一切的『超人』之位。我們之間，是謀士與將軍，國士與帝王的關係。」
梅瑛在風中驀然轉身，淺金色的髮絲在夕陽下流淌著熾金般的光澤。她站在暮色最濃處，臉頰微紅，嘴角漾開一個微笑：
「所以，我們相性最合~」
「你…」
汪野仍有不解：
「你剛剛不是說，隱者的目的是創造自己的〖理想國〗，而蝴蝶是註定要對世界下重罪的人，這兩個目標…重合嗎？」
梅瑛輕輕一笑，蹲下身，摘下兩株細長的野草。她將它們併攏放在唇邊，輕輕一吹，草葉便乘著晚風，相依相伴地飄向遙遠的天際。
「只要有一段路是重合的，便足夠了。」
她望著遠去的草葉，輕聲說。
汪野微微睜大眸子。
梅瑛則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汪野身上，說出了那句她一直想說的話：
「汪野，我們一起逃走吧。」
她腳下開始出現道路，是一條瀝青鋪砌的馬路。
這條道路在暮色平原中朝著天際線與夕陽無限延伸，直到在很遠的遠方佇立起一座高大且華麗的城市。
汪野望向世界盡頭的那座城市。
那城市懸浮在極光帷幕之下，高樓如叢林般聳立，全息GG與穿梭的飛行器編織成光的河流，高速列車在立體軌道上無聲疾馳，更遠處，甚至有火箭拖曳著尾焰升空。
奇妙的是，儘管相隔如此遙遠，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帘。
這讓他想起幾年後才會發行的《賽博朋克2077》中的夜之城，但要更加龐大、夢幻。
「逃走…是什麼意思？」汪野看著梅瑛，眉頭輕皺。
梅瑛走在這條無限延伸的公路上，眼神平靜：
「切諾維和我，都隸屬於『腳本同盟會』。這個組織與『殺蟲隊』類似，都在清除『蝴蝶』。不同之處在於，『殺蟲隊』或許還帶著些許天真的理想主義，而『腳本同盟會』的目的是系統性減少誕生新『彩色氣質』的可能性，以維持現有『超人議會』的絕對統治。」
「汪野。」
她停下腳步，轉身正視他，聲音清晰而冷靜：
「從你擊敗切諾維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被『腳本超人』標記了。他遲早會找上門來，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未來的某一天。」
「你贏不了他，我也贏不了。如果留在現實世界，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任何反抗，都只會徒增傷亡，甚至……連累你在下井鎮所珍視的一切，讓他們因你而無謂犧牲。」
「我剛剛說，隱者與蝴蝶的路只會重合一小段。」
「但我和你不是這樣。」
「你唯一生存下去、並獲得反抗資本的可能，就是利用BUG，創建一個完全屬於我們的〖理想國〗。在那裡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最終……回歸併顛覆一切。」
「或許你現在還不了解〖理想國〗，但那是所有隱藏技使用者免受超人支配的唯一桃源。」
梅瑛慢慢走回汪野面前，輕輕牽起他的手，抬起頭，那雙像湖泊一樣的眸子看向他。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我會和你一起創建它。你是那個國度的核心與國王，我將傾盡所有輔佐你。我們可以接納其他同樣在現實中無處容身的『難民』，建立起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度。直到眾人之力匯聚於你身，直到我們擁有正面挑戰並擊敗超人的力量——那時，我們再回來，奪回本應屬於你的一切。」
汪野凝視著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沉默了一會兒，暫時按下對「如何用BUG建國」的技術性好奇，問出了更關鍵的問題：
「你說的『等待時機』，需要多久？」
「幾年，十幾年，或者……幾十年。」
梅瑛輕輕撫摸他的下頜，聲音溫柔：
「但在理想國里，時間可以被定義。我們是那裡絕對的主宰，不必擔憂時光流逝、資源匱乏，或是現實的任何煩惱。我們可以擁有近乎永恆的時間來準備。」
汪野沉默了。
幾十年躲在一個BUG空間，拋下雷岳凌、連湘月、父母，以及下井鎮的所有人於不顧，任由即將降臨的腳本超人將怒火傾瀉在他們身上，而自己卻躲進一個安全的兔子洞裡…
即使梅瑛的計劃聽起來十分穩妥，他也能想像到與她一起創建〖理想國〗會經歷的快樂時光，可……
「汪野…」
梅瑛輕輕皺眉：
「你為什麼要沉默？」
見汪野仍在沉默，梅瑛語氣加重：
「人類的身軀通常只能容納一個腳本，否則以腳本數以萬計的運行次數很容易招致查殺。但超人沒有這個限制，光是我知道的，他身上便有足足十個腳本。「合理化」、「躲避」、「格鬥」、「健體」…」
看見汪野似乎在思考破局的方法，梅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拋出了更絕望的信息：
「除了腳本，他們本身也是經驗無比豐富的隱藏技大師。你能觸發的，他或許更精通。你想到的破局之法，可能他早就見過。最關鍵的是……『彩色氣質』會自帶一種名為『領域』的絕對優勢。」
「你知道的，我的「合理化」能夠輕易說服任何人，但需要一對一交談，且效果僅能維持一小時。但在他的『領域』加持下，「合理化」可以大範圍、強制性地扭曲所有人的認知。」
梅瑛的笑容變得苦澀而悲哀：
「想像一下，他只需站在下井鎮的街道上隨意說幾句話，你曾經的朋友、同學、家人……就會拿著刀沖向你自己。你真的，願意看到那樣的景象嗎？」
汪野看著梅瑛，思緒複雜。
他徹底明白為什麼她說『金色氣質』是『無色氣質』最好的搭檔。
的確，擁有豐富經驗與強大能力的她，能為他規劃出生存概率最高的道路。或許就像她所言，前往BUG空間建立理想國，即使不完成『終極願望』，說不定也能變得更強，最終有朝一日捲土重來。
但是……
親歷過一百次遺憾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些人與事，一旦在某個時間點失去，就永遠無法在未來的任何「勝利」中找回。
如果真的註定要有一戰，那麼，與朋友們聚在一起，痛快地喝一場酒，盡情暢談，然後拿上武器走上戰場直面命運，或許更好。
拋開行事理念不談。
梅瑛的說法也有一定問題。
首先，建立理想國之後的事情，完全就是未知數。
他不知道在BUG空間裡要如何探索隱藏技，又要如何變強。要知道那些會給他送來「合成蛹」的蝴蝶殺手們可都是在現實世界。
他要是躲起來了，一躲幾十年，恐怕心氣都會消磨殆盡，何談復仇？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
一旦他躲起來，『終極願望』就等於失敗，他徹底失去實現自己最大價值的唯一手段。
雖然可以回來，打敗了腳本超人後，再等到2061年使用『喚醒太陽』回溯，可他不確定RAC是否會給他這個機會，真等到那時候，說不定他的〖往事書〗都會被回收。
以上兩個現實因素，都讓汪野沒辦法接受梅瑛的提議。
而要是直面現實，善用隱藏技筆記和貼紙，說不定還能從絕境中找到一線生機。
雖然都是賭，但汪野選擇在更熟悉的領域賭。
思緒許久，汪野看著梅瑛微微睜大的眼眸，按下心中那份不忍，說：
「抱歉。」
「這段時間，我收穫了很多……朋友、全新的生活體驗，我都非常珍惜和滿足。」
「如果那個腳本超人真的要來，我不會走。我會留下來，然後……擊敗他。」
望著梅瑛眼中逐漸瀰漫開的、濃得化不開的失望，汪野心中痛苦，卻只能再次輕聲說：
「抱歉。」
「不能和你一起創建理想國。」
梅瑛忽然冷著聲音，聲音中帶著一絲痛苦：
「你怎麼像個孩子一樣？」
汪野從來沒聽過她露出這種音調，冰冷的像是有刀子割過來。
如果是平常，他或許還能打趣「我現在的確是個高中生啊」，可現在他只剩下沉默，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已經…盡力遏制住，想要殺掉你的衝動了。」
梅瑛難以掩飾她的痛苦，只能嘶啞地說：
「為什麼…還是這樣。」
「抱歉。」
汪野只能重複，目光卻毫不迴避。
梅瑛從他眼中看不到一絲答應自己的希望。
淚水從她眼眶滑落。
她哽咽著，問出了最後一句，近乎哀求：
「你就一定要……飛走嗎？」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汪野不忍再重複那蒼白的道歉，試圖給出一個積極的回應。
然而，話音未落——
天旋地轉。
『什麼…情況？』
他感到脖頸間傳來一陣冰涼，隨即是視角的瘋狂顛倒與下墜。
他的頭，離開了身體。
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大腦在消亡前模擬出炸裂般的終極痛楚。
在意識被強制彈出『清醒普拉斯』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視野看向前方。
梅瑛踏過他仍在噴濺血液的無頭屍體，走到他滾落的頭顱前，緩緩蹲下。她臉上仍有淚痕，神情卻只剩默然。
『梅瑛…』汪野心中劇痛。
她輕輕捧起他的頭顱，擁入懷中，嘴唇貼近他逐漸失去溫度的耳畔，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會親手殺了你。」
「然後，我會去創建那個理想國。」
「並在那個國度的中央……為你豎起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墓碑。」
……
「嗬——！」
汪野猛地驚醒，倒抽一口冷氣，從現實的展缸中彈坐起來。
在清醒夢中遭受「死亡」的劇烈衝擊，會讓人在極短時間內回歸現實。
眼前一片漆黑。遊樂場的電力早已耗盡，連一絲月光都無法滲入這深深的展缸內部，死寂像冰冷的潮水包裹著他。
他摸索著，觸手是冰涼的地面，以及……披在自己身上、還殘留著梅瑛體溫與氣息的西裝外套。
那熟悉的淡淡馨香仍縈繞在鼻尖，但那個留下香氣的人，已經不在了。
一陣強烈的恍惚與信息過載後的鈍痛襲來，大腦如同塞滿了潮濕的棉花，運轉艱難。
他咬住手機，用屏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照看，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踉蹌著爬出展缸，朝水族館外走去。
然而，當他推開館門——
預期的空曠死寂並未出現。
外面，站滿了人。
影影綽綽，沉默無聲，如同收割之夜佇立的麥田。
「這又是什麼情況？！」汪野心頭一緊。
他眯眼辨認，竟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田悅悅？！
她怎麼會在這裡，面無表情地站在小火車旁，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喪屍爛片裡的群眾演員！
他心臟狂跳，急忙在人群中掃視，萬幸，暫時沒有發現其他熟識的身影。
「你……」
一個熟悉到骨髓、此刻卻冰冷陌生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傳來。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開，讓出配電室前的那片空地——正是方才他與梅瑛擁吻的地方。
此刻，梅瑛獨自站在那裡，穿著白色風衣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單薄而……落魄。她抬眸望來，眼中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機械般的冰冷。
汪野想說點什麼，可三秒過去，愣是半句話都沒擠出來。
於是梅瑛開口，聲音平淡地敘述著一個事實：
「會為我復現〖黃昏鴉鴉貼紙〗的內容，對嗎？」
話音未落，那股熟悉的、令人意志鬆懈的操控感，驟然勒緊汪野的思維！
是「合理化」！
而且，比起以往更容易讓人神志不清！
汪野瞳孔驟縮，幾乎是憑著最後一絲自主意志的本能反應，猛地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張一直隨身攜帶的『怒怒豚豚貼紙』，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