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高懷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梁王宮,偏殿。

  郭宗訓負手站在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緊閉的窗欞和重重宮牆,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腳步聲輕捷,幾乎微不可聞,在殿門處停下。隨即,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陳德那並不高大的身影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好。

  「殿下。」

  陳德躬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興奮,如同獵手終於看到獵物踏入陷阱邊緣。

  郭宗訓沒有轉身,只是淡淡開口:

  「如何?」

  「回殿下,」

  陳德上前兩步,聲音依舊低沉,語速卻加快了些:

  「高懷德……已然上鉤了。德豐綢布莊那邊,武德司的兄弟扮作韓通親兵,逼得吳掌柜狗急跳牆。高懷德『恰逢其會』,帶人捲入廝殺,激戰之下,盡殲賊人,發現那批軍械……。」

  他頓了頓,補充道:「高懷德很『機靈』,激戰中將私藏一些證物。之後,他安撫了現場幾個『韓通親兵』,藉口調集人手稟報韓通,便帶人匆匆離開。老奴的人一直盯著,他離開後,便直奔趙匡胤的點檢府而去。此刻,應當已經見到了趙匡胤。」

  郭宗訓緩緩轉過身,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笑容。

  「不錯。」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走到書案後坐下:

  「這次這個『局』,做得還算精妙。時機恰到好處。」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敲擊,眼中閃爍光芒:

  「孤倒是很好奇,趙匡胤看到那份『證據』,會是何反應?暴跳如雷?還是……隱忍深思?他又會如何對付那些『契丹人』?是立刻跳出來自證清白,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德已然明白。殿下這是在測試趙匡胤的反應。

  「殿下神機妙算,老奴嘆服。」

  陳德真心實意地說道。

  郭宗訓擺擺手,示意這些恭維不必多提。他話鋒一轉,問道:

  「陳德,我們在北邊……在契丹國內,可也有武德衛的人手潛藏?」

  陳德神色一肅,躬身答道:「回殿下,自武德司建立起時起,便在幽雲十六州等邊境要地,以及遼國南京道(幽州)等漢人聚居區域,布置一些眼線暗樁。多為當地商賈、驛卒、乃至小吏,用以打探邊情、軍情。但再往北,深入遼國上京、中京等腹地,尤其是契丹本部族帳所在……我們的人手就極為稀少了,幾乎難以成網。」

  「一來路途遙遠,風土迥異,漢人面孔太過顯眼;二來,契丹人對內部管控,尤其是對其核心部族和權貴圈子的防範,也頗為嚴密。」

  郭宗訓點點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情報網絡的建立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是在敵國核心區域。武德司能做到在幽雲等地有一定基礎,已經算是郭榮時期打下的不錯底子。

  「皇城司的訓練,進展如何了?」

  郭宗訓又問起另一件他關心的事。

  陳德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殿下,皇城司的架子是搭起來了,若要讓他們如臂使指,真正派上大用場,至少……還需半年以上的嚴訓。短期內動用,風險太大,恐難當重任。」

  郭宗訓理解地點點頭。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特務機構,哪個不是經過長期積累和殘酷淘汰才形成的?急不得。

  「孤明白。」

  他語氣溫和:

  「訓練之事,務必從嚴、從實。銀錢、物資,孤會讓韓微那邊全力保障。人員選拔,寧缺毋濫。你要多培養一些真正的心腹干將,作為皇城司未來的骨架。將來,皇城司主內,監察百官,肅清宮闈,護衛中樞;武德司主外,刺探敵情,執行秘密任務,監控四方。二者相輔相成,皆是孤的耳目和利刃。陳德,這副擔子很重,但孤信你。」

  「殿……殿下!」陳德聞言,心中激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殿下如此信重,老奴……老奴縱然粉身碎骨,也必為殿下打造出兩支利刃!皇城司之事,老奴定當親力親為,加快進度,絕不辜負殿下期望!」

  「起來吧。」

  郭宗訓虛扶一下:

  「你的忠心,孤知道。眼下,先處理好軍弩案這攤事。高懷德這顆棋子既然動了,就要用好。」


  「是!」

  陳德站起身,眼中精光閃爍:

  「老奴已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盯住高懷德及其親信。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裡,乃至府中動靜,皆在監控之下。趙匡胤那邊……」

  「趙匡胤那邊,暫時不必盯得太緊,以免被他察覺。」

  郭宗訓打斷道:

  「他身邊必有能人,反偵察意識不會弱。重點還是高懷德。。」

  他頓了頓,嘴角笑意更深:「還有樊樓里那條蛇……發現自己好不容易轉移的物資被端,精心培養的死士被屠戮殆盡,會急成什麼樣子?會不會……露出更多的尾巴?」

  陳德也笑了,露出冷酷笑容:「老奴也很期待。」

  點檢府,書房。

  此間的氣氛,凝重不已。

  趙匡胤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臉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鎮紙。他面前站著兩人,左邊是剛剛奉命前來商議軍弩案的曹彬,右邊則是高懷德。

  曹彬年約三十,面容剛毅,沉默寡言,是趙匡胤麾下以穩重踏實著稱的將領。此刻他眉頭微蹙,正仔細聽著高懷德的敘述。

  高懷德則顯然還沉浸緊張中,聲音略顯急促,將德豐綢布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說是自己巡邏時撞見韓通親兵與商戶衝突,敏銳察覺有異,果斷介入,結果撞破賊窩,一番血戰,僥倖得勝。

  「……趙二哥,您是沒看見,那地窖里,堆滿了制式弩箭!還有好些奇形怪狀的鐵傢伙,一看就不是正經東西!」

  高懷德比劃著名:

  「那些黑衣人,兇悍得緊,完全是不要命的死士!若非小弟帶去的都是精銳,加上韓太尉那幾個親兵也著實勇猛,只怕就要栽在那裡了!」

  趙匡胤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後來呢?」

  趙匡胤的聲音平靜:

  「賊人可留活口?韓通的親兵……現在何處?」

  高懷德連忙道:「賊人悍不畏死,最後一人眼見逃生無望,服毒自盡了。那掌柜的一家,也在前堂服毒……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韓太尉那幾個親兵,小弟讓他們留下清理現場,看守贓物,並言明小弟會即刻去向韓太尉稟報。他們……似乎並無異議。」

  趙匡胤點點頭,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高懷德:

  「你說……還有更要緊的東西?」

  高懷德精神一振,這才是他此行的關鍵!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從懷中掏出那個皮囊,雙手奉上:

  「趙二哥,此物是小弟在激戰中,從一個看似頭目的賊人身上奪得!他臨死前還想毀掉它,被小弟拼死搶下!裡面……或許有秘密!」

  趙匡胤眼神一凝,伸手接過皮囊。皮囊入手頗有些分量,質感粗糙。他解開繫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書案上。

  幾塊帶著明顯燒灼痕跡、邊緣焦黑的羊皮紙;一小塊用油布仔細包裹、黑中透紅的礦石樣本;還有兩枚造型古樸、非金非鐵、刻著怪異紋路的令牌。

  趙匡胤首先拿起那羊皮紙,湊到燈下細看。上面用炭筆寫著些文字,字跡扭曲,並非漢字。他雖不精通,但身為軍方高層,對周邊政權的文字多少有些印象。

  這文字……形如蝌蚪,勾連怪異,赫然是契丹文!雖然殘破,但幾個關鍵詞彙和特有的書寫格式,他絕不會認錯!

  那兩枚令牌,紋路猙獰,帶著濃郁的草原風格,背面隱約有契丹文刻痕!

  「契丹……?!」

  趙匡胤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驚!

  他「霍」地站起,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憤怒瞬間衝垮他的冷靜!

  「是契丹人!竟然是這群狗!」

  趙匡胤一巴掌狠狠拍在書案上:

  「用軍弩殺人!栽贓於我!他們好大的狗膽!竟敢將爪子伸進汴京!伸到我趙匡胤頭上來!」

  他眼中凶光畢露,殺氣騰騰:

  「我要進宮!立刻面見梁王殿下!自證清白!我要請旨,徹查契丹細作!我要讓這群雜種知道,後悔從娘胎里出來!」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將軍!不可!」曹彬和高懷德幾乎同時出聲勸阻。

  高懷德搶上一步,擋在趙匡胤身前,急聲道:

  「趙二哥!萬萬不可啊!此事……此事是韓通手下親兵先發現的!賊窩是韓通的人逼出來的!小弟我只是『恰逢其會』!您現在拿著這些證據跑去跟梁王說,說這是契丹人的陰謀。」

  他咽了口唾沫,語速更快:

  「他們會覺得,您這是做賊心虛,急於撇清!甚至會覺得,您和韓通是不是串通好了,演這齣戲來洗脫嫌疑?畢竟,誰都知道您和韓通……呃,關係微妙。韓通查案,他的人發現了契丹賊窩,然後您跳出來說自己是清白的……這……這說不清啊趙二哥!」

  曹彬也沉聲開口,他性格沉穩,分析更為冷靜:

  「將軍,高將軍所言極是。此刻您若主動去說,反落了下乘,授人以柄。這些證據,出現在韓通親兵『發現』的賊窩裡,由高將軍『奪獲』。在世人眼中,這是韓通的功勞,是高將軍的勇武。您若急切介入,反而顯得可疑。」

  他看向書案上的證物,繼續道:

  「依末將之見,將軍此刻,最該做的,不是主動申辯,而是……靜觀其變,以靜制動。」

  趙匡胤停住腳步,胸口依舊起伏,但眼中暴怒火焰稍稍收斂,恢復了幾分理智。他看向曹彬:

  「以靜制動?怎麼說?」

  曹彬拱手道:

  「將軍請想。德豐綢布莊賊窩被搗,人贓並獲,此事必然轟動。韓通得知後,無論他心中如何作想,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在朝會上稟報梁王殿下與諸位相公。屆時,這些證物必然呈上。契丹細作潛入京師、私藏軍械、豢養死士的罪行,將大白於天下。」

  「屆時,」

  曹彬聲音平穩:

  「將軍您,作為『疑似』被栽贓陷害的受害者,只需在朝會上表現出憤怒即可。您根本無需多言自辯,事實擺在眼前,契丹人才是真兇,您自然清白。」

  「而後續調查,」

  曹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是梁王殿下、是樞密院、是武德司的事情。將軍您,甚至可以主動表態,願意聽從梁王調遣,協助追查餘孽,以示坦蕩。如此一來,您既洗脫嫌疑,又彰顯忠心氣度,還不用親自下場,捲入韓通那邊的渾水。」

  高懷德也連連點頭:

  「曹將軍說得對!趙二哥,您這時候跳出去,反而說不清。等韓通那莽夫把事捅到朝堂上,咱們再順勢而為,不僅乾淨利落,還能看看梁王殿下……和其他人,都是什麼反應。」

  趙匡胤站在原地,沉默。

  書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他緩緩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臉上的怒色漸漸平復。

  他知道,曹彬和高懷德說得對。此刻衝動,於事無補,光是他怎麼知道韓通親兵的事,就說不清,賣了高懷德,得不償失。這口氣,他必須忍下。

  「早晚……」

  趙匡胤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

  「早晚有一天,我要親率大軍,踏破上京,將那耶律璟從醉生夢死中拖出來,將這群只知道背後耍陰招的草原老鼠……斬盡殺絕!」

  高懷德和曹彬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凜。他們知道,將軍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懷德,」

  趙匡胤看向高懷德,語氣沉穩:

  「此事,你做得很好。這個皮囊和裡面的東西,先放在我這裡。今日之事,對外……就按你剛才說的,是韓通親兵發現,你巡邏撞見,協同破獲。功勞,主要記在韓通和他的親兵頭上。你只是協從,明白嗎?」

  高懷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這是趙匡胤在保護他,也是為了避免過早暴露他們之間的聯繫:

  「小弟明白!全聽趙二哥安排!」

  「至於你,」

  趙匡胤又看向曹彬:

  「軍弩案的調查,你繼續暗中進行,但方向……可以適當調整。多留意與契丹可能有關的線索,尤其是……朝中、軍中,有沒有人與契丹暗通款曲。我懷疑,單憑几個細作死士,搞不到那麼多軍弩,也藏不了那麼久。」


  「末將領命!」

  曹彬肅然應道。

  趙匡胤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兩人行禮,悄然退出書房。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趙匡胤一人。

  契丹人……真的是契丹人嗎?

  還是……有人借著契丹人的名頭,在行一石二鳥之計?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無論幕後是誰,這梁子,結下了。

  而他的選擇,只能是——忍。

  等待時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