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兵痞
午後。
郭宗訓拈起一塊糕點，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糕體軟糯，蓮子的清甜與桂花的馥郁完美融合，這手藝是真不錯。
他看似悠閒，目光卻不時掃過攤在案幾一角、由陳德剛剛秘密送來的簡報——上面記錄了韓通大張旗鼓的搜查進展，以及武德司影衛對樊樓及其關聯地點更深入的監視情況。
腳步聲在殿外廊下響起，輕捷而熟悉。
周審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更顯精幹。
「殿下。」周審玉抱拳行禮。
「審玉啊，來得正好。」
郭宗訓咽下糕點，拍拍手上的碎屑：
「有事？」
「是。」
周審玉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
「符府那邊遞了消息過來，說『天下第一樓』已布置妥當，定於明日午時正式開業。符小姐……呃，符家管事問，殿下允諾的『英雄血』，何時可以送到樓里？他們需提前準備。」
郭宗訓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笑意。他端起手邊的溫茶，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道：
「看來，他們……是有些擔心孤不靠譜，怕明日開業，客人滿座，卻無『英雄』可飲啊。」
周審玉也笑了：
「殿下說笑了。符小姐做事嚴謹，想必是要萬全準備。」
「嗯，謹慎是好事。」
郭宗訓點點頭，放下茶盞：
「審玉，你去韓微那裡支取一筆銀子，數額你看著辦，夠用即可。然後，帶上可靠的人，去咱們在城外的農莊，讓負責製造師傅們，把那些酒裝壇。記住，罈子要密封好，貼上咱們獨有的標記。」
「是！」周審玉精神一振，這可是殿下「秘密武器」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裝好後，」
郭宗訓繼續吩咐：
「分兩批，一批直接送到『天下第一樓』，交給符家的人，就說按約供貨。另一批……悄悄運回宮裡，孤另有用處。」
「屬下明白！」
周審玉領命，想了想又問：
「殿下，這酒勁道極大，初次面世，是否要提醒樓里控制售賣，或者……做些說明？」
郭宗訓擺擺手，眼中閃過狡黠：
「不必。酒香不怕巷子深，烈到極致便是奇。讓客人們自己去品，去傳。對了，告訴樓里，頭三天，每日限量供應，售完即止。物以稀為貴嘛。」
「殿下高明！」
周審玉真心佩服，殿下這經商的手段，也透著算計。
「去吧，抓緊辦。別誤了開業。」
郭宗訓揮揮手。
周審玉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郭宗訓重新拿起一塊糕點，卻沒有立刻吃，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簡報上，眼神變深邃。
韓通的搜查，攪動池水。
就是不知道，最先被驚動的，會是哪條魚？
正如郭宗訓所預料，韓通那近乎蠻橫的、大張旗鼓的清查，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汴京暗流，激起遠超預期的浪花，也驚動了本欲深藏水底的「大魚」。
侍衛親軍的兵丁，幾乎是「掃蕩」式地光顧了汴京東城、南城幾處半公開的黑市和私貨集散地。他們不講究什麼暗中查訪、證據確鑿，往往是直接包圍，挨個盤查，稍有可疑便連人帶貨帶走。
幾日下來，確實抓了一批走私鹽鐵、私鑄銅錢甚至夾帶兵器的「小魚小蝦」，繳獲些違禁物，將這幾處黑市攪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這種近乎「打草驚蛇」的粗暴方式，確實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
晚上。
樊樓後院，那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內。
搖曳的燭光將屏風後那道窈窕身影拉得有些變形。之前那名送菜的精悍漢子，此刻正單膝跪在屏風前，聲音緊繃：
「主人，韓通那廝，動用侍衛親軍，正在滿城橫掃黑市和私貨碼頭。我們設在城東『鬼市』的兩個聯絡點，雖然暫時未被直接查到，但他們查抄相鄰的兩個貨棧，抓了我們一個外圍的眼線。那眼線雖不知核心機密，但畢竟露了相。」
他頓了頓，繼續道：
「照這個查法，我們設在汴京的幾處暗樁和貨物中轉點，暴露只是早晚的事。韓通這次像是發了瘋，不計後果。我們的活動……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屏風後，久久沒有回應。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那清冷的女聲才幽幽響起，帶著譏誚：
「韓通？那個莽夫？他這是查案？我看，分明是借題發揮，想趁機把『軍弩殺人』這口黑鍋，徹底扣到趙匡胤頭上！嘖嘖，這些周人，就是喜歡內鬥，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了才痛快。」
她的語氣鄙夷，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猴戲。
「主人明鑑。」
漢子低頭道：
「趙匡胤與韓通素來不睦，此番韓通借殿下……借那小梁王之勢清查，確有打壓趙匡胤之嫌。只是，他們這般胡鬧，城門失火，恐殃及池魚。我們的人手和貨物，若被卷進去，難免麻煩。」
「麻煩？」
女聲冷哼一聲：
「豈止是麻煩。我們費了數年心血，才在汴京布下這些點，打通這些關節。尤其是那批……」
她沒有說下去，但漢子明白，指的是那批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好不容易才弄進來、尚未派上大用場的「特殊物資」，其中就包括一些至關重要的部件和原料。
「韓通要查，就讓他查。」
女聲恢復平靜：
「但我們的東西，絕不能落到他們手裡。傳令下去，即刻啟動備用方案。黑市和碼頭上所有敏感物資，尤其是那批『硬貨』，全部轉移！轉移到……」
她略微思索，果斷下令：
「轉移到『德豐綢布莊』的地窖去。那裡明面上是正經生意，掌柜的也是我們早年埋下的釘子，一向謹慎，不易引人注目。記住，分批轉移，夜間進行，偽裝成尋常貨物。動作要快，痕跡要乾淨！」
「是！屬下立刻去辦！」漢子領命，起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屏風後，那道身影緩緩站起，走到窗邊，望著樊樓前街依舊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
「查吧，鬧吧……你們內鬥得越厲害，我們的機會……才越大。」
她自信，自己的安排足夠隱秘，轉移足夠迅速。韓通那些莽夫，只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黑市亂撞，絕想不到真正的關鍵，早已金蟬脫殼，藏到了看似毫不相干的綢布莊裡。
然而，她絕不會想到。
從那個送菜漢子離開樊樓後門，悄無聲息匯入人流開始；到幾輛看似裝載著普通布匹、糧油的車馬，在夜色掩護下，從不同方向駛向位於汴京西城、門面頗為氣派的「德豐綢布莊」；再到綢布莊後院悄然開啟，貨物被迅速卸下，搬入地窖……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未曾逃過另一雙眼睛。
陳德手下的武德司精銳，如同真正的影子，利用汴京城複雜的地形和建築，進行著極高難度的接力跟蹤與定點監視。他們的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此道高手。
當最後一批貨物送入德豐綢布莊後院，地窖門緩緩合攏之後。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陳德耳中。
陳德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笑容。
「德豐綢布莊……果然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他低聲自語：
「契丹的耗子，倒是會找洞。」
他沒有立刻下令抓人。殿下有更深的謀劃，要借趙匡胤的刀。現在抓了，痛快是痛快，但線索就斷了，戲也唱不下去了。
不過，不抓人，不代表什麼都不做。
殿下要測試趙匡胤，要逼契丹人動，要借刀殺人……那總得先給這把「刀」和「目標」之間，製造點摩擦，添把火才行。
陳德沉吟片刻，喚來一名心腹干將，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干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躍躍欲試，領命而去。
第二日，已近晌午。
德豐綢布莊前堂，生意還算不錯。光亮的櫃檯後，掌柜的姓吳，是個五十來歲、麵團團富家翁模樣的人，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的笑容，正撥弄著算盤，與一位挑選綢緞的婦人說著話。
突然，店門被有些粗暴地推開，幾個穿著侍衛親軍軍卒號服、歪戴著帽子、敞著懷的漢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隊正模樣的人，腰間挎著刀，走路故意把地面踩得咚咚響。
店裡的客人一看這架勢，都嚇了一跳，那挑布的婦人更是趕緊縮到一邊。
吳掌柜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但臉上笑容不減，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拱手道：
「幾位軍爺，光臨小店，不知有何貴幹？可是要採買些布料？」
那隊正斜著眼，上下打量了吳掌柜一番，又掃視一下店堂，粗聲粗氣地道：
「貴幹？爺們兒巡邏累了，口渴，聽說你這兒布料不錯，順便來看看。」
他說著，竟大喇喇地走到一旁待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還把腳蹺到旁邊的矮几上。
他身後幾個兵痞也是有樣學樣，有的靠在櫃檯上，有的四處亂摸架子上的布料，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議論著。
吳掌柜心中暗罵，知道這是遇上兵痞敲詐了。他開綢布莊多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深知這些底層軍漢有時比混混還難纏。他強忍不快，依舊賠著笑臉：
「軍爺辛苦，辛苦！小二，快給幾位軍爺上茶！上好茶！」
夥計連忙端上茶水。
那隊正卻不接，用下巴指了指櫃檯裡面：
「茶就不喝了。掌柜的，最近城裡不太平，韓將軍正嚴查各坊市。你們這綢布莊，人來人往的，保不齊就混進什麼不乾淨的人或者東西。我們兄弟幾個，奉命在這片兒轉轉，保境安民嘛……就是這腿腳走得酸，餉銀也……」
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吳掌柜心中雪亮，這是要錢。他臉上笑容不變，心中迅速權衡。給錢，息事寧人，破財消災，是最簡單的辦法。
這些兵痞胃口不會太大，一次打發走了事，免得他們鬧起來，驚擾客人，萬一真引來韓通的人仔細查問，反而麻煩——他這店裡，後院地窖可還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呢！
「明白，明白！軍爺們保境安民，實在辛苦！」
吳掌柜一副恍然又感激的模樣，轉身從櫃檯抽屜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個小錢袋，悄悄塞到那隊正手裡：
「一點茶酒錢，不成敬意，給幾位軍爺潤潤嗓子，解解乏！日後還請軍爺們多關照小店！」
隊正掂了掂錢袋的分量，臉上橫肉鬆動一下，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順手將錢袋揣進懷裡。
「掌柜的會做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吳掌柜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了，哥幾個還得去別處轉轉。你這店……看起來挺乾淨，好好做你的買賣！」
「是是是，軍爺慢走！」
吳掌柜躬身相送，看著這幾個兵痞大搖大擺地離開，走出店門，還故意把門摔得哐當一響，他才直起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底閃過惱怒。
打發走了瘟神，他示意驚魂未定的夥計照看店面，自己則快步走向後院，臉色陰沉地吩咐心腹：
「去，告訴後面，都警醒著點！最近不太平！」
綢布莊斜對面的一條僻靜小巷裡。
剛才那隊敲詐的「兵痞」們聚在一起，臉上的痞氣和無賴相早已消失不見，為首的「隊正」扯了扯身上並不合身的號服，低聲道：
「怎麼樣？」
一個剛才負責觀察的「兵痞」回答道：
「頭兒，給了。那掌柜的很痛快，錢袋分量不輕。」
「隊正」——實則是武德司精銳——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給了……」
他慢悠悠地說：
「那就說明，他們心裡有鬼，怕咱們鬧。」
旁邊一個年輕的「兵痞」有些不解：
「頭兒，他們給了錢，不就希望咱們別去了嗎？咱們還……」
隊正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蠢。他們給錢，是求個安穩，是怕事。可咱們……偏偏不能讓他們安穩。」
他環視手下幾人，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道：
「傳令下去，換一班兄弟，一個時辰後，再去一趟德豐綢布莊。理由嘛……就說剛才查得不仔細，想起來還有點疑點，要再查查庫房、後院。態度嘛……可以比剛才更橫一點，但別真的硬闖。」
年輕兵痞更疑惑了：
「頭兒，這……這不是明擺著再去要錢嗎？他們要是不給，或者惱了呢？」
隊正臉上的笑容愈發冰冷：
「他們要是不動怒，一直給錢……那咱們不就發財了？一直要，不信他們能一直忍下去！」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而他們一旦動了怒，露出馬腳，或者忍無可忍想要做點什麼……那才是咱們真正想看到的。」
「記住，咱們現在是『侍衛親軍』的兵痞，是韓通將軍搜查令下『狐假虎威』、趁機撈油水的混蛋。做得越像，越招人恨越好。但分寸要拿捏住，別真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
眾手下恍然，眼中都露出興奮的神色。
「去吧，按計劃行事。盯緊了，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隊正最後叮囑。
「是！」
幾人迅速分散，如同水滴融入人群，消失不見。
郭宗訓拈起一塊糕點，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糕體軟糯，蓮子的清甜與桂花的馥郁完美融合，這手藝是真不錯。
他看似悠閒，目光卻不時掃過攤在案幾一角、由陳德剛剛秘密送來的簡報——上面記錄了韓通大張旗鼓的搜查進展，以及武德司影衛對樊樓及其關聯地點更深入的監視情況。
腳步聲在殿外廊下響起，輕捷而熟悉。
周審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更顯精幹。
「殿下。」周審玉抱拳行禮。
「審玉啊，來得正好。」
郭宗訓咽下糕點，拍拍手上的碎屑：
「有事？」
「是。」
周審玉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
「符府那邊遞了消息過來，說『天下第一樓』已布置妥當，定於明日午時正式開業。符小姐……呃，符家管事問，殿下允諾的『英雄血』，何時可以送到樓里？他們需提前準備。」
郭宗訓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笑意。他端起手邊的溫茶，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道：
「看來，他們……是有些擔心孤不靠譜，怕明日開業，客人滿座，卻無『英雄』可飲啊。」
周審玉也笑了：
「殿下說笑了。符小姐做事嚴謹，想必是要萬全準備。」
「嗯，謹慎是好事。」
郭宗訓點點頭，放下茶盞：
「審玉，你去韓微那裡支取一筆銀子，數額你看著辦，夠用即可。然後，帶上可靠的人，去咱們在城外的農莊，讓負責製造師傅們，把那些酒裝壇。記住，罈子要密封好，貼上咱們獨有的標記。」
「是！」周審玉精神一振，這可是殿下「秘密武器」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裝好後，」
郭宗訓繼續吩咐：
「分兩批，一批直接送到『天下第一樓』，交給符家的人，就說按約供貨。另一批……悄悄運回宮裡，孤另有用處。」
「屬下明白！」
周審玉領命，想了想又問：
「殿下，這酒勁道極大，初次面世，是否要提醒樓里控制售賣，或者……做些說明？」
郭宗訓擺擺手，眼中閃過狡黠：
「不必。酒香不怕巷子深，烈到極致便是奇。讓客人們自己去品，去傳。對了，告訴樓里，頭三天，每日限量供應，售完即止。物以稀為貴嘛。」
「殿下高明！」
周審玉真心佩服，殿下這經商的手段，也透著算計。
「去吧，抓緊辦。別誤了開業。」
郭宗訓揮揮手。
周審玉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郭宗訓重新拿起一塊糕點，卻沒有立刻吃，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簡報上，眼神變深邃。
韓通的搜查，攪動池水。
就是不知道，最先被驚動的，會是哪條魚？
正如郭宗訓所預料，韓通那近乎蠻橫的、大張旗鼓的清查，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汴京暗流，激起遠超預期的浪花，也驚動了本欲深藏水底的「大魚」。
侍衛親軍的兵丁，幾乎是「掃蕩」式地光顧了汴京東城、南城幾處半公開的黑市和私貨集散地。他們不講究什麼暗中查訪、證據確鑿，往往是直接包圍，挨個盤查，稍有可疑便連人帶貨帶走。
幾日下來，確實抓了一批走私鹽鐵、私鑄銅錢甚至夾帶兵器的「小魚小蝦」，繳獲些違禁物，將這幾處黑市攪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這種近乎「打草驚蛇」的粗暴方式，確實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
晚上。
樊樓後院，那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內。
搖曳的燭光將屏風後那道窈窕身影拉得有些變形。之前那名送菜的精悍漢子，此刻正單膝跪在屏風前，聲音緊繃：
「主人，韓通那廝，動用侍衛親軍，正在滿城橫掃黑市和私貨碼頭。我們設在城東『鬼市』的兩個聯絡點，雖然暫時未被直接查到，但他們查抄相鄰的兩個貨棧，抓了我們一個外圍的眼線。那眼線雖不知核心機密，但畢竟露了相。」
他頓了頓，繼續道：
「照這個查法，我們設在汴京的幾處暗樁和貨物中轉點，暴露只是早晚的事。韓通這次像是發了瘋，不計後果。我們的活動……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屏風後，久久沒有回應。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那清冷的女聲才幽幽響起，帶著譏誚：
「韓通？那個莽夫？他這是查案？我看，分明是借題發揮，想趁機把『軍弩殺人』這口黑鍋，徹底扣到趙匡胤頭上！嘖嘖，這些周人，就是喜歡內鬥，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了才痛快。」
她的語氣鄙夷，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猴戲。
「主人明鑑。」
漢子低頭道：
「趙匡胤與韓通素來不睦，此番韓通借殿下……借那小梁王之勢清查，確有打壓趙匡胤之嫌。只是，他們這般胡鬧，城門失火，恐殃及池魚。我們的人手和貨物，若被卷進去，難免麻煩。」
「麻煩？」
女聲冷哼一聲：
「豈止是麻煩。我們費了數年心血，才在汴京布下這些點，打通這些關節。尤其是那批……」
她沒有說下去，但漢子明白，指的是那批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好不容易才弄進來、尚未派上大用場的「特殊物資」，其中就包括一些至關重要的部件和原料。
「韓通要查，就讓他查。」
女聲恢復平靜：
「但我們的東西，絕不能落到他們手裡。傳令下去，即刻啟動備用方案。黑市和碼頭上所有敏感物資，尤其是那批『硬貨』，全部轉移！轉移到……」
她略微思索，果斷下令：
「轉移到『德豐綢布莊』的地窖去。那裡明面上是正經生意，掌柜的也是我們早年埋下的釘子，一向謹慎，不易引人注目。記住，分批轉移，夜間進行，偽裝成尋常貨物。動作要快，痕跡要乾淨！」
「是！屬下立刻去辦！」漢子領命，起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屏風後，那道身影緩緩站起，走到窗邊，望著樊樓前街依舊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
「查吧，鬧吧……你們內鬥得越厲害，我們的機會……才越大。」
她自信，自己的安排足夠隱秘，轉移足夠迅速。韓通那些莽夫，只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黑市亂撞，絕想不到真正的關鍵，早已金蟬脫殼，藏到了看似毫不相干的綢布莊裡。
然而，她絕不會想到。
從那個送菜漢子離開樊樓後門，悄無聲息匯入人流開始；到幾輛看似裝載著普通布匹、糧油的車馬，在夜色掩護下，從不同方向駛向位於汴京西城、門面頗為氣派的「德豐綢布莊」；再到綢布莊後院悄然開啟，貨物被迅速卸下，搬入地窖……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未曾逃過另一雙眼睛。
陳德手下的武德司精銳，如同真正的影子，利用汴京城複雜的地形和建築，進行著極高難度的接力跟蹤與定點監視。他們的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此道高手。
當最後一批貨物送入德豐綢布莊後院，地窖門緩緩合攏之後。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陳德耳中。
陳德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笑容。
「德豐綢布莊……果然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他低聲自語：
「契丹的耗子，倒是會找洞。」
他沒有立刻下令抓人。殿下有更深的謀劃，要借趙匡胤的刀。現在抓了，痛快是痛快，但線索就斷了，戲也唱不下去了。
不過，不抓人，不代表什麼都不做。
殿下要測試趙匡胤，要逼契丹人動，要借刀殺人……那總得先給這把「刀」和「目標」之間，製造點摩擦，添把火才行。
陳德沉吟片刻，喚來一名心腹干將，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干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躍躍欲試，領命而去。
第二日，已近晌午。
德豐綢布莊前堂，生意還算不錯。光亮的櫃檯後，掌柜的姓吳，是個五十來歲、麵團團富家翁模樣的人，臉上總掛著和氣生財的笑容，正撥弄著算盤，與一位挑選綢緞的婦人說著話。
突然，店門被有些粗暴地推開，幾個穿著侍衛親軍軍卒號服、歪戴著帽子、敞著懷的漢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隊正模樣的人，腰間挎著刀，走路故意把地面踩得咚咚響。
店裡的客人一看這架勢，都嚇了一跳，那挑布的婦人更是趕緊縮到一邊。
吳掌柜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但臉上笑容不減，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拱手道：
「幾位軍爺，光臨小店，不知有何貴幹？可是要採買些布料？」
那隊正斜著眼，上下打量了吳掌柜一番，又掃視一下店堂，粗聲粗氣地道：
「貴幹？爺們兒巡邏累了，口渴，聽說你這兒布料不錯，順便來看看。」
他說著，竟大喇喇地走到一旁待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還把腳蹺到旁邊的矮几上。
他身後幾個兵痞也是有樣學樣，有的靠在櫃檯上，有的四處亂摸架子上的布料，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議論著。
吳掌柜心中暗罵，知道這是遇上兵痞敲詐了。他開綢布莊多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深知這些底層軍漢有時比混混還難纏。他強忍不快，依舊賠著笑臉：
「軍爺辛苦，辛苦！小二，快給幾位軍爺上茶！上好茶！」
夥計連忙端上茶水。
那隊正卻不接，用下巴指了指櫃檯裡面：
「茶就不喝了。掌柜的，最近城裡不太平，韓將軍正嚴查各坊市。你們這綢布莊，人來人往的，保不齊就混進什麼不乾淨的人或者東西。我們兄弟幾個，奉命在這片兒轉轉，保境安民嘛……就是這腿腳走得酸，餉銀也……」
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吳掌柜心中雪亮，這是要錢。他臉上笑容不變，心中迅速權衡。給錢，息事寧人，破財消災，是最簡單的辦法。
這些兵痞胃口不會太大，一次打發走了事，免得他們鬧起來，驚擾客人，萬一真引來韓通的人仔細查問，反而麻煩——他這店裡，後院地窖可還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呢！
「明白，明白！軍爺們保境安民，實在辛苦！」
吳掌柜一副恍然又感激的模樣，轉身從櫃檯抽屜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個小錢袋，悄悄塞到那隊正手裡：
「一點茶酒錢，不成敬意，給幾位軍爺潤潤嗓子，解解乏！日後還請軍爺們多關照小店！」
隊正掂了掂錢袋的分量，臉上橫肉鬆動一下，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順手將錢袋揣進懷裡。
「掌柜的會做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吳掌柜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了，哥幾個還得去別處轉轉。你這店……看起來挺乾淨，好好做你的買賣！」
「是是是，軍爺慢走！」
吳掌柜躬身相送，看著這幾個兵痞大搖大擺地離開，走出店門，還故意把門摔得哐當一響，他才直起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底閃過惱怒。
打發走了瘟神，他示意驚魂未定的夥計照看店面，自己則快步走向後院，臉色陰沉地吩咐心腹：
「去，告訴後面，都警醒著點！最近不太平！」
綢布莊斜對面的一條僻靜小巷裡。
剛才那隊敲詐的「兵痞」們聚在一起，臉上的痞氣和無賴相早已消失不見，為首的「隊正」扯了扯身上並不合身的號服，低聲道：
「怎麼樣？」
一個剛才負責觀察的「兵痞」回答道：
「頭兒，給了。那掌柜的很痛快，錢袋分量不輕。」
「隊正」——實則是武德司精銳——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給了……」
他慢悠悠地說：
「那就說明，他們心裡有鬼，怕咱們鬧。」
旁邊一個年輕的「兵痞」有些不解：
「頭兒，他們給了錢，不就希望咱們別去了嗎？咱們還……」
隊正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蠢。他們給錢，是求個安穩，是怕事。可咱們……偏偏不能讓他們安穩。」
他環視手下幾人，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道：
「傳令下去，換一班兄弟，一個時辰後，再去一趟德豐綢布莊。理由嘛……就說剛才查得不仔細，想起來還有點疑點，要再查查庫房、後院。態度嘛……可以比剛才更橫一點，但別真的硬闖。」
年輕兵痞更疑惑了：
「頭兒，這……這不是明擺著再去要錢嗎？他們要是不給，或者惱了呢？」
隊正臉上的笑容愈發冰冷：
「他們要是不動怒，一直給錢……那咱們不就發財了？一直要，不信他們能一直忍下去！」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而他們一旦動了怒，露出馬腳，或者忍無可忍想要做點什麼……那才是咱們真正想看到的。」
「記住，咱們現在是『侍衛親軍』的兵痞，是韓通將軍搜查令下『狐假虎威』、趁機撈油水的混蛋。做得越像，越招人恨越好。但分寸要拿捏住，別真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
眾手下恍然，眼中都露出興奮的神色。
「去吧，按計劃行事。盯緊了，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隊正最後叮囑。
「是！」
幾人迅速分散，如同水滴融入人群，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