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用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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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的夜,深沉如墨,星月無光。

  武德司的秘密據點,一處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的三進宅院地窖內,卻是燈火通明。

  陳德站在一張寬大的木案前,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色圓領袍服,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沒有往日深沉,只有殺氣,混合著怒火與……一絲後怕。

  木案上,鋪著兩張粗糙的桑皮紙,紙上攤開放著幾樣「東西」。

  左邊,是一小撮暗紅色、帶著明顯金屬光澤的砂礫,在燭火下泛著奇異的色澤。

  右邊,是幾片被小心翼翼拼湊起來的、燒得只剩邊角的紙片,紙質堅韌,不同於中原常用的麻紙或楮皮紙,上面用炭筆寫著幾行扭曲的、形如蝌蚪的文字。

  旁邊,還有一小塊沾著污漬、顯然是從某種油膩污穢之物上刮下來的布片殘角。

  地窖內站著幾名武德司的幹員,皆是刺探追蹤的好手。他們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喘,目光敬畏地看著面沉如水的都知大人。

  「都看清楚了?」

  陳德的聲音響起,沙啞乾澀。

  一名瘦高中年人上前一步,聲音同樣緊繃:

  「回都知,屬下等反覆查驗,確認無誤。此砂,產自遼國上京道臨潢府以北的黑山礦區,質地獨特,含鐵量極高,且夾雜微量中原少見的伴生礦。汴京乃至中原,均無此類礦砂產出或流通。」

  他指向那些紙片殘角:

  「此文字,確係契丹大字無疑。雖殘破不全,但幾個基本字符的寫法與連筆習慣,與我們在邊境繳獲的契丹文書一致。至於這布片……」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是從東城『夜香行』的一輛夜香車內壁刮下,混合了……污物。車輛屬於長期承包樊樓及周邊幾家大店夜香清運的劉老四家。據盯梢的兄弟回報,這輛車每日清晨從樊樓後巷駛出,路線固定,今早我們的人趁其拐入僻巷傾倒時,秘密截查,在車廂內側夾板的縫隙里,發現了這些。」

  夜香車!

  陳德眼中寒光暴閃。好精妙的藏匿手段!誰會去仔細搜查每日運送污穢之物的車輛?而且路線固定,每日運行,簡直是絕佳的、不引人注目的傳遞通道!

  契丹文字……遼地特有的礦砂……

  這兩樣鐵證。

  「契丹……暗衛!」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帶著寒意。

  竟然讓契丹人的暗衛,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汴京!

  還在天子腳下,在武德司的眼皮子底下,建立據點,實施刺殺,動用軍弩!

  而他這個武德司都知,竟然直到此刻,才抓住他們一點尾巴!

  失職!天大的失職!

  若不是梁王殿下年幼,他陳德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些契丹暗衛,不僅能潛伏,能殺人,還能搞到制式軍弩!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在汴京,甚至可能在大周軍方內部,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滲透和勾結!否則,軍械監管制如此嚴格,弩箭從何而來?

  「好,好得很!」陳德怒極反笑,笑聲在密閉的地窖里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那個『睡王』,手下倒是養了幾條好狗!敢把爪子伸進汴京,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來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手下:

  「樊樓!給我盯死了!前後門,側巷,水井,哪怕是運菜運柴的,送泔水的,一個都別放過!所有進出人員,給我畫像,記錄行蹤!另外,查!給我往死里查!這礦砂是怎麼進來的?通過誰?那軍弩,又是怎麼流出去的?跟弓弩院、跟李崇矩有沒有關係?還有,汴京城裡,還有哪些地方,可能有契丹人的眼線?!」

  「是!」

  眾幹員凜然應命,他們能感受到都知大人的怒火。

  陳德胸膛劇烈起伏几下,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泄怒火的時候。證據確鑿,契丹暗衛就在樊樓。是直接動手,雷霆掃穴,還是……

  他想到梁王殿下。此事,必須立刻稟報殿下!

  「備車,我要立刻入宮,面見梁王殿下!」

  梁王宮,寢殿。

  時辰已近子夜,殿內卻依舊亮著燈。郭宗訓並未就寢,他穿著常服,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一本《孫子兵法》,但目光卻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若有所思。


  王玄悄無聲息地進來稟報:

  「殿下,陳都知緊急求見,已在側殿等候。」

  郭宗訓眉梢微動。陳德深夜急見,必有要事。是軍弩案有了突破?還是……樊樓那邊?

  「讓他進來。」

  陳德快步走入,身上還帶著夜間的寒意和肅殺之氣。他正要行禮,郭宗訓已抬手免了:

  「深夜前來,何事?」

  陳德也不廢話,直接將地窖中的發現,原原本本地匯報一遍。當說到契丹文字和遼地礦砂時,他單膝跪地,以頭觸地:

  「老奴失察,竟讓契丹暗衛潛入京師,釀成如此大禍!請殿下降罪!」

  郭宗訓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憤怒的表情,甚至……在聽到「契丹」二字時,嘴角還勾起一絲極淡弧度。

  「契丹人……」

  他輕聲重複,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

  「嘖嘖,沒想到,竟然是耶律璟那個『睡王』的手下。朕……孤還以為,他整日醉生夢死,早已把朝政丟給蕭思溫那些人了。沒想到,手下的暗衛,倒還有這等本事。」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面對一個潛入國都的外敵,倒像是在點評一件略有新奇的玩物。

  陳德伏在地上,心中卻是一凜。殿下這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也沒想到,」

  郭宗訓繼續道,目光看向陳德:

  「這繁華甲天下的樊樓,竟然是契丹人的產業。或者說,至少是他們的一個重要窩點。陳德,你說,他們是經營了多久,才能把根扎得這麼深?」

  陳德額頭滲出冷汗:

  「老奴……惶恐。此乃老奴失職!請殿下給老奴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老奴這就調集武德司精銳,封鎖樊樓,里外清洗,定將這伙契丹暗衛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他說得殺氣騰騰,這是最直接解氣的做法。

  然而,郭宗訓卻緩緩搖搖頭。

  「不。」

  一個字,平靜卻堅定。

  陳德愕然抬頭。

  郭宗訓看著他,燭光在他稚嫩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他的眼神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現在掀桌子,固然能打掉樊樓這個明面上的據點,甚至能抓到幾條契丹的雜魚。」

  郭宗訓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但然後呢?藏在汴京其他地方、甚至藏在朝中軍中的『釘子』,就會立刻蟄伏起來,藏得更深。軍弩的來源,他們與內部的勾結,就斷了線索。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打草驚蛇,蛇會跑。但如果我們把草撥動一下,讓蛇以為是別的什麼東西驚擾了它,它可能就會朝著我們想要的方向……咬過去。」

  陳德是聰明人,立刻捕捉到郭宗訓話中的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

  郭宗訓輕輕「噓」了一聲,示意陳德噤聲。他伸出食指,蘸了蘸杯中溫熱的茶水,就在光潔的紫檀木案几上勾勒起來。

  一滴水漬為「樊樓」,一點為「趙府」,再點幾處散開,是為「可能的內應」。

  「契丹人想攪亂大周,讓孤與趙匡胤斗。」

  他指尖從「樊樓」劃向「趙府」,水痕蜿蜒如毒蛇,「那我們就幫他們改改路。」

  陳德屏息凝神,目光緊盯那幾道水跡。

  「孤會讓韓通去查黑市,動靜鬧大些,這是『驚』。」

  郭宗訓手指重重點在「樊樓」上:

  「蛇被驚了,總要回巢,或去找同夥。你盯死樊樓,必有所獲。」

  「殿下是要……找到他們的另一個窩點?」

  陳德遲疑道。

  「不錯。找到後,」

  郭宗訓的指尖倏地划過桌面,將「另一窩點」的水漬與「趙府」連接,留下一條清晰而冰冷的濕痕:

  「你要讓趙匡胤的人,『偶然』發現它。」

  陳德瞳孔一縮:

  「殿下的意思是……借趙點檢的刀,去砍契丹的蛇?」


  「是借他的眼,去看『契丹的局』。」

  郭宗訓糾正道,嘴角弧度微妙:

  「看他看到這『局』後,第一反應是來告訴孤,還是……自己把棋盤掀了。」

  「若他掀了棋盤?」

  陳德追問。

  「那便證明,他心中自有一盤更大的棋。」郭宗訓眼神幽深:

  「他動手,我們看戲,順便看清他藏了多少棋子。他若來報……」

  他輕輕一笑,抹去案上所有水漬:

  「那孤,便多了一把暫時還聽話的刀。」

  「殿下……高明!」

  陳德發自內心地嘆服,重重叩首:

  「老奴……五體投地!此計環環相扣,深謀遠慮,老奴萬萬不及!」

  郭宗訓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老練。他起身,走到陳德面前,伸手虛扶一下。

  「陳都知請起。此計能否成功,關鍵還在於你。證據要做得天衣無縫,投放要巧妙自然。趙匡胤不是易與之輩,稍有破綻,就可能被他看穿,反受其害。」

  「老奴明白!定當竭盡全力,辦得妥妥噹噹,絕不讓殿下失望!」

  陳德站起身開口說道。

  郭宗訓點點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拍拍陳德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

  「陳德,你是父皇最信任、最得力的臣子之一。父皇將武德司交給你,將孤……也託付給你看顧。你的忠心與能力,孤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看著陳德微微動容的眼睛,緩緩說道:

  「本朝開國以來,尚無宦官封侯之先例。」

  陳德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郭宗訓。

  郭宗訓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孤希望,你能成為……第一個。」

  封侯!

  宦官封侯!

  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恩寵!縱觀歷史,能得此殊榮的宦官也是鳳毛麟角!這不僅僅是一個爵位!

  陳德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胸膛。他很少這麼激動,他撲通一聲再次跪倒。

  「殿下……殿下厚恩!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他的聲音顫抖:

  「奴婢自跟隨先帝起,便已將性命置之度外!如今能得殿下信重,委以重任,已是天恩浩蕩!奴婢……奴婢願為殿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這侯爵之位,奴婢不敢奢望,只求能常伴殿下左右,為殿下分憂解難!」

  郭宗訓笑了笑,再次讓他起來:

  「你的忠心,孤知道。好好辦事,將來自有你的前程。」

  他話鋒一轉,仿佛隨口提起:

  「王繼恩伏法後,內侍省一直無人總管。張立現兼著殿中省,事務繁雜。孤看,內侍省都都知這個位置,也該有人頂上了。陳公公常在宮中行走,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推薦?」

  內侍省都都知!這可是宦官體系中的頂級實權職位之一,掌管宮廷內務、部分禁省事務,地位尊崇。

  陳德心中又是一動。殿下這是在試探他?還是真的讓他推薦?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選擇。他沒有猶豫,躬身道:

  「回殿下,奴婢以為,殿下身邊的王桂內侍,機敏勤勉,忠心可鑑,且跟隨殿下日久,熟知殿下心意,或可當此任。」

  他沒有推薦自己,也沒有推薦武德司或其他系統中的心腹,而是推薦梁王身邊最近嶄露頭角的王桂!

  這既表明自己毫無私心、一切以殿下意願為優先的態度,也賣了王桂一個人情,更避開了可能引火燒身的權力漩渦。

  果然,一直侍立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桂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難以置信,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出列,撲通跪下,聲音激動得發顫:

  「奴婢……奴婢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陳都知過譽了!」

  郭宗訓看一眼王桂,又看一眼陳德,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神色。陳德,果然是個聰明人,懂進退,知分寸。

  「王桂跟了孤這些時日,辦事還算妥帖。」


  郭宗訓淡淡道:

  「既然陳公公也認為你可用,那便試試吧。即日起,擢升王桂為內侍省副都知,暫領都都知事。好好當差,莫要辜負孤與陳公公的期望。」

  「奴婢……謝殿下隆恩!謝陳都知舉薦!奴婢定當盡心竭力,萬死不辭!」王桂以頭叩地,聲音哽咽。這一步,對他而言,簡直是鯉魚躍龍門!

  郭宗訓擺擺手,示意他起來。目光重新回到陳德身上,臉色恢復嚴肅:

  「陳德,計劃已定,你即刻去辦。記住,務求周全,切勿讓趙匡胤生出疑心。孤……很想看看,這位『忠心耿耿』的趙點檢,在面對『契丹』的陰謀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老奴,遵旨!」

  陳德躬身領命,眼中閃爍著冷靜光芒。

  他不再多言,轉身退出寢殿,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之中。

  殿內,郭宗訓重新坐回書案後,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他端起王玄新奉上的溫茶,輕輕吹了吹水面。

  契丹,趙匡胤……

  就看你們,誰能先咬死誰了。

  夜色濃稠如墨。

  陳德沒有回宮,馬車徑直駛向武德司那處不起眼的據點。地窖內,燈火依舊通明,幾名核心幹員仍在待命。

  「都知!」見他歸來,眾人肅立。

  陳德解下披風,目光掃過眾人,沒有廢話,直接點將:

  「甲組,分出兩隊。一隊盯死韓通明日要查抄的黑市,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幫韓通,是看他驚起了哪些『蒼蠅』,這些『蒼蠅』往哪個方向飛!另一隊,外圍布控樊樓,記錄所有異常出入,尤其是後巷夜香車之後。」

  「乙組,動用在樞密院和殿前司的所有暗線,從明日始,密切留意任何與『弩』、『契丹』、『邊貨』相關的異常調動或密談。消息,直接報我。」

  他頓了頓,想起殿下深不見底的眼眸,聲音又沉幾分:

  「此役,關乎國運,亦關乎我武德司上下百十口的身家性命。諸位,把招子都放亮些。我們要送的『禮』,必須讓收到的人,覺得是自己撿到的寶。明白嗎?」

  「明白!」之聲在地窖中迴蕩。

  陳德揮手,眾人無聲散去。他獨自站在木案前,案上,契丹的礦砂與文字殘片,在燈下泛著冷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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