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淮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淮南大營。

  大營轅門高聳,旌旗獵獵,正中一面「李」字大旗在風中捲動,旗面邊緣已經有些破損——這是當年跟隨周太祖郭威征戰時留下的痕跡。

  中軍大帳內。

  淮南節度使、檢校太尉李重進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裡端著個粗陶大碗,碗中是渾濁的烈酒。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龐黝黑,頷下短須如鋼針般根根直立,眼角有幾道極深的皺紋,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一身常服敞開,露出裡面結實的胸膛和幾處舊傷疤。

  坐在他對面的,是行軍司馬翟守珣。此人四十出頭,面白無須,正苦口婆心的勸說:

  「將軍,此乃天賜良機啊!張永德返京,殿前司格局將變。趙匡胤如今被梁王殿下敲打,正是將軍……」

  「正是我什麼?」

  李重進打斷他,聲音粗糲:

  「正是我該回京去,跟那群人勾心鬥角,爭那點殘羹剩飯?」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把碗頓在桌上。

  「守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隨將軍征南唐就跟隨將軍。」

  翟守珣拱手。

  「這麼久了。」

  李重進盯著炭火,眼神有些恍惚:

  「年前,陛下命我鎮淮南,防南唐。那時候張永德在殿前司,趙匡胤在他手下當個都虞候。現在呢?張永德走了,趙匡胤成了殿前都點檢,我呢?還在淮南。」

  他的聲音平靜。

  「將軍!」

  翟守珣急道:

  「此一時彼一時!梁王殿下雖年幼,但觀其行事,絕非庸主。他既能敲打趙匡胤,自然也需要制衡之人。將軍此時上書進京,正是時候,前幾封書信,陛下未准,但此時或許不同。」

  「上書進京?」

  李重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

  「守珣啊,你讀了一肚子聖賢書,怎麼還沒看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帳壁前,那裡掛著一副泛黃的輿圖——是大周與南唐、吳越、荊南的交界圖。

  「太祖在位時,我是他親外甥,他信任我。可他也防著我,因為我姓李,不姓郭。」

  李重進的手指划過輿圖上汴京的位置:

  「陛下即位後,對我如何?調我離京,鎮守淮南,美其名曰『倚為屏障』,實則……是怕我在京城生事。」

  他轉過身,盯著翟守珣:

  「當年先帝選嗣君,滿朝文武都知道,我和張永德,都不是他心中首選。為什麼?因為我們都掌過兵,都有根基。他選了郭榮,因為郭榮是他養子,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知根知底。」

  「我不如郭榮。」

  李重進說得很坦然:

  「論打仗,我不輸他。但論治國,論收攏人心,我不如。這一點,我認。」

  翟守珣張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帳內陷入沉默。

  另外兩個將領——都指揮使安友規和副使向美,一直坐在下首,一言不發。安友規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讓他看起來格外兇悍。向美則年輕些,三十出頭,面容精悍,此刻正低頭擦拭自己的佩刀。

  「你們也說說。」李重進看向兩人。

  安友規抬起頭,刀疤在火光下顯得猙獰:

  「將軍,末將是個粗人,不懂朝堂那些彎彎繞。但末將知道,咱們淮南三萬弟兄,吃的糧、穿的甲、拿的餉,都是朝廷給的。朝廷讓咱們守淮南,咱們就守好。至於回不回京……末將聽將軍的。」

  很圓滑的回答,但意思很明白:他不主張摻和。

  向美停下擦刀的動作,開口道:

  「將軍,末將以為,司馬大人所言,並非全無道理。但……時機未到。」

  「哦?」

  李重進挑眉:

  「怎麼說?」

  「趙匡胤勢大,但梁王殿下已出手制衡。」

  向美語速平緩,思路清晰:

  「張永德返京,是一重製衡。此時將軍若貿然回京,看似是第三股力量,實則可能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屆時,趙匡胤會視將軍為敵,梁王殿下也未必樂見又多一個難以掌控的悍將入京。」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南唐李璟雖稱臣納貢,但江寧那邊一直在整軍備戰。咱們若動了,淮南防務出現空隙,南唐必乘虛而入。屆時將軍進退失據,才是真的危矣。」

  李重進靜靜聽著,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翟守珣卻有些急了:

  「向副使!你這是坐失良機!等朝局穩定,哪還有將軍的位置?」

  「司馬大人。」

  向美看向他,目光平靜:

  「您說梁王殿下需要制衡之人,但您想過沒有——一個七歲孩童,真有這般手段嗎?那些敲打趙匡胤的舉措,背後是誰在指點?是范質、王溥那些文臣,還是……宮裡的陛下?」

  這話問得翟守珣一愣。

  「若是文臣或陛下主使,那將軍回京,便是入了文臣的局,成了他們制衡武人的棋子。」

  向美聲音轉冷:

  「若是梁王殿下自己的主意……」

  他沒說完,但帳內幾人都明白了言外之意。

  一個七歲孩童,若有這般心機手段,那才是真正的可怕。這樣的人,會需要李重進這樣的「制衡」嗎?恐怕只會視其為威脅。

  李重進長嘆一聲,坐回交椅,又倒碗酒。

  「向美說得對。」

  他喃喃道:

  「那個位置,我坐不上,一絲機會都沒有。我和張永德、趙匡胤的矛盾,當今陛下清楚。我回去做什麼?自取其辱嗎?此前聽你的上書,就是為了不把我卷進去,陛下我了解,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把我調回去的。」

  他仰頭灌酒,酒液從嘴角溢出,順著脖頸流下,浸濕衣襟。

  「我李重進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先帝賞識我,讓我帶兵。陛下雖然防我,但也用我守淮南——因為他知道,換個人來,鎮不住南唐。」

  李重進抹了把嘴:

  「這些就夠了。能在史書上留個名字,寫一句『李重進鎮淮南,南唐不敢北顧』,夠了。」

  翟守珣看著他,眼中失望,還想再勸:

  「將軍!您才四十三歲!難道就甘心在這淮南之地,終老一生?」

  「不甘心又能怎樣?!」

  李重進猛地提高聲音,虎目圓睜:

  「起兵造反?學那些逆賊?然後被朝廷大軍剿滅,誅九族,留個叛臣罵名?!」

  他站起來,指著翟守珣:

  「守珣,你是謀士,你得看清楚——這天下,已經不一樣了!先帝、陛下兩代人,花了幾年時間,才讓中原有點太平氣象。老百姓剛能吃上口飽飯,你讓我再去攪和?那我李重進成什麼了?!」

  帳內死寂。

  翟守珣臉色發白,眼神不甘。

  安友規和向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

  許久,李重進才緩緩坐下,聲音疲憊:

  「你們退下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將軍……」

  翟守珣還想說什麼。

  「退下。」

  李重進閉著眼,揮手。

  翟守珣無奈,起身一揖,轉身出帳。安友規也跟著站起來,抱拳行禮後離開。

  只有向美沒動。

  李重進睜開眼看他:

  「你怎麼不走?」

  「末將想陪將軍喝兩碗。」向美說。

  李重進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親自給向美倒了碗酒,推過去。向美雙手接過,也不客氣,仰頭飲盡。

  「你剛才那些話,是真心話,還是說給翟守珣聽的?」李重進問。

  「都是真心話。」

  向美放下碗:

  「但末將還有一句沒說。」

  「說。」

  「將軍不想爭,可有人不會放過將軍。」

  向美聲音壓低:

  「趙匡胤不會。張永德返京,樞密院格局將變,趙匡胤要想穩住位置,就必須對外立威——而將軍您,就是他最好的立威對象。」


  李重進瞳孔微縮。

  「您和趙匡胤的舊怨,滿朝皆知。他若想震懾其他武將,拿您開刀,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向美分析道:

  「所以末將以為,將軍可以不回京,但必須做好準備——趙匡胤,遲早會對您下手。」

  李重進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他敢?我淮南三萬精兵,是吃素的?」

  「明著不敢,暗著呢?」

  向美反問:

  「若是朝廷一紙調令,讓將軍移鎮他處呢?若是斷了淮南的糧餉補給呢?若是……在陛下面前,不斷進讒言,讓陛下對將軍的猜忌越來越深呢?」

  他握著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末將說,時機未到。」

  向美繼續道:

  「將軍現在要做的,不是回京爭位,而是固守淮南,牢牢握住這三萬兵權。同時……暗中結交朝中能說得上話的人,至少要讓陛下知道,將軍沒有二心。」

  「結交誰?」

  李重進皺眉:

  「范質、王溥那些文臣?他們瞧不上我們武人。」

  「不。」

  向美搖頭:

  「有一個人,或許可以。」

  「誰?」

  「梁王殿下。」

  向美一字一句道。

  李重進愣住。

  「殿下雖年幼,但已是儲君,且觀其行事,頗有主見。」

  向美道:

  「更重要的是,他和趙匡胤,不是一條心。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不是敵人。」

  李重進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急促的聲音:

  「報——!京城加急軍報!」

  「進來!」

  李重進精神一振。

  親兵掀簾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火漆上的印紋,是樞密院的制式——這意味著,信是通過官方驛站系統送來的。

  李重進接過信,揮退親兵。他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借著燭火細看。

  看著看著,他的表情變了。

  先是皺眉,隨後是疑惑,最後……嘴角慢慢勾起,勾起一個冰冷笑容。

  「將軍?」

  向美察覺有異。

  李重進沒說話,把信遞給他。

  向美接過,快速瀏覽。信的內容很簡單,是樞密院發來的例行通報,說應李重進所求,派供奉官都知趙光義來幫忙。

  落款是樞密院,蓋著樞密院的大印。

  「趙光義……」

  向美抬起頭,眼中閃過厲色:

  「他來淮南做什麼?公幹?什麼公幹需要他一個小小七品武官南下?」

  李重進沒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帳壁旁,那裡靠著一桿軍棍——不是普通軍棍,而是特製的,長六尺,粗如兒臂,通體黑沉,兩頭包銅。這是當年郭威賞給他的,說是「軍中法度,以此為準」,讓他執掌軍紀時用。

  李重進抓起軍棍,入手沉重。

  他握著棍身,緩緩提起,然後在空中一揮——

  「嗚——!」

  破風聲尖銳。

  「將軍?」

  向美站起來。

  李重進沒停,他雙手握棍,在帳中舞了起來。棍影翻飛,虎虎生風,那杆沉重的軍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時而如蛟龍出海,時而如泰山壓頂。他的動作並不花哨,每一式都樸實無華,但每一式都帶著沙場搏殺的血腥氣。

  這是軍中的棍法,不是江湖把式。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擊倒敵人。

  向美看得心驚。他跟隨李重進多年,知道將軍的武藝,但已經很久沒見他如此認真地舞棍了——上一次,還是以前征南唐時,攻城前夜。

  一套棍法舞完,李重進收勢而立,呼吸平穩,只有額角滲出細汗。


  他握著軍棍,手指摩挲著棍身上那些陳舊的劃痕——有些是刀砍的,有些是箭擦的,都是當年戰場上留下的。

  「向美。」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末將在。」

  「你說,趙光義來淮南,是趙匡胤的意思,還是……梁王殿下的意思?」

  李重進問。

  他又不傻

  向美一怔,腦中飛快轉動。

  樞密院的公文,梁王的落款。看著是應將軍所求,但這種時候,趙匡胤怎麼會派他離開京城?把趙光義送來,不是給將軍個人質嗎?

  除非……不是趙匡胤要派他走,而是有人要他走。

  「梁王殿下。」向美脫口而出,「是梁王殿下把他『送』出來的!」

  李重進笑了,笑得冰冷:

  「聰明。」

  他走回桌邊,放下軍棍,又倒了碗酒,卻沒喝,只是盯著酒液中晃動的倒影。

  「趙光義這個人,我見過幾次。」

  李重進緩緩道:

  「當年在京城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在趙匡胤屁股後面。但那雙眼睛……我看得出來,不是個安分的主。野心大,本事小,還偏偏覺得自己比誰都聰明。」

  他抬頭看望向美:

  「你說,梁王殿下為什麼把他送來淮南?」

  向美沉吟片刻:

  「有兩種可能。第一,京城局勢微妙,梁王不想留這個禍害在身邊,所以把他打發出來。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第二,梁王是想借將軍的手,敲打趙光義——或者更進一步,通過敲打趙光義,來敲打趙匡胤。」

  李重進眼中精光一閃。

  「若是第一種,那趙光義就是來淮南混日子的,咱們管他吃住,送他走便是。」向美繼續分析,「但若是第二種……梁王就是在給將軍遞一把刀。」

  「一把可名正言順教訓趙家兄弟的刀。」

  李重補充道。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某種熾熱的東西。

  壓抑太久的怒火,被這一個消息,悄然點燃。

  「趙光義這次南下,名義上是公幹。」

  李重進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說,是應我所求,管理防務。好大的名頭!他一個小小供奉官都知,什麼時候有資格巡查地方防務了?還協理漕運?他懂個屁!」

  他把信狠狠拍在桌上,冷笑:

  「看來,就是第二種了。」

  向美心中一凜:「將軍的意思是……」

  「不得給這位趙二爺一個見面禮?」

  李重進重新抓起那杆軍棍,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向向美,嘴角勾起弧度:

  「傳我軍令,從明日開始,淮南各營開展操練。所有將士,全天候戰備狀態。營區戒嚴,非本軍人員,一律不得擅入——特別是那些從京城來的、不懂規矩的『上官』。」

  「末將明白!」向美抱拳,眼中閃過興奮。

  「還有。」李重進補充:

  「趙光義到了之後,按規矩來。但有一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他要是敢在淮南地界上,擺他趙家二爺的架子,敢對咱們的防務指指點點,……你就把這杆軍棍拿出來。」

  李重進把軍棍遞向向美。

  向美雙手接過,沉甸甸的。

  「告訴他。」

  李重進的聲音冰冷如鐵:

  「在淮南,我李重進的話,就是規矩。他哥趙匡胤的面子,在這兒,不好使。」

  「末將領命!」向美單膝跪地。

  帳簾落下,重歸寂靜。李重進摩挲著粗陶酒碗的邊緣,望向帳外淮南的沉沉夜色。

  他知道,趙光義不是關鍵,趙匡胤也不是。關鍵是汴梁城裡那個七歲的孩子,到底想通過這次「派差」,從他李重進這裡得到什麼?

  他忽然揚聲:「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起草給梁王殿下的密奏。」

  李重進一字一頓:

  「加上一句:臣,李重進,願為殿下守好淮南,亦……靜候殿下鈞旨。」

章節目錄